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檀香的屋内,姜暮悠然躺在床上,嚼着水灵灵的白菜叶子。
旁边的桑儿却是满脸忧心。
「楚前辈,你真有法子护住自己吗?总不能真的————」
她没有明说下去。
在少女看来,像姜暮这种天骄人物,是不应该成为太监的。
虽然不晓得对方现在有没有道侣,但以後肯定会有,何况还有延续香火这类的要紧事。
「大道修行,缺胳膊少腿本就是常事。」
姜暮嚼着白菜,不以为然地笑道,「少点别的部位,也没什麽大不了的。道家墨掌门不是最讲究禁慾清心之道吗?於男人而言,最快的法子,可不就是自宫嘛。」
「禁慾,禁的是心。」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慾念尚存,便是身子净了,也於事无补。」
高敏然推门而入。
姜暮也没起身,依旧懒洋洋地躺着,朝她伸出一根大拇指:「高道友神机妙算啊,果然我被那和尚选中了。厉害,厉害。」
「所以,是我赢了,对吧?」高敏然道。
姜暮点头爽快道:「没错,我这人向来愿赌服输。就是不知高道友想要差遣我做什麽事?最好尽快吩咐下来,毕竟我若当真舍不得那二两肉,怕是就要被那和尚送去极乐世界享清福了。」
女人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桑儿。
桑儿倒也机敏,瞧出对方是有私密话要对姜暮讲,又见姜暮没有反对,便识趣地起身:「楚前辈,我再去寺院里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破局法子。」
说完,少女便离开了屋子。
待桑儿走後,高敏然走到床前微微俯下身子,身上淡淡的幽香扑进了男人鼻间。
「这件事很简单。」
女人微启朱唇,「而且,必须现在就做。若是迟了,楚道友便也无能为力了。」
高姜暮挑眉,促狭笑道:「哦?难不成高道友是打算和我上床?」
女人显然没料到他说得这般直白,怔了一下,却也没有否认。
她檀口轻启,淡淡道:「没错。我想与楚道友行一场鱼水之欢。想来,楚道友不会拒绝吧?」
一个长相出众,身怀正统星位,未来天骄的女子,此刻却主动向一个相识没多久的男人求欢。
这场景,多少有些魔幻又荒谬。
姜暮方才就是说句玩笑。
但听到她竟然承认,反倒有些意外了。
他身边环绕的红颜不少,一眼就能看出高敏然绝非那种放荡轻浮的轻佻之流。
这女人骨子里傲得很,寻常男子根本入不得她的眼。可如今却甘愿放下廉耻主动求欢,显然也是迫不得已。
她想活命。
说明唯有与男人行欢,才能从往生和尚手里保住性命。
破局之法,就藏在双腿之间。
姜暮一边想着,一边抬手去触碰女人的脸颊。
後者却侧脸一偏,躲开了。
「我希望你躺着别动。」高敏然面色如常,语气平静,「也不要主动碰我。」
这反应,更印证了姜暮的猜测。
他笑了笑,问:「为何偏偏找我?先前你那位师弟,不也想与你同修吗?你为何不答应?」
「他们不配。」
高敏然毫不客气道,「当然,你也不配。但这里,也只有你比他们强上那麽一点。至少,不会让人觉得恶心。」
「可我觉得,你很恶心啊。」
姜暮脸上挂着调侃的笑意,「你这麽主动,反倒让我很不放心。万一弄出个花柳病来,我岂不是被坑死了?」
「大丈夫一诺千金。」高敏然的声音冷了下来,「楚道友,莫非是要食言?」
姜暮遗憾地摇了摇头:「若是换作从前,这等美事,我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可惜啊,如今我家里有醋坛子,若是被知晓了,非得活剐了我不成。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唯独对媳妇很尊重。」
高敏然冷冷地盯着他,半晌无言。
忽然,女人的双目似有一团黑气在缓缓旋转,宛如两道漩涡。
刹那间,姜暮只觉大脑一阵眩晕。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念头他心底蹿起。
他要与眼前这个女人共赴巫山!
干!
