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墙崩塌,白沫四溅。
陆仁像一截被海潮吐出的浮木,重重拍在浅滩上。粗粝的珊瑚砂瞬间抹上伤口,盐粒钻进裂开的皮肉,像无数蚂蚁同时咬啮。他闷哼一声,指背却先一步抠进湿沙——稳住身形,不让浪头把自己重新拖回深渊。
“……还活着。”
嗓音被海水呛得嘶哑,却带着散修特有的狠劲。他仰面躺了半息,胸口剧烈起伏,碎裂的玄袍贴在身上,像一层被血浆糊住的皮。夕阳悬在天际,云幕被余烬染成暗赭,光线斜照,把他投在沙滩上的影子拉得极长——那影子同样残破,却固执地不肯离散。
陆仁没有浪费时间去庆幸。左手颤颤巍巍探入青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青,瓶塞“啵”地一声被牙齿咬开——
“赤星养魂丹”滚入喉间,药力化作滚烫春泉,沿经络一路灼下;所过之处,焦枯的经脉发出“嗤嗤”细响,像干裂土地被骤雨拍打。他紧接着又捏碎十枚中品灵石,灵雾贴着毛孔渗入,月池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一成、两成……
直到此刻,他才允许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里仍带着细微雷火,落地“叮”地炸开三粒赤晶。
高空之上,四道极丹威压早已铺陈——
银蓝雷域、赤金火域、幽黑魔域、玄青剑域,四色光轮在天幕缓缓旋转,像四座古磨,把百里云海碾得无声而碎。威压垂落,沙滩上的贝壳“咔啦”一声同时碎成齑粉;潮水刚涌上脚踝,便被压得倒卷,露出一条湿漉漉的死亡线。
陆仁却连眼皮都未抬。
他盘膝坐在潮线之内,双手结印,指背月纹明暗交替,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血与沙黏在一起,他浑然不顾,只一味催动药力,让灵气在丹田内一遍遍冲刷破碎的雷筋。
——此刻再高的极丹,也先得让路给“活下去”。
……
忽然——
“呼!!”
赤金火域骤然下沉,一道丈许火线割裂天幕,直奔陆仁眉心!火线未至,火毒已先灼得他发根焦卷;沙滩表面,细沙被高温熔成琉璃状,发出“噼啪”炸响。
焱皇出手!
“小辈,留下命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火域共鸣,像万鸦同时张嘴。
火线速度极快,瞬息百丈;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出漆黑孔洞,像一张被滚烫铁签刺穿的纸。极丹威压同时锁死空间,陆仁周身月白灵力被压得紧贴皮肤,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瞳孔缩成针尖,却未露出惧色——
只在心底,把骨环刮得“叮”一声脆响。
轰!
斜刺里,一条赤炎锁链横空而来,锁节俱是缩小烈日,挥舞时火雨倒灌——
“砰!!”
火线与锁链对撞,火浪掀天,沙滩被撕出一道十丈沟壑;沟壁瞬间琉璃化,赤红岩浆“咕嘟”翻滚。余波扫过,陆仁胸口如遭万斤巨锤,身形倒滑三丈,后背“砰”地撞上一块礁岩,嘴角溢出血丝,却终于挣脱威压锁定。
蛟王踏火而立,金焰瞳仁内倒映焱皇影子,尾椎赤炎锁“哗啦”再响,像替这场突如其来的杀局,提前敲响的警钟。
“焱皇,何意?”
