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芳来到星村之前,已经有半个连征崇安县的部队进驻了星村这个茶叶要地。
星村作为宁邵地区最大的市镇,繁华不逊府城,加之人口流动频繁,人口众多,鱼龙混杂,村内大烟馆和赌坊林立。
福建是大烟泛滥程度仅次於广东的省份,早年大烟主要在沿海地区泛滥,而现如今大烟已经荼毒到了内地的府县。
一个星村,竞有大小大烟馆二十余家,先期入驻星村的半个连部队已经查抄了星村的大烟馆,封存了从烟馆收缴的所有福寿膏。
只是散落在小烟贩、百姓家中的福寿膏还没来得及搜查。
毕竟半个连的部队维持住一个常驻人口数万的市镇已经十分勉强,若在大部队未进驻的情况下进行更深层次的禁菸肃风,星村的局势很可能失控。
不过随着李开芳带领整整一个常备营的部队进驻星村,接下来的一应工作就好开展了。
村内街巷两旁的茶行一家挨着一家,旗幌迎着武夷山的山风飘扬,行里的天井、廊檐下,坐满了拣茶的妇人孺子。
她们围着茶堆,手指翻飞,把茶梗、黄片、老叶一根根一片片拣出来,动作快得叫人眼花缭乱。拣茶论斤计酬,从早拣到晚,挣的是眼力钱、指头钱。
再往里走,是焙茶坊。焙笼层层叠叠架在炭火上,焙茶师傅赤着上身,不时伸手在热茶上一掠而过,试的就是那一分火候。
这手艺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下不来,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潮。
焙茶便是星村当地所掌握的核心制茶技术。刚刚采摘下来的茶叶称之为鲜叶,有的地方也叫茶青,含水量高达75%左右,极易发热变质,必须及时摊晾和加工。
不同的茶叶品类,具体加工工艺也有所不同。
以武夷岩茶为例,经过萎凋、做青、杀青、揉捻、烘焙处理的茶叶谓之毛茶,毛茶作为茶叶初级产品,已经是可以上市售卖的茶叶了。
精制茶对品质和品相要求比较高,毛茶必须经过拣剔、筛分、复火等精制工序,去除茶梗、黄片、茶末等。这个过程会导致重量再次大幅减少。
以武夷岩茶为例,毛茶的梗、片可能占到四至五成。外销茶,即箱茶,就属精制茶的一种。比精制茶得茶率更低的是贡茶,制率低至两三成。
紧挨着焙坊的,是为茶叶提供配套包装的箱坊。
木匠刨板钉箱,锡匠誓锡罐,竹工编竹篓,各司其职。
岩茶装箱自有讲究,茶先入锡罐,罐再入木箱,箱外还要裹上一层竹篓,以防潮防霉。方才经得起山道颠簸,才经得起万里转运。
镇中心是会馆区,各地会馆林立。
山西会馆的门楼高耸,非常气派,只是会馆内部十分冷清,没有人。
晋商和清廷捆绑太深,是北殿的主要清算对象之一,从攻打长沙起,彭刚便开始系统性地清算晋商。星村的晋商早在北殿入闽的部队光复崇安县城不久,便收到风声连夜跑路到了南平、福州,只留下了少量仆役看守会馆。
当然,即便北殿天军未入闽,活跃在闽的晋商人数自彭刚的部队入湘据鄂以来便已经大幅减少,不复往昔之盛。星村作为万里茶道的核心起点,每年出口外销的茶叶数量巨大,即便是南方受战乱影响严重,1856年从星村转运至汉口、九江、福州出口的武夷茶仍旧高达三十五万担,其中红茶占二十八万担。出口路线也较为多元,海陆兼备。
其中对俄茶叶贸易走的陆路,这条商路主要便是由晋商在做,这条商路从星村出发,经江西一路至蒙古边境,最终抵达恰克图进行贸易。
对欧美贸易主要走水运海运,传统的路线是从星村经江西铅山河口镇,翻越大庾岭到广州,再经十三行出口。
五口通商和汉口、九江口岸崛起後,路线发生了变化。
从星村顺闽江而下,仅需四至八天即可抵达福州的码头装船出海。
此外,还有经江西玉山至九江、汉口,以及上海出口的路线。
如今海运日盛,加之占据南方数省的各个太平天国政权都系统性打击晋商,以及俄商有意开辟海上茶路,试图绕过晋商交易茶叶,晋商的对俄陆路茶道,已经名存实亡。
广东会馆广帮的茶帮做的是海路外洋生意。
下府会馆里进出的是漳泉茶帮,做的也是海路生意。
江西会馆,本地人唤作万寿宫,里头供的是许真君,村子的江西茶工们初一十五都要来上炷香,江西茶商做本土内地生意的居多。
福州会馆的茶帮,则主要负责将武夷山的茶叶运往福州口岸,眼下福州会馆也已经被控制了起来。此外还有被当地人称之为天上宫的汀州会馆,此会馆是由闽西汀州客家人集资,始建於清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历时十年竣工,坐落於九曲溪畔的黄花岭。
各个会馆里的戏台这会儿基本上空置,茶季旺时,这里三天两头唱大戏,酬神谢茶,如今茶季已至尾声,热闹劲儿也随着茶商们渐渐散了。街面上,客栈、酒楼、钱庄、当铺、烟馆、赌坊,鳞次栉比,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镇外的溪滩上、山坡下,则是一片不同的景象。
