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听到应答,但陆仁知道——
此刻再不走,便永远走不了了。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勾,骨环内侧的幽绿月纹像一条被惊醒的蛇,顺着腕骨“簌”地滑入袖口。下一息,月白遁光自足底炸开,却凝得极薄、极窄,像一柄被夜色磨到透明的剃刀,贴着海面悄然切出——
“嘶啦!”
浪尖被切开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裂痕两侧,海水竟迟了半瞬才合拢。那半瞬里,陆仁已掠出百丈,玄袍残片被风压贴紧背脊,像一层被血浆糊住的铁甲;破碎的龙鳞逆翻,每一片鳞缘都挂着焦黑与冰碴,却在遁光里被拉成一条暗色的流星尾。
四位极丹老魔的注意力仍锁在空中的两枚混沌髓晶——
晶石旋转,五色光丝剪开空间,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裂响,像两粒被命运拨动的骰子,正等待开盘。
鲸王银蓝瞳仁深处,古鲸虚影浮沉,潮声低哑:“我族需一枚,换子嗣逆鳞化龙之机。”
蛟王赤炎锁“哗啦”一甩,火浪舔上天穹,金焰瞳仁里倒映晶石,像两口被烈日烧红的井:“海潮将涸,本王要一枚,为蛟族续命。”
权倾拇指摩挲鎏金方印,四龙低首间发出金石摩擦的冷响:“人族极丹已三百年未出新人,此晶——当为我陵国再续一纪。”
焱皇最干脆,火域万鸦同时振翼,火线凝成赤金巨掌,掌纹间烈日旋转,声音滚烫得似要熔穿虚空:“两颗,我都要。”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每吐一字,天幕便低一寸;云海被极丹威压碾成细碎铁屑,簌簌而落,却在半空又被火浪蒸成白雾。
无人回头,无人侧目——
那个“小辈”是否离开、是否活着,已与他们无关。
……
潮音洞外,银蓝岛礁。
晨雾被初阳蒸透,像一层才熬化的蜜,缓缓淌过礁面。二十名魔修弟子早已跪候在岩缝之间,灰袍被灵潮浸得发亮,胸口“无灵”“噬界”二字被镀上一圈温润银边。
他们低头,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瞥——
那道玄袍残影自海天尽头掠来,遁光敛去时,靴底在岩面擦出一声极轻的“啾”,像一柄收鞘的剑,锋口仍在嗡鸣。
弟子们喉头滚动,却无人敢先开口。
陆仁站定,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下颌与紧抿的唇线。
他抬手,掌心月纹一闪——
“呼!”
青灰雷雕自潮音洞口掠出,绒羽间雷纹尚带潮气,喙间“噼啪”一声窜出三寸电丝,却乖顺地收翅落在陆仁左肩。
紧随其后,缺月魍化作一团灰雾,雾中弯月纹银蓝流转,像一钩被海水磨钝的残月,轻轻没入他右袖。
两兽入袋,陆仁才开口,嗓音被海风吹得沙哑,却稳得像一根定海针——
“登舟。”
弟子们齐声应喏,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喉间滚烫。
他们起身,魔纹沿靴底游走,像黑蛇归穴;灰袍掠过银蓝岩面,发出“沙沙”细响,像退潮后留在石洼里的鱼,终于等到新一浪海水。
……
飞舟被抛出时,仅巴掌大乌木梭,却在空中“哗啦”一声舒展筋骨——
三十六丈乌金骨,鲛皮帆面鼓满晨风,两侧魔纹浮起暗红涟漪,像无数细小鬼面在呼吸。
弟子们依次踏入甲板,脚步轻得像怕踩碎镜面;最后一人登舟时,船舷轻侧,海水被压出一圈细碎白沫,像替他们抹去来路。
陆仁独立舟尾,指尖在骨环上最后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船舵滑下,化作一道“缺月障”,将整座银蓝岛礁悄然遮蔽。
障壁之内,潮音洞缓缓阖口,像一头饱餐后的巨兽,重新沉入海底;障壁之外,飞舟黑幕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连朝阳都照不透。
……
