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然离去後,姜暮又来到菜园子,找了一个乾净的麻袋,装了一些新鲜的大白菜在里面,打算带回去让柏香做点菜。
毕竟来都来了,总得带走些什麽。
让他意外的是,虽然往生和尚说了,这座寺庙内的时间并不会流逝,可没过一会儿,天就开始黑了下来。
而且院中香炉旁摆着一个刻漏。
上面的刻度也是走得较快。
姜暮扛着麻袋和桑儿回到大殿内,众人看到後也是一脸无语。
这都什麽时候了,还有心思摘菜?
不过倒是有人暗暗犹豫,要不要也跟着姜暮去摘点白菜。
毕竟这家伙是正统星位修士,福缘向来深厚,说不准明天那和尚就说,摘了老衲菜的人今天不会死。
可犹豫过後,最终还是无人动弹。
毕竟都是瞎几把猜,要是明天那和尚说摘了老衲菜的该死」,那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去哭?
一切,全凭运气了。
此刻最惶恐的无疑是那位倒霉的胖修士。
眼看刻漏上的时辰一点点推进,心急如焚,可又没办法在寺院内找到可以保命的东西。
无奈之下,他只能尽量与众人待在一起,手里攥着一个蜡台,等待着索命和尚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佛堂里的佛灯静静燃着,昏黄的火光晕染着巨大的佛像,好似一尊半明半暗的魔神,圣洁中透着几分森寒的邪性。
到了子时二刻,往生和尚笑眯眯地走进了大殿。
胖修士看到和尚现身,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身子颤抖不停。
姜暮眉头一皱:「不是说子时三刻吗?大师怎麽提前来了?」
往生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笑容和善道:「施主放心,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绝不会坏了自己的规矩。既说了子时三刻动手,便不会提前半分,也不会推迟半刻。
老衲提前过来,不过是想亲眼瞧瞧这位施主,能否想到自救的法子罢了。」
说着,他走到胖修士面前,笑容可掬的微微俯身:「施主,可想好如何自救了麽?」
「我救你老母!」
胖修士忽然暴起,好似困兽之斗般举起手里的烛台,朝着和尚的光头脑门砸去!
然而,这一击却挥了个空。
和尚的身体如星点光华般骤然散开,下一刻又在数尺外重新聚拢在一起,化为人形。
胖修士一个趔趄摔趴在地上。
但他嘶声怒吼着又爬起来,再次举着烛台朝着往生和尚狂挥过去。
一连数次,全都扑了个空。
往生和尚转着手里的念珠,看着大口喘气,彻底绝望的胖修士,摇头叹息道:「阿弥陀佛,人生在世,终有一死,无非寿数长短而已。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施主既然已沉沦苦海,那舍去这身苦楚皮囊,於施主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
往生和尚又温言安慰起了胖修士。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知心圣僧,周身在佛灯下蕴着淡淡的光晕,犹如一尊慈祥悲悯的在世圣佛,给人一种祥和安宁感。
直到子时三刻的钟声荡开,往生和尚长长叹息道:「时辰到了。看来施主终究没有寻到自救之法。如此————老衲也只好结这一场因果,送施主去极乐世界了。」
在众人毫无预兆的刹那,下一秒和尚原本慈祥的面容突然一拧,如饿虎扑食般扑向了胖修士!