那里密密匝匝搭着竹木窝棚,是外地来的季节性雇工栖身之所。
采茶的、拣茶的、挑担的,一季下来,吃住都在窝棚里。眼下茶季将尽,工钱结了,不少人已经背着铺盖卷返乡,窝棚空了大半,剩下些还没走完的,蹲在棚前晒被褥。
这些群体看着不体面,实际上是他们撑起了星村茶叶的贸易繁荣。
李开芳率领大军亲至星村的消息传开,驻星村专司茶务的崇安县县丞翁学本匆忙来见。
星村虽名村,行政配置却远高於寻常村落墟市,毕竟这里的茶叶产值非常高,不可等闲视之。满清朝廷在这里设有专门的衙署,由崇安县丞驻节,专司茶务,搁在後世,就是专管茶叶的常务副县。星村一镇茶市,年值数百万两,茶引、茶税、茶市争讼,皆出此衙。
县丞衙署门脸不大,乃一个两进的院子,权柄却是大的很,油水比寻常的知府还要丰厚的多。目下驻节星村的崇安县丞是湖南人翁学本。
李开芳的临时驻处,是镇中山西会馆。翁学本进了门,先行了大礼,随後也不等发问,便把这星村茶叶产业的家底,简要报了上来:「星村有茶行、茶庄近千家。大的茶行,拥有炭焙窟上百个,小的也有几十个。
武夷茶自元明以来列为贡茶,所产贡茶,一度占到全国的四分之一。
去岁一年,崇安县输出的茶叶便达三十万担以上,值银六七百万两,其中多数,都自星村运出。不但本山茶如此,便是外地的浦城茶、江西乌,也多有运到星村来加工焙制的,借星村的焙制技术,以提品质、擡价钱。
说来惭愧,星村有些茶庄的焙制手段,能把外地茶加工得足以乱真,便是武夷山本地人,单凭眼看口尝,也分辨不出。」星村的福建老表也有福建老表擅长的制假手艺。
洋夷好武夷山地区的红茶,只是武夷红茶产量就这麽点,不敷使用,遂形成了将外地品质相近的茶叶运抵星村,加工成口味和武夷山本地红茶相仿的成品,再将外地茶以武夷茶的名义外销的专门产业链。英夷好红茶,早先英夷没有察觉出来,不过随着英夷喝的红茶日多,造假产业日渐猖獗,很多茶商为了暴利,以品质更为低劣、和红夷山本地红茶品质相差较大的茶叶作为原料制假,冒仿茶的质量愈发低劣,英夷乃至其他洋夷也发现了外销茶中存在大量掺假之茶。
时至十九世纪中叶,中国外销茶的口碑已然开始崩坏,只是国际上暂时还没有替代品,洋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本世纪之末中国茶市场为外国茶侵蚀,诚然英夷窃种得逞,在印度、斯里兰卡地区种植的红茶崛起是极大的原因。
但中国茶在国际市场之迅速衰弱,和本土茶商的短视,官员的放任不作为也脱不了干系。
李开芳摆摆手,打断了翁学本:「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我是粗人,不懂茶务,也不管茶务。稍後自有武昌派来的专员,与你做茶务对接。」
李开芳说不懂,是他不必懂这些。茶务自有懂的人来管,他要的做的只有管住星村的茶叶流向。翁学本连忙住口,垂手站着。
李开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找你来,只为一件事。你去把星村所有的茶商,无论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只要尚在镇上的,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茶叶生意可以照做,他们手里有多少茶,汉口、九江口岸,都能照收,绝不叫他们蚀本,还得让他们有赚头。但有一样,自今日始,不许有一片茶,流入福州、上海口岸。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翁学本愣了愣。他原以为,自己这个清廷的县丞,天军一到,便该摘印待罪了。不曾想李开芳非但没有问他的罪,反倒让他继续召集茶商、处置茶务。
一愣之後,他忙躬身应道「是,职……在下这便去办。」
当日午後,尚在星村的茶商们,被一个不落地请到了县丞衙署。
大堂里坐不下,便在院子里站。来的有百来号人,本地的茶行东家、外地的庄主掌柜、牙行捐客,济济一堂,黑压压一片。人人心头打鼓,不知这新来的天军,要开什麽价码,立什麽规矩。翁学本站在阶前,把李开芳的话原原本本转达了一遍。
话音未落,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做海路生意的广帮、下府帮听了,脸色却白得吓人。他们十成的生意里,七八成走的是福州、上海的口岸,靠的是外洋的洋庄。福州、上海去不得,这买卖还怎麽做?