舟首破水,浪头被刃口切成两半,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柄才磨好的刀,在四位极丹老魔的脑后,轻轻刮了一下。
无人回头。
无人知晓。
无人记得——
那个被当成“弃子”的小辈,已带着二十名魔修、两枚尚未孵化的兽卵、一卷真正的海图,以及体内那道“不存在”的黑色长线,
悄然驶向下一局棋盘。
……
飞舟远影,化作一粒乌星,消失在晨雾深处。
而千里之外,天穹上的谈判,终于落下第一声锤音——
“一颗,归人族。”
“一颗,归海族。”
“代价——另议。”
极丹老魔们达成共识的瞬间,五色光晕骤然收拢,像两枚被命运扣下的骰子,终于停驻。
可他们并不知道——
真正的骰子,早已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悄换了一副新面。
飞舟掉头,一路向北。
回程的风向像被谁悄悄调过,帆面鼓满,却不再颠簸;海面平滑得像一面才磨好的铜镜,连鲸歌都隐了,只剩船底轻浪“嗒……嗒……”地叩着船板,替二十名魔修数心跳。
陆仁独坐尾舵,玄袍破碎处被月魄暂时织补,银蓝线迹像冰裂。铜面具推到额际,露出苍白眉骨与紧闭的眼。
他双手结印,指背月纹一闪一闪,每一次闪灭,都牵得甲板上二十道呼吸同步一滞——
幽绿月晕以他为中心,悄然铺满船腹,像一张倒置的蛛网:网上悬着弟子们的丹海——或赤、或黑、或灰,却无一敢越网眼半寸。
半年里,他们亲眼见这位“外宗长老”以半步极丹之威,斩三头后期海兽,于是,即便灵潮在喉,也无人敢先突破那层“混沌”薄膜——
仿佛谁先动,谁就会成为网里第一粒被绞碎的露珠。
……
第六个月,黑雾海线重现。
魔域特有的腥甜味随风涌来,像千万斤铁锈里掺了蜜。
飞舟穿过最后一道暗潮,天色已暮,乌金桅杆被魔气染得发暗,鲛皮帆面“猎猎”作响,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染血的旗。
无灵宗山门,悬于黑峰半腰。
玄铁为骨,魔环为瞳,一盏青灯挑在风里,灯焰被夜色压得只余豆大,却固执地亮着。
灯下设了三把石椅——
厉擎苍负手立在正中,淡金瞳仁映出飞舟剪影,像两口将沸未沸的铜井;
噬界宗两位长老分立左右——
枯藤老者玄羽大氅垂地,杖首蛇头“沙沙”吐信;银发老妪指间血魂晶微转,晶内怨魂低低尖笑,却不敢越过灯焰半步。
舟首触地,甲板轻颤。
陆仁睁眼,瞳底两轮小月缓缓收拢,像两口被海水磨钝的刀,终于回鞘。
他起身,玄袍下摆拂过船舷,碎裂的龙鳞“叮叮”滚落,竟在魔气里溅起细小电火。
二十名弟子鱼贯而下,灰袍列成两排,胸口“无灵”“噬界”二字被魔雾镀上一圈幽蓝边。
他们低头,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那人背影削瘦,却像一柄才归鞘的剑:
锋芒尽敛,却无人敢试其刃口。
……
厉擎苍先一步迎上,淡金瞳仁扫过弟子,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黯——
无一人破境。
旋即,他抬手,九十度躬身,声音被魔风撕得低哑,却字字沉稳:“陆道友,舟车劳顿,先受老朽一拜。”
“此行二十弟子,毫发无损,乃我两宗之大幸。”
噬界宗枯藤老者随之俯身,蛇杖点地,发出“咚”一声闷响,像替夜色敲更:“老朽昔日眼拙,今日方知——散修亦可为魔域续命。”
银发老妪指尖一弹,血魂晶内怨魂尖笑骤停,换作一句沙哑的“多谢”,竟比咒骂更难听。
陆仁侧身,只受半礼,声音不高,却带着海风磨过锈锚的涩:“同船共济,不敢居功。”
“诸位长老,先请。”
……
正殿,黑玉为穹,九盏青灯照出幽蓝光影。
灯焰下,魔纹纵横,像无数条安静的小蛇,盘在石柱、檐角、地砖缝隙里,伺机而动。
厉擎苍主位,枯藤老者与银发老妪分列左右;陆仁被强按在客座首席,面前黑玉案上,已摆“魔髓丹”三粒、“噬界鬼面甲”半副、“血魂晶”一枚——
皆是两宗能拿出的最高谢礼。
酒过三巡,菜换五味。
厉擎苍放下骨杯,淡金瞳仁映出陆仁侧脸,声音忽然低了三分:“陆道友,可知我无灵宗……如今只剩老朽与无影两根枯柴?”