可下一秒,姜暮便重新恢复了清明。
哪怕没有【涧下水】相助,以他八境的心境,也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轻易迷乱动摇的。
高敏然见他不为所动,却也不意外。
她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也有底牌。」
说罢,她竟主动抓起姜暮的手臂,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好,我允许你碰我。」
她直视着姜暮的眼睛,「这样,你可愿与我同修?你且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姜暮语气诚恳:「要不这样吧,等我回去後问问我媳妇儿。她若点头,我立马与你同修。」
高敏然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带着失望与无奈。
她直起身俯视着姜暮,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期待今晚你的表现了。」
说完,女人转身离去。
姜暮从麻袋里又摸出一片白菜叶子,塞进嘴里嚼着,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刚才就不该那麽装。送上门的福利,不要白不要啊————」
唉,装叉一时爽,事後悔葬场。
到了子时,姜暮和桑儿来到大殿。
其他人早已聚集在这里。
他们第一时间看向姜暮的衣摆,没看到上面有血迹後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怎麽?下不去手吗?」
麻子修士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要不要我替你动手啊?放心,我有过一回经验,断不会教楚道友吃太多苦头的。」
姜暮没搭理这太监的吠叫,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等待往生和尚的到来。
子时二刻,和尚准时现身殿内。
他迳自走到姜暮面前,顺手搬来一只蒲团,与对方相对而坐,笑眯眯地问:「施主,可想好自救之法了?」
姜暮看了眼殿内众人,忽然笑道:「还有一刻的时间。我想与大师论一场道。不知能否同意?」
论道?
其他人皆是一头雾水。
这都死到临头了,还论什麽道啊?
往生和尚也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不知施主想论什麽道?」
姜暮开口:「我想请问大师。在你眼里,我,是男是女?」
「现在是男人。」
往生和尚不假思索道,「至於待会儿是男是女,贫僧就拿不准了。」
姜暮又指向身後的佛像,笑着问:「那麽请问大师,在你眼里,这佛,是男是女?」
往生和尚皱了皱眉,抬头望向那宝相庄严的佛像,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不执着於皮囊阴阳,是男也是女,非男也非女。」
姜暮又指向旁边的一根蜡烛:「那我再请问大师,这根蜡烛,是男是女?」
和尚愣住了。
殿内其他人也是一脸懵然,搞不懂姜暮为何要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往生和尚道:「蜡烛,只是蜡烛。它不分什麽男女。」
姜暮笑了:「那我现在说,我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认同的自身性别乃是一根蜡烛。大师,信吗?」
往生和尚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腩:「施主真是有趣啊,想以此诡辩来破老衲的规矩吗?在老衲眼里,你就是男人。人伦大相,岂可与桌案凡蜡相提并论?」
「大师此言差矣。」
姜暮微微一笑,「世人执着,我生来为男,生来为女。可那不过是一副皮囊形态,血肉特徵,由世间业力与後天环境交合而成。
它是暂时的,也是虚妄的,可随时变化。」
他直视着和尚的眼睛:「我若不认同我是男人,亦不认同我是女人。因为在我心里,我是一条鱼,或是一根蜡烛,或是一棵树木。大师,难道不认同吗?」
和尚嘴角抽搐。
姜暮继续道:「佛家所言,万事万物,无定性、无自性。
世间一切生灵,皆是平等一致的。那麽请问大师,在佛的眼里是否区分男女?是否区分人与动物、草木灵精呢?」
面对姜暮这一连串的诘问,往生和尚一下给噎住了。
姜暮暗暗冷笑。
老秃驴,你也就是没去过自由吃鸡的漂亮国。人家几十种性别,保证绕得你脑壳发晕。
姜暮又道:「龙女八岁成佛,转女成男。菩萨三十二应身,天人鬼神、男女老少、草木器物,皆可化现。
此乃无相,故能万相。
大师既代佛行事,难道,也认不清自我的本心吗?
往生大师,你着相了啊。」
和尚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呆若木鸡的表情。
他怔怔抬头望向巨大的佛像,脸上的神情时而茫然,时而纠结,时而又似有所悟。
良久,他才重新看向姜暮:「所以,施主你如今是————」
姜暮抬手指向那根蜡烛,道:「我现在,就是一根蜡烛。」
和尚给彻底干沉默了。
殿内的其他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怎麽也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
时间悄然流逝。
很快,子时三刻到了。
往生和尚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这下,那个自宫了的麻子修士直接给破了大防:「你麻的————这也行啊?!老子昨天白割了啊!