然後,他张嘴咬向对方的脖颈。
利齿森然。
鲜血激射喷溅出来。
「啊!!」
胖修士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四肢拼命蹬地挣扎,却无济於事。
刚刚还慈眉善目的和尚,此刻就像是一个食屍恶鬼。纯净祥和的佛灯光芒洒落在他的身上,似披了一层金色寿衣,诡异森寒。
众人看得毛骨悚然,头皮阵阵发麻。
桑儿更是吓得闭上眼睛,小脸惨白如纸,娇弱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骨肉咀嚼声在大殿内不断回荡。
巨大的金身佛像低眉俯瞰,嘴角依旧噙着那抹千古未变的慈悲微笑,注视着下方的杀戮。
不多时,胖修士只剩下一堆散乱白骨与毛发。
往生和尚缓缓起身看向众人。
他双手合十,沾有鲜血的脸上露出一个渗人却和善的微笑:「诸位早些回房歇息吧。明早,老衲会再挑选一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又转身恭敬朝着佛像行了一礼,随後消失不见。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望着地上的残骨和血迹,其中一位修士用力咽了咽唾沫,颤声说道:「这————这家伙就是妖魔吧,也只有妖魔才会吃人肉。」
没人接话。
不管是不是妖魔,他们都是逃不了的猎物。
众人沉默着,依次离开了大殿。
寺院内是有供人休息的禅房的,姜暮随意挑了一间屋子。
刚进去,桑儿也紧跟着溜了进来。
姜暮一愣,没好气道:「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跟我挤一个屋子成何体统?若是传出去被你那未婚夫知晓了,还不提着刀满世界追杀我?」
桑儿的脸色还透着苍白,委屈巴巴地小声说道:「楚前辈,我一个人实在害怕。而且————我相信前辈是正人君子。」
姜暮呵呵冷笑了一声。
不过他也知道,这丫头是被刚才那老和尚残暴一幕给吓破了胆,便也没再苛责。
何况屋里摆着两张分开的木板床铺。
他随手指了指靠里的一张:「行了,去睡吧。这地方时间走得比外界快得多,估摸着睡个两三个时辰,外头就该天亮了。」
桑儿应了一声,乖巧地躺在床铺上,和衣而睡。
姜暮躺在另一张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後,合上双眼假寐休息。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忽然轻声问:「楚前辈,您————真的没有破局之法吗?」
「没有。」
姜暮淡淡道。
「那你为什麽一点都不害怕?」少女很好奇。
姜暮闭着眼轻笑道:「害怕顶个鸟用?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怕了那秃驴就能放你一马?
其实那和尚说得也没全错,人固有一死,无非早死晚死罢了。
况且既然我们选择了走修行这条路子,就得时刻备好把命横在大道上的觉悟。你未婚夫如此,你不也一样?」
桑儿神色黯然地垂下了眸子。
又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楚前辈,你是不是心里笃定————我未婚夫早就死透了?」
姜暮睁开眼睛,侧头望向她。
暗淡的烛光打在少女的脸上,显得有些朦胧。唯有那双明亮眸子里,透着一股执着倔强的光。
不等姜暮回答,桑儿幽幽说道:「我能感应到他其实还活着,只是很微弱,可能快要死了————他肯定在等着我去救他。」
「但愿如你所愿吧。」
姜暮淡淡回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对於这种心灵感应,他向来抱有很大的怀疑。
姜暮猜的没错。
约莫两个半时辰後,外面的天色便蒙蒙亮了。
甚至在此之前,还传来了啼鸣清脆的公鸡打鸣声,也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
明明之前在寺院里,也没见和尚养过什麽家禽。
紧接着,晨起的浑厚钟声悠悠荡开。
一行人回到大殿,发现昨夜地上的白骨已经被清理了,只有地上的血迹还在。
而往生和尚早已端坐在佛像前。
他敲着木鱼,念着经文,做起了早课。
木鱼声笃笃,梵音低回,画面颇有几分宝相庄严,仿佛昨夜的凶残魔人不是他一般。
见众人进来,和尚停下木鱼,双手合十,起身行了一礼,笑容温和:「阿弥陀佛,各位施主昨夜歇息得可曾安好?」
「不好,时间太短了。」
姜暮实话实说。
往生和尚慈眉善目,笑着说道:「短些好,若是漫漫长夜捱得久了,心中怖畏丛生,反而更难熬。」
「这倒是大实话。」
姜暮也笑了。
和尚环视一圈,僧袖轻轻一挥。
随着空间一阵扭曲,众人眼前景物再度变幻,又出现在了斋堂里。
面前的桌上,摆着九碗热气腾腾的斋饭。
「诸位先用些斋饭吧。」
和尚温和开口。
这一次,众人倒是利索得很,一个个在桌旁坐下,端起碗就吃。
那个昨日死里逃生的修士更是抢在前头,端起来就风卷残云地大嚼。
生怕吃慢了半拍又被老秃驴点名。
吃完斋饭後,众人再次被送回了佛堂大殿。
就在大夥不安等待着宣判今日的死亡名单时,和尚却笑吟吟道:「时辰还早,老衲给你们讲个笑话吧,就当是解闷了。省得诸位被老衲吓到,失了精神,睡也睡不踏实。诸位,请坐。」
往生和尚指了指大殿内的蒲团。
讲笑话?
众人面面相觑,摸不透这邪僧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但在被禁锢修行的威压下,无人敢唱反调,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蒲团上。
往生和尚脸上笑容更浓。
他也盘坐在刚才做功课的蒲团上,先是敲了一下木鱼,接着朗声道:「说是有一个和尚刚做完法事,在回寺的路上,突然遇到了两只大老虎,一公一母。
和尚很恐惧,情急之下,朝着老虎扔了一片铙钹过去。老虎躲了过去,於是和尚又扔了一片过去,还是伤不到老虎。
绝望的和尚,甚至把自己的化缘册子也丢了过去。
可这一下,那只公老虎扭头便跑。
母老虎不解,也跟在後面跑。边跑边问:为什麽跑啊?