“噬界宗,亦不过十名半混沌撑门面。”
“魔域三千年无新极丹,再如此下去——东墟,将再无黑水,只剩烈日。”
枯藤老者接话,嗓音像黑砂磨过铁棺:“道友虽灵修,却非正道伪善之辈。”
“若肯留此,为我两宗挂一长老名——藏经阁、血髓池、魔骨灯,任君取用。”
“只需十年,替我两宗……留一粒火种。”
银发老妪指尖血魂晶微转,怨魂尖笑化作低泣:“老身愿以‘噬界鬼面甲’三副、魔髓丹十枚,换道友十年。”
“十年后,道友欲走——老身亲自送您出黑雾。”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灯焰“噼啪”炸裂。
二十名弟子跪在阶下,额头紧贴黑玉,却无一人敢抬头——
他们怕一抬头,便会看见那位“长老”拒绝,更怕看见魔域最后一盏灯,就此熄灭。
陆仁垂眸,指腹摩挲骨环,指背月纹忽明忽暗,像两口被海水磨钝、却终被血浪重新开锋的刀。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替旧日时光拂尘“陆某灵修,非魔非正。”
“挂名容易,服众却难。”
“诸位好意,心领。”
“今日舟车劳顿,且容我……闭一场长关。”
“出关之后,再议。”
……
后山,独院。
黑雾被青灯劈开,灯影在脚下拖出一条狭长剪影,一条挺拔如剑,一条佝偻似杖——
厉擎苍亲送陆仁至洞门,却不再劝,只抬手,将一盏“无灵青灯”递过:“灯芯,以老夫命魂炼一缕。”
“道友若走,灯灭,老朽……不留。”
“道友若留,灯长明,魔域……尚有夜。”
陆仁双手接过,指尖被灯焰映得苍白,却终究只说一句:“厉长老,保重。”
石门阖上,灯焰一跳,像替旧日风雪,点上新灯。
……
石室内,无桌无椅,只一泓月牙泉。
泉面蒸腾淡淡灵雾,与魔气同存,却互不侵扰——
正如陆仁丹田内,漆黑满月悬于识海,银蓝、赤金、幽紫、灰白、漆黑五色光晕,缓缓旋转,像五头被囚的古兽,终于肯低头。
他盘膝坐下,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暗云,指尖在骨环上最后一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泉底,像一条收工的蛇,悄然盘起。
石门内,灯火如豆;石门外,黑雾滚滚,却再未越灯焰半步。
……
厉擎苍负手立于崖边,淡金瞳仁映出那一点青灯,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
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散在黑雾里,像替魔域,提前敲响的更漏:“闭关……也好。”
“闭关,便还有出关。”
“出关,便还有选择。”
黑雾翻涌,灯焰不动。
魔域长夜,终于有了一粒,将熄未熄的月。
石室无窗,岁月却自有刻度。
月牙泉的滴答声从“嗒……嗒……”攒成“咚……咚……”,像更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快了弦。陆仁盘坐泉心,玄袍下摆铺成一朵敛翼的鸦,袍角被魔气浸得发暗,却再滴不下半滴水。
他先抚逆潮功法的玉简。
指腹才触,月白灵力便自发沿指而上,在虚空里凝成一头七丈冥鲸虚影;鲸背九星斑纹一闪一闪,像九口替主人试刃的寒潭。陆仁低声诵诀,嗓音被石壁潮音揉碎,带着砂纸磨铁的涩——
“逆潮者,以月引潮,以潮载魂……”
每吐一字,冥鲸便在他丹田里翻一次身;银黑潮汐顺经络奔涌,所过之处,月池水面“哗哗”上涨,却不再只是水,而是掺进风、火、雷、冰四色碎屑——像把整座大海的脾气都炼进一滴。
“多属性……成了。”
他睁眼,瞳底两轮小月微微上扬,像两口磨到极薄的铡刀,终于露出一线血口。
可下一瞬,他低头看自己手臂——
苍白,青筋隐现,指节因常年掐诀而凸出;皮肤下没有半分“肉”的厚度,像一层被海水泡透的纸。
“还是……太薄了。”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散修特有的狠劲——
“再薄,也会被人一剑挑破。”
于是,他取出那本《玄鳞魔障》。
暗红封面覆着细密黑鳞,鳞缘幽蓝符纹闪动,像一条条将醒未醒的小蛇。书页才掀,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魔气便扑面而来,却在触及他指尖时,被夜阕妖晶“嗤”地吞掉一半——妖与魔,本就是同类相食。
陆仁翻到第二层总纲——
“逆鳞生于骨,魔障覆于皮;以皇鳞为引,以筋为弦,以齿为刃……”
他喃喃重复,像在替自己写一份生死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