"
和尚站起身,双手合十,朝着姜暮行了一礼,苦笑道:「施主以佛来压老衲。若老衲动手,便是对佛不敬。只是————老衲心中有些好奇,除了此种解法,施主是否还藏着其他破局之法?」
姜暮起身,不置可否地点头说道:「没错,我心里确实还有其他破局解法。而眼下与你论道,原本是我最没把握的一条路。可惜的是,你昨日偏偏放过了他,如此才让我抓到了空子。」
他抬手指向那个破了大防的麻子修士。
往生和尚没有否认。
事实上,从生理结构上讲,那麻子修士即便自宫了,也终究还是男人。
可和尚终究放过了他,无非是从「认知」的层面来判定罢了。
既然和尚自己都开了这道口子,那姜暮自然也就能借题发挥,把水搅得更浑。
倘若昨晚和尚真杀了那麻子修士,那姜暮今日这番论道,便只能算是无赖诡辩,和尚大可不认。
可偏偏,认了。
往生和尚拍了拍姜暮的肩膀,又转过身扫视着殿内众人,缓缓道:「如今,已有两位施主活了下来。还差一人。老衲也就不等到明早再宣布了。现在便提早定下。」
看得出,和尚此刻心情很不美丽。
迫不及待的想杀人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那名年轻的男修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明日子时三刻,老衲要杀之人,便是施主你了。
届时,无论施主自认是男是女,亦或是蜡烛、鱼儿,乃至世间任何万物,老衲都照杀不误。
只有,死人不杀。」
这下和尚直接把对方所有的退路全给堵死了。
堵了个严严实实。
年轻修士当场就傻眼了。
大哥,没这麽玩的啊。凭什麽别人能钻空子,轮到我就不行了?
他想抗议,可往生和尚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年轻修士面如土色,连忙冲到姜暮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姜前辈,你刚才亲口说你还有其他破局之法,到底是什麽法子?求求你,发发慈悲救救我吧!只要能救了我,以後你就是我义父!」
「当然是自宫啊。」
姜暮摊了摊手,「可惜,现在你也没戏了。要不————你乾脆自杀吧。反正人家说了,只有死人不杀。」
年轻修士如坠冰窟,只剩一片绝望。
姜暮回到歇息的屋子。
桑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姜前辈,你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那和尚给说服了!」
姜暮笑了笑:「是他自己给自己挖了坑,怪不得我。」
桑儿正要再说些什麽,却瞧见往生和尚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他们屋内。
「呀!」
少女吓得连连後退,躲到了姜暮身後。
往生和尚开门见山道:「老衲很好奇,施主究竟还藏着几种解法?」
「还有两种。」
姜暮也不瞒着,说道。「其一,你已经感知到了。若非迫不得已,我是不会走那条路的。」
他说的,自然是自己的外挂。
虽然能唤出魔槽,但姜暮也不确定,那东西能否压得住这和尚。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敢轻易尝试。
往生和尚点了点头,又问:「那,还有一种呢?」
桑儿好奇地竖起耳朵倾听。
姜暮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只是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往生。」
和尚身子一震。
他怔怔凝视着姜暮,眼里既有惋惜,也有遗憾:「既知此法,施主为何不试上一试?」
「世人皆自私,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自然也有恐惧。」
姜暮坦然直言道,「这种赌命的把戏我不敢轻易尝试。除非————在这里有着我很在乎的人。」
往生和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只是脸上仍旧挂着痛惜之色,长叹道:「如此,你便错过了真正的大机缘啊。」
「机缘二字,本就玄妙。」
姜暮无所谓道,「求而不得,不求反得。强求来的,未必就是你的。」
往生和尚闻言一怔,随即也笑了。
他双手合十恭敬行了一礼:「施主说得没错。老衲,确实是着相了。只盼出去之後,还能与施主有再见之日。」
说完,和尚身影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桑儿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道:「楚前辈,你方才说的那个破局之法「往生」,到底是什麽啊?」
「自杀呀。」
姜暮往床上一躺,双手习惯性地枕在脑後,「我刚才不都跟那修士点明了嘛。自杀,才是唯一的破局之法。就看他能不能领会了。」
「自————自杀?!」
桑儿瞪大了明净的杏眼,不可置信道。
姜暮耐心解释道:「和尚先前说过,我们可以对自己造成伤害。言外之意,就是别人杀不了我,但我可以杀死我自己。而佛家讲究舍我,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所以,唯有牺牲自己,才能让旁人活下来。
这,就是破局之法。
这座寺院,叫往生寺。那和尚,法号往生。我便猜想,答案就在这里。唯有牺牲自己,方能得「往生」,方能获得往生的大机缘。」
桑儿总算听明白了,却仍有些怔怔:「那,那你————」
「不是谁,都有牺牲精神的。」
姜暮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淡,「倘若我自杀之後,当真死在了这里,而没有得到那什麽往生」,岂不是亏死?
