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笑得死,笑也得死。
众人算是看明白了,那往生和尚纯粹就是在戏耍他们,压根就没有什麽所谓的自救之法。
就是享受他们面对死亡时那份恐惧崩溃与挣扎,以此取乐罢了。
破防的中年修士将和尚祖宗十八代痛骂了一顿後,最终还是颓然瘫坐在蒲团上,双目空洞无神口大殿内的众人各自神色晦暗,相继沉默离去。
而中年修士盯着众人离去的背影,茫然的眼中却渐渐涌出凶戾,透着杀意与狠辣。
破局之法,不止高敏然和姜暮想到了。
能走到如今这个境界的,脑瓜子就没有蠢笨的。中年修士自然也想到了。
倘若把这里的人杀的凑不够七人,那和尚又该如何?
眼下自己既然已没了退路,何不尝试一把?
中年修士在佛殿内环顾一圈,拆下一个尖锐的烛台,藏在衣袖中。
杀人,自然要从落单的开始。
这些人里最弱的是桑儿,但奈何姜暮在旁边,他对姜暮有一种天然的畏惧,不敢动手。而高敏然几人又时常凑在一起,所以只剩另一个修士。
很快,中年修士便找到了刺杀的机会。
此时,那名年轻的修士正在一处杂物房里翻找着,依旧不放弃寻找任何活命的机会。趁着在被自己选中之前,做好万全防范。
「道友,可有什麽发现麽?」
中年修士走到跟前,长长叹息了一声:「我又把其他偏殿查了一遍,总觉得生还的法子就藏在这寺院各处,可偏偏就是理不出头绪来。」
「还没有。」
年轻修士摇了摇头,苦笑道。
看着对方黯然的模样,年轻修士想要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麽。
「咦?那是何物?」
中年男人忽然抬手指向角落的一堆木柴,惊讶道,「里头好像有东西闪了一下。」
闪了一下?
年轻修士一愣,本能转头去查探那堆木头。
下一秒,中年男人忽然面目狰狞起来,从袖中抽出尖锐的烛台,朝着年轻修士的脖颈狠狠刺了过去。
「噗!」
烛台刺进了年轻修士的脖颈,後者发出一声惨叫。
「对不住了兄弟————对不住了————」
中年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用力讲烛台往下压,面目几近痉挛扭曲,「我只是想活下去————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可让他惊愕的是,明明烛台刺了进去,可却没有鲜血喷溅出来。
中年修士不信邪地继续朝其他地方刺去,结果还是一样,就好像刺进的是一堆放了血的猪肉。
而且每次拔出来後,对方刺破的肉就会重新癒合。
年轻修士的惨叫声,引来了其他人。
看着这一幕,众人表情各异。
「怎麽会这样————」
中年修士望着那不断癒合的伤口,踉跄着後退了几步,满脸的难以置信,「怎麽可能杀不死呢————为什麽杀不死?!」
而年轻修士也终於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烛台,又惊怒交加地望向中年修士,破口大骂道:「我操你姥姥!你他妈想弄死老子?」
他怒吼一声,冲上去对着中年修士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後者也不还手,只一味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神情癫狂。
显然,这人的心态已经彻底崩了。
姜暮若有所思的喃喃道:「原来如此————看来在这座寺院里,只有往生和尚手里握着生杀大权,我们这些人,是无法自相残杀的。」
他扭头看向高敏然。
可面对破局之法的失败,女人却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反而嘴角微微一翘,闪过讥诮之色。
察觉到姜暮的目光後,她冷淡地瞥了眼,然後转身离去。
「这女人还有底牌。
姜暮暗暗道。
一场小的风波就此落下帷幕。
到了子时三刻,中年修士毫无意外地被往生和尚当成了美餐。
第三个人,成功身死。
绝望的阴影再一次更深地笼罩在了众人心头。
他们感觉此刻自己就像碗里那些被端上桌的斋饭,而和尚就坐在碗外,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些「盘中餐」徒劳挣扎。
第四天。
和尚没再讲什麽笑话。
吃过斋饭後,他慢悠悠地说道:「阿弥陀佛,今日老衲发不杀女人,只杀男人。」
闫蕊蕊和桑儿听到,皆是松了口气。
而桑儿松口气的之余,又随即担忧地看向姜暮,暗暗祈祷姜暮能躲过阎王点卯。
「今日便由这位施主替诸位消灾了吧。」
往生和尚很乾脆的指向银月谷中另一位脸上带着麻子的男弟子,随後身形凭空消失。
桑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那名脸带麻子的男弟子面色煞白,歇斯底里的红着眼大吼道,「凭什麽单单选我?凭什么女人就能网开一面。我不服!这不公平!」
可任凭他如何无能狂怒,也改变不了即将身死的事实。
吼到最後,那男弟子身子一软,趴伏在地上,呜咽着哭了起来。
其他人看在眼里,心中戚戚。
他们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明天。
或许用不了多久,自己也会是这般模样。
夜晚,众人在各自的屋内休息。
姜暮正从麻袋里拿出大白菜生啃着,忽然高敏然推门走了进来。
女人看了眼另一张床上合衣休息的桑儿,转眸对姜暮说道:「看起来,有人替我们试过了,先前你我所想的规避之法并无用处。事到如今,你难道当真一点都不慌吗?」
姜暮嚼着白菜叶子,轻笑道:「你这个主动找上门的人都沉得住气,我有什麽好慌的?」
高敏然缓步走到姜暮面前,美目直视着对方,昏黄的烛光在女人的脸上跳跃着:「那依你之见,真正的破局之法究竟是什麽?」
「运气呗。」