公老虎惊恐说:这和尚太可怕了,先扔了两片薄脆点心给我们,後面又扔化缘册子,惹不起。」
说完这个笑话,往生和尚自己先仰起脖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姜暮略一细想,也跟着大笑了起来,边笑边道:「大师真是有趣,讲笑话连自己都要黑。」
其他人一脸怪异地看着他,搞不懂这笑话哪里好笑了。
姜暮身旁的桑儿刚要开口询问,被姜暮在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在少女心思灵巧,心领神会,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对面的高敏然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其他几个反应快的修士,也都依次开怀大笑。
最後,唯独剩下银月谷的一名男弟子反应比较迟钝。
他呆愣愣地坐在原地,被身旁的师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後知後觉想要咧开嘴跟着笑,却见和尚的目光突然射了过来:「这位施主,你为什麽不笑啊?
是不是觉得老衲的笑话不好笑?既然如此,那就你了。今晚子时三刻,老衲送你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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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和尚的身影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那名男弟子呆呆张着嘴巴,仿佛石化了似的,脑瓜子嗡嗡的。
一个笑得比他稍微早一点的修士,拍着胸口庆幸道:「果然是这样,幸好我反应过来了。」
那名银月谷的男弟子如梦初醒。
他懊悔的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欲哭无泪地跪爬向师姐高敏然:「师姐救我,我不想死————」
高敏然面色冷淡道:「大道修行,求道便是求死,有什麽可怕的?」
说完,她拂袖起身,径直离去。
「师姐!师姐救我,你一定有办法的!」男弟子冲着对方的背影大喊。
可高敏然白衣清冷,始终没搭理他。
众人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
闫蕊蕊神情黯然,走到那男弟子身旁,轻声道:「师兄,我们再在寺院里找找吧。兴许之前漏掉了什麽能保命的东西。」
那名男弟子目光空洞,失魂落魄地摇头喃喃道:「不会有的————我死定了,不会有的————」
闫蕊蕊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麽,带着其他同门继续在寺院里翻找。
结果自然是什麽都没能找到。
到了子时二刻,往生和尚准时出现。
依旧是那副慈祥的面容,给对方讲佛经或者说一些安慰的话语。
期间,银月谷的男弟子不断求饶,也尝试过各种办法,甚至在时间迫近时跑出大殿,想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可随着子时三刻的时间到来,还是被往生和尚飞扑到身上,变成了妖僧腹中的食物。
第二人,身死。
众人望着地上的白骨,心中一片沉重。
大多时候,秘境里的机缘都是遇到什麽妖兽或者凶险大阵,从中夺取宝物。
然而现在这个虽然没有激烈的打斗,可给予他们内心的恐惧,却更让人无力绝望。
和尚照常让他们回屋休息。
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睡得着了。
第二天早上,有几人明显带了重重的黑眼圈,眼底充着血丝。毕竟没了修为,只是普通人,熬夜担惊受怕自然会让人很疲惫。
吃过斋饭後,往生和尚又把他们聚到了佛堂大殿内。
他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说道:「看几位施主似乎没睡好,心神不宁,老衲便再给诸位讲个笑话,提提神吧。」
又是讲笑话?!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大意。
往生和尚敲了一下木鱼,娓娓道述:「说是有一个和尚做完法事,在回寺院的路上,突然遇到了两只老虎————」
听到对方所讲的笑话,在场之人全都愕然。
啥情况?
这笑话昨天不是已经讲过了吗?难不成这往生和尚记性不好?
很快,往生和尚讲完了笑话,看着众人。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监,这个时候可没人敢不笑了。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散修立即扯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学着昨天姜暮说的话道:「哈哈哈哈————大师真是有趣啊,讲个笑话也要自黑。」
然而下一秒,往生和尚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目光森寒幽冷:「这个笑话老衲昨日已经讲过了。昨日已觉好笑,今日施主却还能笑得这般开怀,分明是在敷衍老衲,虚伪谄媚。
既然如此,那今晚子时三刻,老衲就送施主您归西了。」
说完,和尚的身影再次消失。
而那个最开始大笑的中年修士直接懵在当场。
渐渐的,他面孔由涨红转煞白,最终彻底破防,跳着脚破口大骂:「臭和尚,我上早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