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朱允熥看着眼前一脸淡然的朱允炆，微微一笑。
“二哥果然爽快，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靠在椅背上，虽然看似随意，但时刻都在注意着朱允炆的表情，“最近应天府出了个有趣的案子，百姓津津乐道。二哥知道吗？”
朱允炆心中一凛，果然是来问这个的。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眼，随后抬起头直视朱允熥。
“殿下说笑了，我在这寺中，整日与佛经相伴，连人都见不到几个，怎么可能知道应天府中的公案？”他说完之后，还一直看着朱允熥，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目光。
朱允熥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身子微微前倾，问的话也更加直接。
“那二哥想知道吗？我可以跟二哥讲讲。”说完也不等朱允炆回答，便直接开口。
“这个案子很有意思，说的是应天府的绸缎商金家，大房幼子不争气，续弦生的儿子能干，可金老爷偏偏要把家产给那个不争气的幼子。二房的儿子一怒之下告上公堂，连百姓都在议论，说这是自找的。”
现在整个应天府的百姓都在说.........”他停了停，看着朱允炆的眼睛。“废长立幼，取乱之道。”
朱允炆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着朱允熥，眨了眨眼，开口说道：“殿下，不必如此试探”
“我既然已经选择在天界寺修行了，那寺外的事情，就不是我该关心的。富贵荣华也好，功名利禄也罢，都我无关。”
“哦？”朱允熥继续追问，“二哥真这么想吗？”
朱允炆和朱允熥对视，目光不闪不躲。
“殿下，我真的就是这个想法。”
两人对视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一旁的朱高炽一会看看朱允熥，一会儿又转头看着朱允炆。
终于，朱允熥先有了反应。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来是弟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随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旁的朱允炆心中一紧，脸上虽然还保持着淡然的笑容，但手却不自觉地用力捏着佛珠，并飞快地拨着。
门开了，几个侍卫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种东西。有锦缎、细瓷茶具，还有宫里珍藏的佛经，甚至还有几盒点心。
朱允炆看着那些东西，微微皱眉。
朱允熥指着那些东西，语气也恢复了一开始的热络。
“二哥，这些东西都是我这次给你带来的。都是些日用之物，你在这里肯定用得上。还有这些吃食，都是御膳房做的，你尝尝。要是不够的话，再给我送个信，我再给二哥送。”
朱允炆心中一松，随即摇了摇头。
“殿下，这些东西我现在都用不上。出家人不讲这些排场，也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朱允熥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笑了笑。
“二哥还是留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说完，他也不等朱允炆回话，直接说道：“宫门快关了，我就不打扰了。”
随后又对一旁的朱高炽说道：“炽哥，我们走吧。”说完，朱允熥便迈步出了门。朱高炽站起来，朝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跟在朱允熥后面走了出去。
朱允炆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地上堆着的那一堆东西，又看看朱允熥离开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天界寺门口的马车上，朱高炽看着身旁凝眉沉思的朱允熥，忍不住问道：“熥弟，你觉得炆哥有问题吗？”
朱允熥的思绪被拉回，他看着朱高炽，缓缓点了点头，“有问题！”
“怎么说？”
朱允熥靠在车壁上，似乎在回忆刚才的对话。
“一开始二哥都不跟我对视。我跟他说话，他眼睛要么看着桌面，要么看着别处，就是不看我。”
“但是我一开始问那些关键问题时，他就开始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而且不是正常的那种看，是故意一直盯着，盯了很久，就连话说完了还要等着我看！这就是想让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朱高炽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朱允熥继续说，“他笑的时候，嘴巴在笑，但是眼睛没笑，这就说明不是真心的！”
朱高炽听完朱允熥的分析，有些惊讶，“熥弟，你这哪学的本事？难道是小姨父给你开小灶了？”
“这本事，没人教我！”朱允熥摇了摇头，苦涩一笑，“都是我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
“没错，”朱允熥似乎又陷入了回忆，“当初母后和大哥走的时候，我岁数还小，父皇又那么忙，就让吕氏带着我。”
“吕氏虽然表面上对我很好，但我知道，她不是真心的，甚至想要害死我！”
“我如果想要活着，就得学会看吕氏和二哥的脸色。我每天都在分辨他们的表情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笑容到底是真笑还是假笑。”
他抬头看着朱高炽，情绪有些低落，“那时候我还小，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只能自己学。有时候判断错了，就会吃苦头，但下一次我就记住了。”
朱高炽没有说话，他知道朱允熥说的是什么。吕氏把持后宫的那些年，朱允熥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一个没了娘的孩子，在深宫里，没有人护着，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还好！后来我就遇到了师父，就用不上这些本事了。”朱允熥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师父那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不用猜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会直接告诉我。在他面前，我不用看脸色，也不用分辨真假，舒服得很。”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又在二哥身上用上了。”朱允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看别人我可能只有七八成的把握，但是看二哥和吕氏，我有十成把握！”
朱高炽听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没说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马车一路向皇宫走去，朱高炽又试探着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把炆哥换个地方软禁？”
朱允熥转过头，看着朱高炽，微微一笑，“不！虽然二哥可能有异心，但这件事，绝对不能是我先出手。不然就被动了。”
朱高炽听朱允熥这么说，也就放心了。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你具体准备怎么做？”
朱允熥想了想，开口说道：“二哥如果真的敢有反心，那京营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信了。张信这个人，我总觉得不对劲。可现在又不能轻动！”
他收回目光，看着朱高炽，“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了。”
“别的地方？”
“对。”朱允熥点了点头，“我要先进宫，向父皇请一道旨意。”
“虽然有些事，父皇可能已经做好了打算，并为我铺好了路！但我也要让父皇看到我的行动和能力！”
“我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父皇和师父身后的皇子朱允熥！”
“我是，大明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