退一万步说,就算旁人都活了下来,又凭什麽要我来牺牲?」
桑儿沉默了。
姜暮说得没错。
即便大夥知道了这个破局之法,又有谁,愿意舍己为人呢?
凭什麽要用我的死,去替你们换机缘?
当然,桑儿不知道的是,姜暮心里还藏着另一层顾虑。
他终究是个穿越者。
倘若真的一死了之,结果一不小心又「往生」回了原来的世界————那才是他最深的恐惧。
这大机缘,不要也罢。
毫无意外。
次日子时三刻,那名年轻的修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往生和尚给吃了。
或许是在姜暮身上憋了火气,这一次,和尚啃得格外凶残,几乎满身都沾满了血迹,看得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桑儿更是背着身子捂着耳朵,不敢看也不敢听。
这是死的第四个人了。
如今,就只剩最後一个名额。
和尚面无表情的整理了一下沾满血污的僧衣,又用手指将嘴角一丝血迹刮下,放进嘴里轻轻吮了吮,这才幽幽道:「这最後一日,老衲要杀的,便是施主你了。」
他抬手指向的,正是高敏然。
面对和尚的点名,高敏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到半点恐惧之色。
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被和尚选中。
此刻桑儿无疑是最开心的。
毕竟七日之期行将结束,她自始至终未曾被阎王点卯。
当然,银月谷的闫蕊蕊和另一名同门弟子心头同样如释重负,可眼见自家首席师姐沦为必死之身,他们脸上也不敢表露喜色,更不敢上前安慰。
而银月谷那个麻子修士,则在一旁冷笑连连。
自从他活下来後,便与高敏然几人彻底分道扬镳了。
如今亲眼看着平日里高不可攀的高傲师姐同样在劫难逃,内心不由涌起一股快意。
老子尝不到,其他人也别想享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次日深夜。
这期间,高敏然再没来找过姜暮,只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露面过,不知道在里头捣鼓些什麽。
到了子时临近二刻,高敏然才姗姗来到佛殿。
姜暮打量着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古怪感,总觉得眼前的女人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可到底哪儿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高敏然走到佛像前,仰起素白的下颌,静静仰望着低眉垂目的神明。
昏暗摇曳的佛灯将她修长的影子拉扯着,烙印在冰冷的地砖上,像是一株生长在佛前,却即将凋零的花。
没过多久,往生和尚踏着阴风,准时跨过了殿门。
「施主,可曾想好自救之法了?」
和尚笑眯眯地问。
高敏然转过身,白净的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与挑衅:「我想,我站在这里,大师你也不敢动手了吧?」
「哦?」
往生和尚笑意微敛,饶有兴致问道,「为何?」
高敏然唇角微微上扬:「因为,大师你的规则,是每天只杀一人。我想,大师应该不会亲手破
了自己定的规矩吧?」
往生和尚愣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当视线下移时和尚瞳孔赫然收缩,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变得无比阴森的目光里,涌动着一股森然杀意。
这还是众人头一回,见到和尚如此震怒。
直觉这一刻,空气里仿佛凭空生出了密密麻麻的刀子,刮得人皮肤生疼,像是要将眼前这女人千刀万剐。
然而,高敏然却始终面不改色。
她甚至主动朝前迈了一步,走到和尚面前,冷笑道:「大师,你输了。」
其他人看得一头雾水。
谁也不明白,这女人究竟哪来的底气。
姜暮紧皱着眉头,紧紧盯着高敏然。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恍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这女人————怀孕了!
一旦和尚动手,那便是一屍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