有人壮着胆子嘀咕:「汉口、九江……那、那可是发逆的地界啊……」
立时有人低声斥道:「噤声!什麽发逆!是北王天军!眼下星村也是天军地界,你不要命啦!」还有人心存侥幸,凑到翁学本跟前,压低声音问道:「翁县丞,福州、上海那边,价钱高啊。当真…一片也不许去?」
翁学本脸上没什麽表情,只道:「李将军的话,我念在往日的情分已一字不漏地转达了。诸君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後堂。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出了衙署大门,各回各的去处。
李开芳率部入闽,沿途府县望风而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福建省垣福州。
塘报自延平府一路快马递来,福州的满清大员知悉了邵武府全境,建宁府崇安、建阳、浦城三县,旬月之间,尽归北殿所有。
闽浙总督王懿德、福州将军东纯、福建巡抚庆端、福建布政使瑞殡,齐聚一堂,商议对策。塘报在四人手中传了一圈,总督衙门大堂里却没有人说话。
院中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惹得人愈发心烦意乱。「聒噪!来人!将衙署里的蝉都与我捕了喂鸡!」福建巡抚庆端本就心烦,受不得这番聒噪,令下人去把衙署里的蝉都抓了喂鸡,以得一时清净。
王懿德对此十分无语,堂堂大清从二品大员,拿虫子撒气算什麽事儿,像什麽话,而且还是在他的衙署里对他的人指手画脚。
庆端此举让王懿德心生不悦,只是庆端是满员,其他在场的几位也是满员,他也不便多说什麽。要是汉员敢在他的府邸里对他的人呼来喝去,行如此荒唐之事,王懿德高低得赏他几个耳刮子。也无怪这些满清的福建大员惊骇至此。
福建的局面,本已坏到了极处,去年年初罗大纲遣出的韦大所部偏师,已攻占了漳州府与广东接壤的一批县厅,闽南门户洞开。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全省财源枯竭,兵饷欠发,营伍涣散。
如今,曾因北伐名震天下的发逆名将李开芳,又挥师入闽,旬月之间扫平了闽北上游部分地区。据着建溪、富屯溪的源头,对下游的延平府、福州府,正成高屋建瓴之势,发逆的竹筏若顺流而下,两三日可抵延平,再两三日,便可望见福州西面的旗山。
西有李开芳,南有韦大,两路发逆,大有从西、南两个方向夹击福建省垣之势。
李开芳入闽,在王懿德看来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早先王懿德不认为交通不便的福建会是彭刚的下一步扩张方向。
彭刚的内河水师强,有很多可不借人力,逆流而行的火轮船,即便彭刚眼下无意逐鹿中原,北上进占河南,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和浙江的冯云山起冲突,争抢地盘,其西进入蜀,都比入闽来得方便。毕竞蜀道虽难,闽道更难。
东纯答应英夷福州领事麦华陀,今年福州口岸增加对英茶叶出口量的时候,王懿德就已经预感到了会有今天。
本来福建各地的地方官就完不成财政指标,很多知县因此受到问责乃至去职问罪,现在又硬生生地加了一个茶叶指标。这不是把宁邵地方的地方官往短毛那头逼?
王懿德寻思彭刚派遣李开芳率部挥师入闽,本不在其原来的计划之内,大概率是宁邵的地方官为自保生出降意,直接开关放李开芳入闽。
布政使瑞殡的脸色惨白如纸,喃喃道:「短毛入闽江上游,眼下咱们两面受敌,经制军又不堪用.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