听到这一声“杀”字。
一直老眼昏花,说话都不利索的王宗载,眼中突然精光爆闪。
而一旁的张潮惊呼出声道:“太后,王晟有罪,何故牵连陈凡?太后若是将此口谕颁给湖广地方,湖广官员必定添油加醋、变本加厉、罗织罪名啊!”
说到这,他一撩官袍跪倒在地:“请太后三思。”
说话间,殿上又有两人跪在地上齐呼:“请太后三思!”
这时候的陶玺也傻了。
他原本以为,最大的可能就是王氏下旨,严办王晟,大概率王晟应该是罢官夺职!
购买关节的生员估计要看王氏心够不够狠,死或流,在其一念之间。
至于陈凡,作为朝中跟王氏有亲戚关系的官员中,官位最高、名望最大者,王氏必然力保陈凡。
陈凡最后估计也就是个戴罪立功、降职罚俸的处理。
可让陶玺没想到的是,自己原本没甚期望的那番话,起到的效果竟然这般……猛烈。
“太后圣明!科场之弊,根于世道之心;欲绝其弊,非行法自贵近始不可。今王晟以肺腑之亲,而敢鬻关节于闇;陈凡以衡文之重,而不能防微于先。若不彻底严办,何以耸天下考官之听?何以励天下士子之心?”
“‘法者,天下之公器;不避亲贵,然后法立。’太后今日不私一亲、不回一戚,将一应人等,明正典刑。天下考官闻之,必曰:‘太后虽肺腑之亲,犹不少贷,我辈何人,敢弄弊于其间?’天下生员闻之,必曰:‘关节之路,虽权贵之门,犹不能通,我辈寒士,又何敢怀侥幸之心?”
“如此,则一狱之惩,胜于十道之诰;一夫之刑,可醒百年之梦。湖广一科之弊,正是朝廷整饬抡才大典、为天下万世立规矩的良机。臣昧死以为,太后宜断然行之,不必以‘牵连同僚’为疑。惩一儆百,正在今日;正本清源,在此一举。”
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周围几名经筵讲官不由连连点头,觉得陶玺说得颇有道理。
而且这些年湖广科举的弊案,就连京师都有所耳闻。
已经到了不得不惩前毖后的时候了。
而王晟、陈凡……
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正好用来杀鸡儆猴之用。
就在这时,张潮豁然再次站起,大怒道:“荒唐,陶阁老控告王晟鬻关节,臣以为,该当严办 —— 王晟是太后肺腑之亲,法不阿贵,正该从贵近始。这一点,臣并无异议。”
“可陶阁老空洞喊一句‘一应人等,明正典刑’,就把陈凡也搭进去 —— 臣要请问:陈凡何罪?”
“王晟鬻关节,是陈凡在湖广亲手揭出来的;张翰、钱文选一众买关节的生员,是陈凡在锁院里亲手锁拿的;那场闹文庙的乱子,是陈凡一个人在贡院门口弹压下去的。湖广这一科,若没有陈凡,科场弊到何等地步!如今王晟落网,陈凡有功!可朝廷若把‘揭弊之人’与‘舞弊之人’同日严办,臣斗胆问一句:此后天下考官,谁还敢整顿科场?谁还敢做这出头的椽子?”
“太后,臣听说,‘赏罚者,朝廷之大柄;功过不相掩,然后人知所劝惩。’陈凡纵有失察之咎,可他不避亲贵、不惮繁难,把王晟这等太后亲戚都揪了出来 —— 这是何等公心?若因他‘失察’二字,便与王晟同罪严办,那天下人看在眼里,只会说一句:‘做事的不如不做事的,揭发的不如藏着的。’”
“陶阁老控陈凡‘不能防微于先’—— 可科场之弊,谁能保万无一失?今日因陈凡失察而严办他,明日便有第二个提学,因怕失察而不敢动;后日便有第三个考官,因怕牵连而装聋作哑。到那时,科场是清了,天下的心,也寒透了。”
张潮重重叩首:
“臣以为,王晟该杀,杀一儆百;陈凡该奖,奖其敢为。二者不可同日而语,更不可同日而罚。朝廷若连‘揭发舞弊的人’都要严办,那才是真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 臣昧死,恳请太后,分别功过,不可罗织!”
这一番话,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动容。
陈凡在朝野都太有名了,他的社会关系,几乎所有人都十分清楚。
据众人所知,这张潮跟陈凡似乎并无太多来往。
陈凡离京时,也不过第一次见他这个掌院学士,第一次说上话。
可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张潮竟然当场忤逆王氏、驳斥次辅。
这让众人不得不佩服张潮确实敢说。
他与陶玺两人从开始便有截然不同的处置意见,如今双方辩论得也十分激烈。
说到底,一切都还要看王氏最后的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王氏的身上。
王氏心中也很震撼。
他没想到,朝中竟然还有人秉持着一颗公心,为陈凡说话。
但……
张潮刚刚的言论虽然精彩,可其中一句话却深深刺痛了王氏。
“王晟是太后肺腑之亲,法不阿贵,正该从贵近始。”
所有人都知道王晟。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哀家的族侄。
别看这些人表面上义正言辞,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哀家!
王晟~~~~~~
该杀!
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陈凡!
更该杀!
陈凡的错,不是他私自走出贡院。
而是他对自己的交待阳奉阴违,表面上让那生员过了遗才大收,实则暗地里却打着将王晟这件事大曝天下的主意。
这其中,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脸面?
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不计前嫌,让他去了湖广?
他不记得,那么他就是忘恩负义!
他就该……
杀!
想到此节,王氏面色冰冷道:“哀家刚刚已经说过,一应人等,全都交由王以纁、罗青霄审问,查实之后,重……惩!!!!”
张潮听到这话,惊讶地看向王氏。
殿角的陆慕贞也看向王氏,目光中全是焦灼。
事实上,此时的殿中,几乎所有臣子全都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王氏这次会下这么狠的手。
尤其是对陈凡。
陈凡不是一向是太后的人吗?
至于他在湖广做的那些事,在大义上,不仅没有给王氏丢脸,甚至给王氏这个太后加了太多分了。
她怎么会……
这时,王氏起身道:“哀家累了,都退下吧!”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殿中有个年轻的声音道:“慢!!!!”
王氏惊怒交加地转头,只见熙定帝神色肃穆地朝她深深一礼:“皇伯母,陈凡不仅不能惩处,而且要重赏!请皇伯母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