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熙定帝入宫始,他还从未忤逆过自己的意思。
今天,熙定帝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当面驳斥了她的话。
一瞬间,王氏血往上涌,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正在嗓子眼,似乎随时就要喷发出来。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说~什~么?”
熙定帝的贴身太监丁诚吓得赶紧来到皇帝身边,小声道:“陛下,还是不要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顶撞太后,有什么事,等大臣们走后再与太后细说可好?”
殿中的群臣全都感觉到了王氏眼中的那股子冷意,就算是张潮,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可熙定帝却全然不顾丁诚的劝阻,第一次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王氏的眼睛,口中坚定道:“皇伯母,朕说的是,王晟可杀,陈凡乃是皇伯父钦点的状元,学问人品一向受人敬仰,这样的人,不能随意处置!”
听到这话,殿中的王宗载、陶玺、惠士奇等人全都傻了。
他们费劲心力,要么硬刚,要么曲折求全,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扳倒太后的党羽?
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皇帝能亲政?
可到最后,王氏都弃车保帅了,皇帝却不干了?
这算什么?
算他们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吗?
王氏听到这话,突然来了兴趣,冷笑道:“那皇帝你什么意思?”
可还没等熙定帝说话,惠士奇先着急了:“陛下,圣明无过于太后,不管怎么说,陈凡违背祖制,竟敢在乡试时踏出贡院大门,就这一点,就应该重处。”
“王晟是太后的亲侄,太后尚且不护短、不徇私,要将他明正典刑 —— 这便是大义灭亲。陛下为臣子、为晚辈,正该成全太后这一番大义,依着太后的旨意,将一应人等按律严办,好彰朝廷法纪、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岂可因一念之私,坏了太后的公心?”
惠士奇说完,张潮再次开口道:“惠士奇,陛下天禀睿哲,岂是你一小臣可知天心若何?退下!”
王氏听完这些话,这时候反而不急了。
他很好奇,自己压制了熙定帝这么久,给他立了这么多规矩。
按道理来讲,熙定帝应该是恨透了她。
在自己的外戚犯罪后,熙定帝不说落井下石,最起码也会顺水推舟。
可自己都放弃陈凡了,他却在这时候站出来保护陈凡。
这到底是一心想要看自己的好戏?将这件事影响扩大。
还是他真是一片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王氏突然很想笑。
在这种地方,赤子之心不就是奢望吗?
那结果也就显而易见了。
他是想借用这件事,进一步扩大影响,进而打击自己的威信。
不过王氏并不急,而是冷笑道:“哦?那陈凡乡试时私自踏出贡院,这点若是被人效仿,将来这科举还叫科举吗?岂不是成了儿戏?”
“事出有因,故而有此特例。以后的科举,当然不能随意效仿。”熙定帝沉着应答。
王氏又问:“那陈凡就没有一点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能偏听湖广官员的一面之词,或可派遣朝中干臣,前往湖广,调查后,若是有功,那就赏功;若是有过,那就罚过。但我相信,一个宁可违背祖制,也要还乡试清白的官员,他即使有小过,那也无伤大雅。”
“倒是没想到,皇帝还颇能言善辩!”王氏冷嘲了一句。
要是以往,熙定帝早就请罪了。
可这一次,这个少年皇帝的腰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
而就在两人交锋的时候,殿中的重臣们也渐渐回过味来。
皇帝聪明啊。
这一招反其道而行之,实在是妙至毫巅。
表面上是为陈凡开脱,实则派去的官员,只要不是傻子,到时候定然是要为皇帝考虑的。
那名官员到了湖广,调查来调查去,搞得天下人都知道,太后的亲戚在乡试捣鬼。
到时候,不管陈凡有没有罪,是赏是罚都没有关系,皇帝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想到这,王宗载和陶玺纷纷出列,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臣觉得陛下的办法更妥当。”
张潮虽然为人正直,但他刚刚担任阁部大佬,对于这些人心中的弯弯绕哪里想得明白。
如今的他一脸狐疑地看着两人,搞不清两人为什么态度突然大变。
王氏却对两人的想法洞若观火,不过她依然不着急。
派人去湖广,肯定是从都察院派出。
而都察院早就被她换了个遍。
重臣可能会因为政治立场不同阳奉阴违。
但小臣却只有感激涕零。
你们不要要派人去湖广吗?
可以,到时候让一个自己人去湖广不就行了,到那之后,简单审问几句,两刀的事而已。
王氏笑道:“皇帝难得开口,还是为了哀家的外亲,那好吧,派何人前去。”
皇帝道:“既然要派人去湖广,自然是从都察院出人,派人去宣章瑄!”
过了良久,章瑄终于气喘吁吁的到了。
在得知前后因果后,章瑄道:“可以从四川道派御史前去,节省时间,省得奔波!”
王氏一听,顿觉满意,谁知熙定帝摇了摇头道:“不妥,江西紧挨着湖广,两边官员或许常有沟通,还是从京师派遣官员最好。”
章瑄搓着牙花,想了半天后才道:“广东道监察御秦恕刚刚回京!”
“不可!”熙定帝还没有表示,后面的惠士奇立马反对道:“秦恕其人与陈凡乃是同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章瑄急得额头冒汗,不知道应该选谁,总不能派个佥都御史或者副都御使去吧?
就在这时,熙定帝突然道:“听说江西道巡按御史周三近刚刚入京,加官佥都御史。其在任上考满卓异,特简提拔,正是好人选。就他吧!”
章瑄都傻了。
不是,四川道你害怕挨着湖广,难道江西道就不挨着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章瑄不由得抬头看向王氏。
王氏沉吟了片刻:“周三近?似乎章瑄专门私下禀奏,请她特简此人为佥都御史。”
“此人应该知情识趣吧?”
“可以让章瑄在他离京时点拨两句。”
想到此处,王氏点了点头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