嗓音带着火毒炙烤的嘶哑,却字字冷冽。
焱皇麻衣猎猎,火域内万鸦同时侧首,烈日瞳仁内闪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归墟眼内若有物,必先取之;再搜其身,所得——我与你三人平分。”
话音落下,火域再度下沉,像一轮真正的烈日坠向人间。
蛟王听此一怔,金焰瞳仁微缩;锁链末端,火浪悄然收敛,似在权衡。
另一侧,鲸王踏浪而来,银蓝长袍被风掀起,发出潮水拍岸的“哗啦”声。他抬手,一点月纹脱指而出,悬于陆仁头顶,像一枚被月光封缄的护身符,轻轻旋转,将后续火浪悄然卸开。
“不妥。”
鲸王嗓音低沉,带着水波共鸣,“此子于雷鲛有恩,即于海鲸一族有恩。恩将仇报,非我族类所为。”
权倾立于玄青剑域中央,掌心方印轻转,四龙低首,却未开口;只是目光掠过焱皇,像一柄才入鞘、却仍带寒气的剑。
焱皇有所忌惮,烈日瞳仁内火鸦振翼,却终究未再出手。他冷哼一声,火域收拢三分,声音却更沉——
“若他私吞混沌髓晶,又当如何?”
权倾这才开口,声音温润,却字字如剑——
“混沌髓晶,纯灵所凝,世间无人得见。归墟眼内是否有,本就只是推测;若因‘未必有’之物,斩‘确定有恩’之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传出去,东墟正道,怕是要被天下修士笑掉大牙。”
火域骤然一静。
万鸦同时俯首,却掩不住焱皇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狠色。
蛟王赤炎锁“哗啦”垂落,火浪拍空,像替这场杀局,画上不甘的休止符。
鲸王不再看焱皇,转身望向沙滩。银蓝瞳仁映出陆仁此刻伤势——玄袍破碎如烂帆,左肩冰晶仍挂,雷筋下龙鳞成片翻起,露出焦黑血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沙面烫出细小坑洞,像一串将熄未熄的赤星。
“里面凶险,可见一斑。”
鲸王低叹,声音里带着潮汐般的沉稳,“待其恢复,再议不迟。”
其余三人,不再言语。
沙滩重归寂静,只余潮声“哗啦——哗啦——”,像替这场极丹之间的暗流,拍下最后的韵脚。
……
然而,他们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威压的起伏——
都落在陆仁耳中、眼中、心中。
他垂首盘坐,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月纹悄然收拢,像一条将头埋进沙里的蛇,不再出声。
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刀线。
——原来,在极丹眼里,他只是一枚“可能”装着宝藏的弃子。
——原来,所谓“正道”,也会因“未必有”的宝物,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原来,连“救命之恩”,都能被一句“平分”轻易抹杀。
漆黑满月表面,五色光晕同时黯淡,像五头被拔掉獠牙的兽,蜷伏在丹田,发出低低哀鸣。
陆仁在心底,轻声开口——
“棋子……”
“也得活到棋盘翻覆的那一天。”
他抬眼,望向更北的天际——
那里,云层被夕阳撕出的裂口尚未愈合,雷光与金焰交替闪烁,像两族旌旗,正等待最后一阵东风。
幽绿月纹,顺踝而下,悄然没入脚下血沙——
像一条才蜕皮、却仍未餍足的蛇,
静静等待,
下一次潮汐。
夕阳最后一缕余烬落在海面,像一层烧红的铁箔,谁若伸手去揭,必先被烫掉一层皮。
陆仁就在这灼灼赤光里站起——身形仍残破,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才从熔炉里夹出的剑,锋口卷刃,却无人敢轻视那最后一截寒光。
沙沙……
碎沙顺着他衣角滚落,声音被极丹威压压得极轻,反而像故意放大的挑衅。
四道目光同时垂落——
鲸王银蓝瞳仁微敛,水波不兴;蛟王金焰眸子一挑,尾椎赤炎锁“哗啦”轻响;权倾拇指摩挲方印,四龙俯首间发出金石低鸣;焱皇则最直接——烈日瞳仁内火鸦振翼,垂落一线赤金火线,火线尚未触沙,已将陆仁脚边海水蒸成白雾。
火雾里,陆仁抬手,先朝四位极丹躬身一礼——
动作缓慢,却标准得像量过尺寸;指背在骨环上轻轻一刮,“叮”一声脆响,被极丹域场压得只传出三尺,却恰好让四人听清。
“归墟眼内,确有所获。”
嗓音沙哑,却字字平稳,像潮水轻拍礁面,“混沌髓晶——晚辈不敢私藏,正要呈于诸位前辈。”
话落,他反手一翻,青囊口“哗啦”一声,一缕五色光晕先透出,像黎明前最稠的那层月浆;光晕内,一枚鸡蛋大小的晶石静静悬浮——
晶石表面,混沌光丝游走,时而凝成微小张口的鲸影,时而化作振翼的火鸦,时而碎成冰花,时而散作风涡;每一次形态转换,都伴以极轻、极幽的“咔嚓”声,仿佛空间本身被晶石内部的光丝轻轻剪开。
混沌髓晶!!!