姜暮咽下白菜,无所谓地耸肩笑道,「我这人一向更乐意相信自己的造化。我可不觉得自己命这麽薄,真会在这区区七日之内,被那大和尚给点中了名字。」
「既然你对自己这般笃定,那我们不妨来打个赌。」
高敏然白净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测的诡笑,「就赌明日————那和尚点名要吃的人,一定是你。」
姜暮顿时来了兴致:「哦?那敢问高道友,赌注又是什麽?」
高敏然道:「若我赢了,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你不可推脱。
你大可放心,定然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若我输了,条件任你开。同样,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之事,绝无二话。」
「成交,那便赌这一局。」
姜暮略作思忖,便答应下来,「反正眼下枯闷无趣,全当是寻点解闷的乐子了。」
高敏然没再多说什麽,转身走出屋子。
桑儿侧起身子,小脸担忧地看着姜暮:「楚前辈————明日,真的不会出岔子吗?」
姜暮随手掰下一片脆嫩的白菜叶丢到她手里,爽朗笑道:「反正选中了就是个死,输赢也就无所谓了。人生嘛,就是一场梭哈。」
少女自然听不懂什麽叫「梭哈」,可看着姜暮脸上那副轻松的神色,也不由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原本沉甸甸的心情也莫名松快了几分。
另一边,高敏然回到自己的屋子。
忽然,那个麻脸男弟子冲了进来,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哀求道:「师姐,救我!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有预感,你真的有办法!」
「生死由命。」
高敏然淡淡道,「若被选中的人是我,我也一样没办法。」
那男弟子跪在地上,沉默了。
突然,他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高敏然,眼中进发出一股炙热的慾念光芒:「高师姐,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从入宗那天起,我就日日夜夜都想着你————」
他站起身来,一边解着衣裳,一边朝高敏然逼近,「现在我要死了。死之前,我想给自己争取,不留最後一丝遗憾。
哪怕是死,我也要做个快活鬼!
男人喘着粗气,望着男人漂亮的脸蛋,眼珠子都红了,「师姐,你现在修为尽失,不过是个弱女子。而且,你我也杀不死对方。既然如此,你不如就从了我吧。
师姐,让我爽快爽快,这样我死也无憾了!」
面对步步逼近的同门,高敏然神色依旧淡漠,眼底浮动着嘲讽之色。
就在男人扑上来的瞬间,她终於抬起了榛。
目光与对方对视在了一起。
刹那间,女人的眸子里仿佛有什麽东西在缓缓旋转,深邃如无底的漩涡。
男人顿时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忽然跪在地上,一下下用力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
他一边打,一边哭喊着忏悔:「师姐,我错了!我畜生不如!师姐,我错了,求您原谅我!」
屋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闫蕊蕊等人。
看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师姐,是不是这王八蛋想欺负你?」闫蕊蕊率先反应过来,气得柳眉倒竖。
高敏然淡然起身,朝屋外走去,只丢下一句:「我去寻间别的屋子歇息。」
闫蕊蕊和另一名弟子,怒视着跪在地上不住抽自己耳光的同门,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而後者也不反抗,只是一味地磕头认错。
直到过了好一阵,麻子弟子眼中才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看着屋里的众人,又看看自己,再看看散落一地的衣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却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这个人渣,死了最好。」
闫蕊蕊啐了一口,带着同门离开了屋子,将那人独自丢下,等着往生和尚来索命。
次日一早,晨钟悠然荡响,姜暮几人再次来到大殿。
可刚一踏进殿内,众人便愣住了。
因为那个麻脸弟子,竟还活着!
「你————你怎麽还活着?!」闫蕊蕊一脸震惊。
便是高敏然也面露讶然之色。
此刻对方正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看到众人进来後,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森寒而又略带神经质的笑容,嘿嘿道:「没想到吧?老子,竟然活下来了。」
「师兄,你到底是怎麽活下来的?」一名银月谷弟子忍不住问道,「是那和尚好心把你给放了?」
姜暮视线下移,看到对方衣摆上的几道血迹上,恍然明白了什麽,开口说道:「你把自己给阉了?」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
麻脸弟子跟跄着站起身来,手里攥着一件自己身上的宝贝,面容扭曲,既透着悲愤,又带着几分劫後余生的庆幸:「没错,我把自己给阉了!
嘿嘿————那和尚说不杀女人,只杀男人。可现在的我,不男不女,是个太监!
