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文华殿。
朱高炽和朱允熥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摊着几份折子。
朱允熥的眉头紧皱,朱高炽见他似乎状态不对,便开口问道:“熥弟,你是不是在想金家的那个案子?”
朱允熥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没错。”
朱高炽闻言,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熥弟,你不要多想,这件事绝对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金家的案子本来是个不起眼的家务事,能传成这样,没有人在后面使劲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反应太过激烈,反而落了下乘。那些人正等着看你着急,看你乱了方寸。”
朱允熥闻言抬起头,正对上朱高炽关心的眼神,他微微一笑,“炽哥,放心吧。我不会钻这种牛角尖。”
他往后一靠,抬头看着上方,似乎在回忆:“小时候,师父曾经说过。我的血脉就注定了我不需要去和任何人比。我是父皇的儿子,是皇爷爷的孙子。这个身份,谁也改变不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朱允熥收回目光,看向朱高炽,“我只是觉得,这件案子敢如此直接地影射皇家。那就说明,他们下一步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绝对不会只满足于在茶余饭后议论几句。我现在担心的是,京营到底会不会出问题。那天犒军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个张信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朱高炽听完,心里放心多了,随后又开口提醒:“熥弟,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没错。不过,我觉得你是不是忽略了一点?”
朱允熥看着他。“什么?”
朱高炽靠近了些:“你想想,这件事连我们都知道了,那大伯肯定知道。可大伯还是在乾清宫静养,谁都不见。甚至你主动去找他,他都不插手,这说明什么?”
朱允熥很快反应过来,接话道:“说明这一切,很可能都在父皇的意料之内。父皇敢这么放手,那说明京营就算有问题,也在可控范围之内。父皇要是没把握,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没错!”朱高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既然现在有人拿长幼有序说事,那事情反而明朗了!炆哥必定是其中一环!”
“大伯的意思,应该就是想看你如何处理这件事,以及对炆哥的态度。京营的事大伯应该已经帮你兜底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朱允熥闻言点了点头,皱眉沉吟许久后,他抬头看向朱高炽。
“炽哥,我打算现在去一趟天界寺。”
“现在?”朱高炽一愣,“可这么做,可能会打草惊蛇,现在一定有不少人暗中盯着你!”
朱允熥微微一笑,表情像极了朱标。他站起来,走到朱高炽身边,“炽哥,我们现在就是要打草惊蛇!”
“你想啊,既然暗中的对手已经把这么多事摆在台面上了,如果我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显得假了。人家出了招,你总得接一下,不然他们不是要怀疑自己暴露了?”
朱高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朱允熥继续说道:“我作为一个被舆论影响、有些心虚的太子。这个时候着急忙慌地去试探我的二哥,才是正常的表现。”
“否则,那些人就会想。陛下和太子是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是不是已经布好局了?反而会缩回去。”
朱高炽听完,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他看着朱允熥,忽然觉得这个弟弟有些不一样了。
“熥弟,你现在也学坏了啊。”
“学坏?”朱允熥笑着摇摇头,“炽哥,你就别笑话我了,你们一个个都比我聪明。师父就不说了,你和父皇都比我看到的明白,我要是再不学精点,哪还有脸做这个太子?”
朱高炽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那要我陪你去吗?”
“当然!”朱允熥一口答应下来,“我这个太子这么胆小,肯定是要有哥哥陪在身边才放心的。”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从宫里出发,没有摆太子的仪仗,但带了很多侍卫。车轮碾过水泥路,飞快地往天界寺的方向去了。
天界寺后院的一间小屋,门窗紧闭,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朱允炆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抄写佛经。他写得很慢,几乎每写一个字就要停一停,心思明显不在纸上。
金家的案子他也听说了,就是给他送饭的那个小和尚说给他听的。
当他听到“废长立幼,取乱之道”时,朱允炆就知道,这一定是那晚的人谋划的。
计划明明已经开始,但他这个故事里的‘主角’却是最后知道的,而且什么都做不了。那个人只让他等着,其他一概不知,这让他如何能不紧张?
天色渐渐暗了,朱允炆把笔放下,看着桌上只抄了几页的佛经发呆。
定了定心神后,他便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准备就寝。虽然睡不着,但这些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天黑就上床,躺着等天亮。
笃笃笃,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朱允炆心中一凛,‘难道又来了?’
他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猛然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朱允炆愣了一下,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站在他前面的正是朱允熥和朱高炽,两人都穿着一身素色的便服,正微笑看着他。
朱允炆脸上一僵,但很快就恢复过来。随后他微微弯下腰,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僧人的礼。
“见过太子殿下。”
朱允熥连忙伸手去扶,“二哥,自家人,叫什么殿下?还是叫我熥弟吧。小时候你不都是这么叫的吗?”
朱允炆摇了摇头,语气听起来有些疏离,“不敢,太子殿下是储君,规矩不能乱。”
朱允熥没有再接话,而是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屋子不大,陈设也很简单。看了一圈后,他收回目光,对朱允炆说道:“二哥,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朱允炆连忙侧身让开了门口,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位殿下请进。”
朱允熥率先走了进去,朱高炽跟在后面,三个人围坐在屋内唯一的桌子前。
“二哥,近来可好?”朱允熥率先开口,目光就一直停留在朱允炆的脸上,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朱允炆没有看朱允熥,一脸淡然地回道:“有劳殿下挂念,我都挺好的。而且这么多年了,也习惯了。”
“那二哥可缺什么?或者想要什么东西?尽管跟弟弟说,我让人送来。”
朱允炆摇了摇头。“这里什么都不缺。佛寺清修之地,粗茶淡饭足矣。我现在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就不劳烦殿下了。”
朱允熥没有打算放过他,他身子微微前倾,问的话也更加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二哥,你难道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吗?”他盯着朱允炆的眼睛,“这寺中多清苦,哪有宫里住着舒服?”
“或者我去求求父皇,让父皇给二哥选个富庶的封地,也好过在这里受罪。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皇肯定会答应的。”
“二哥你觉得呢?”
朱允炆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又调整了过来。
他看着朱允熥,“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