四双极丹瞳仁,同时收缩——
鲸王银蓝眸子深处,月纹悄然加速;蛟王颌下逆鳞倒竖,金焰“噗”地拔高三寸;权倾拇指一顿,方印内四龙同时抬首,龙须缠绕的漆黑剑意“铮”一声轻鸣;焱皇最失态——火线“呼”地暴涨丈许,火鸦瞳仁内倒映晶石影子,像看见一轮被囚禁的烈日,喉结滚动,发出极轻、极炽的吞咽声。
陆仁将四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却抿成一条笔直刀线,不露半分情绪;指尖在骨环上再刮——
“叮。”
第二枚混沌髓晶,已托在掌心——
同样鸡蛋大小,同样光丝游走,同样“咔嚓”剪着空间;两晶并列,五色光晕交织,竟在天幕投下一圈半透明的“混沌环”,环内潮汐声、鲸歌声、火鸦啼、风雷爆同时低响,像一场被压缩到指尖的海啸。
“仅此两枚。”
陆仁开口,声音被光晕映得忽明忽暗,“历经万险,九死一生;晚辈不敢私留,愿一并献于诸位。”
话落,他双手同时上扬——
嗖!嗖!
两枚混沌髓晶,被抛向空中!
……
晶石离手的一瞬,四道极丹威压同时失控——
银蓝雷域、赤金火域、幽黑魔域、玄青剑域,四色光轮同时拔高百丈,像四座被点燃的火山;云海被撕得粉碎,夕阳余烬被强行掐灭;海面“轰”地低陷十丈,浪壁高悬,却不敢落下——
仿佛连潮汐,都被那两枚小小晶石夺走了呼吸。
鲸王最先抬手,月纹凝成一只银蓝鲸影,鲸口大张,欲将两晶一并吞入;蛟王赤炎锁“哗啦”一声,火浪化作百丈火蛟,蛟吻朝晶石直扑;权倾方印轻转,四龙同时脱印而出,龙爪撕裂空间,抓向晶石;焱皇最狂暴——火域万鸦同时振翼,火线交织成一只赤金巨掌,掌纹间烈日旋转,带着焚天煮海的威势,朝两枚晶石当头罩下!
四股极丹之力,在空中轰然对撞——
轰!!
混沌光晕被撕得粉碎,晶石表面同时裂开蛛网细纹;细纹内,五色光丝暴走,像被惊散的鱼群,四散激射;空间本身被剪出无数漆黑裂缝,裂缝边缘,雷火、冰风、剑意、魔气同时暴走——
却无人后退半步!
……
陆仁,已被遗忘。
他仍站在原地,脚边沙粒被威压碾成琉璃,却再无一粒沾身;玄袍下摆被风压贴紧腿侧,像一层湿冷的铁;指背在骨环上,轻轻——
再轻轻地——
一刮。
“叮。”
幽绿月纹,顺踝而下,悄然没入脚下血沙,像一条将头埋进沙里的蛇,静静等待,下一次潮汐。
他抬眼,望向空中——
四位极丹老魔,为两枚晶石,已剑拔弩张;无人看他,无人顾他,无人记得——
那个“小辈”,是否还能“离开”。
陆仁低声开口,嗓音被风暴撕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
“晚辈……可以走了么?”
……
风暴中央,无人应答。
只有两枚混沌髓晶,在空中旋转,像两粒被命运拨动的骰子,等待落下,等待开盘,等待——
棋盘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