他若杀我,便是坏了规矩!」
姜暮若有所思。
从生理上讲,哪怕阉了,其实也还是男人。除非去那人妖国,把自己彻底改造一番。
但从现在世人的认知来看,阉人,那就是不男不女的太监。
这和尚所谓的规矩,恰恰就卡在这认知上头。
在场其余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狠人啊。
不过,相比起保住一条命,那二两肉似乎也就不算什麽了。
丢了就丢了。
只能说,这人的确够聪明,也够狠。
尤其,他还是第一个活下来的人。
这让其他人原本已近绝望的心里,不由生出了几分希冀。
他们现在也终於明白了,想要活命,唯一的希望就是去钻和尚「规矩」的空子。
第一天,和尚不杀吃过斋饭的人。
第二天,和尚不杀听了笑话发笑的人。
第三天,和尚不杀听了重复笑话而不笑的人。
第四天,和尚不杀女人,只杀男人。
只要破坏和尚定下的规则,让他无从下手,便能保下这条命。
就在众人各自思量之际,往生和尚悠然走了进来。
他走到佛像前,先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这才转过身,对着神色复杂的众人微微一笑:「恭喜诸位。已经有一位施主活了下来。接下来,只要再有两位施主存活,你们便可获得机缘,安然离去。」
姜暮忽然开口:「大师,接下来你还要再选三人去杀。若这三人都没能活下来。那他,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死?
他抬手指向无根狠人。
後者脸色顿时一变。
往生和尚笑道:「这位施主尽可安心。能破了老衲杀生的人,便自然享有全身而退的资格。
纵然七日之期届满,未能凑齐三位生还者的大造化,这位施主与其余幸存者也可安然迈出寺门。
不仅如此,即便未能获得无上真传,老衲也会特赐他一份造化灵宝作为嘉奖,无非比大机缘略逊一筹罢了。」
听到这话,那「无根狠人」才算松了口气。
「机缘————是我的————」
他目光掠过众人,脸上渐渐浮起癫狂的兴奋,咧着嘴嘿嘿笑着,带着炫耀得意,「只要活下来,就有机缘!机缘是我的!哈哈哈!」
他目光最後落在了高敏然身上,脸上闪过一抹痛楚。
毕竟没了根,就彻底断绝了享用高师姐那身美肉的念想。
但随即,他又暗暗咬牙发誓。
等日後境界够了,他一定要想办法,重新做一个完整的男人!
听说就有一个叫「罗摩遗体」的宝物。
可以让男人寻回根。
可就在这时,往生和尚又忽然悠悠道:「阿弥陀佛,老衲尚有一言需警示诸位。此方净土之内,法则是不可逆转的。
旁人或许伤不得你们,但尔等若对自己施加肉身残害,这等残缺将化作永恒印记,烙印入神魂命盘。
即便有朝一日踏出了山门重见天日,任凭尔等施展何等通天秘法,服食何等造化仙丹————这舍弃之物,亦是永生永世无法再重塑复原了。」
?
听到这话,麻子修士彻底麻了。
姜暮则是心下一动。
这麻脸修士的自残,与和尚方才那番话,无疑印证了他心中的一个猜想。
这时,往生和尚拍了拍大肚腩,又开口道:「今日,便不给诸位准备斋饭了。至於所选之人————」
他声音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微笑道,「与昨日一样,依旧不杀女子,只杀男子。」
大殿内的气氛当即紧绷起来。
因为此时,除了一个太监之外,还剩三个男人。
姜暮、银月谷那名男弟子,以及另一位年轻修士。
三分之一的概率!
除了姜暮面色自若之外,另外两名男子额头冷汗直冒,无比紧张。
可紧张归紧张,他们眼里反倒少了几分先前的绝望。
毕竟,逃生的路子已经被麻子脸血淋淋的闯出了一条。大不了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也把心一横,闭眼给自己来上一刀。
虽说断子绝孙代价极惨,但好死不如赖活着。
只是那玩意儿毕竟要紧得很,能保住,自然还是想保住。
「施主为何不怕?」
往生和尚忽然将目光投向姜暮,笑眯眯地问。
姜暮反问:「我为何要怕?」
「好,很有精神。」
往生和尚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今晚,老衲要杀的人,便是施主你了。」
说罢,和尚的身影再度消失不见。
桑儿的小脸立马就白了,慌忙看向姜暮:「楚前辈,怎麽办————」
「还能怎麽办?」
不等姜暮开口,那麻脸修士先嘿嘿笑了起来。
他摸出一块破损的陶片,丢到姜暮脚边,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又掺着几分阴冷的期盼,「楚道友,现成的保命良方老子都已经用命给你摆在眼前了,道友应该明白该怎麽做吧。
这二两肉你若是舍不得割,今夜子时你便老老实实去给那秃驴当下酒菜。你这麽威风八面的正统大修,总不至於比老子还怕疼吧?」
麻子修士笑容快意。
不能只让自己一个人没了根。
能拉个作伴的,麻脸修士心里那点失衡,倒也因此平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