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把这个承诺给了出去。
徐学海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年轻人刚被人拍了一块战略注资的天大好处在面前,脸上连一丝得意的浮色都没有。
这会子还能转头就说正事,把俱乐部的地基先夯实,一步一步来。
不贪,不急,不飘。
老爷子在商场上摸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年轻人,拿到一手好牌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唐川不是。
他把每一张牌码得整齐齐,该出的时候出,不该翻的时候按着不动。
这种分寸不是教出来的,是他骨子里自己长的。
徐学海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自己年轻时要有这份定力,何至于在生意场上栽那几个跟头。
一路走来运气是有,但运气撑不住长路。
撑得住的,是待人做事的尺寸感。
这小子把尺寸感拿捏到了骨头缝里。
“得嘞,章程你弄好了发我,我过目完直接群发老伙计们。”
蒋文在旁边补了句。
“我那边的名单回头也整理好发你。”
唐川点头,把手机里的录音关了。
陈清悦站在侧面,看着唐川三两句话就把散着的线头收成一股绳,嘴角翘了一截。
她方才丢出那枚战略注资的炸弹,本意是给唐川在两位老爷子面前再添一层分量。
结果这人顺手一接,拐弯业绩的先把俱乐部的活干了。
不卑不亢,分寸拉满。
她把墨镜从头顶取下来扣回鼻梁上,冲徐学海和蒋文笑了笑。
“徐老,蒋叔,那我们先走了,回头章程出来了,麻烦二位多把关。”
徐学海摆手。
“去吧去吧,这小子坐轮椅在外头晃了一下午了,怕是也累得慌。”
蒋文跟着挥了挥手,目光追着陈清悦推轮椅的背影看了两秒,压低声音跟徐学海嘀咕。
“老徐,陈家这是铁了心要绑这小子。”
徐学海没答话,把折扇从展架上取回来,慢悠悠展开扇了两下。
“他们下手倒是快。”
陈清悦车子驶上主路,她握着方向盘,扫了唐川一眼。
他靠在副驾座椅上,膝盖护具的魔术贴松了一截,正低头重新粘。
“下一站打算回你家?”
唐川把护具粘好,抬头。
“对,我先……”
“我直接去我爷爷那儿。”陈清悦打断他,方向盘已经往右并了半个车道。
“趁热打铁,当面跟他说俱乐部的事。”
唐川看了她一眼。
“那你去就行了,把我放路口?”
“不行。”
陈清悦没有给商量的余地,车子已经驶上通往陈家别墅区的岔道。
“万一我爷不答应呢?你在旁边坐着,他至少多给三分面子。”
唐川的手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退的行道树。
这理由站不住脚。
陈弘阔跟自己亲孙女有什么说不通的?哪里需要他坐轮椅去当摆件。
但轮椅在后备箱里,方向盘也不在自己这边。
他在心里把这个局面翻了一遍,心里叹口气。
这人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
“……行。”
陈清悦嘴角那条弧线弯了弯,油门踩得稳当。
陈家别墅客厅,落地窗外的花园被傍晚的光染成暖调。
陈弘阔坐在沙发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A4纸打印的提案。
那封面印着【山间酒店改造项目·第三版】,纸角已经被翻卷了。
他把提案翻到第七页,目光在预算超支23%那行上停了五秒,眉心拧出一道褶。
退休三年,本以为能安稳稳钓鱼下棋打发日子。
结果大孙女从楼梯上摔下来,腿打了石膏,集团的几条线一下子没人扛了。
陈鸿祯忙得分身乏术,几个副总各管一摊,但有些决策绕不开董事会层面。
陈弘阔不得不重新捡起那些已经放下的东西。
退休被迫返聘。
他苦笑了一下,把提案合上搁到茶几上。
脚步声从玄关方向传过来,管家的声音先到。
“老爷,二小姐和唐律师来了。”
陈弘阔把老花镜摘下来,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脸上那层疲惫收了个干净。
“让他们进来。”
轮椅先进了客厅的门。
陈清悦推着唐川绕过玄关的矮柜,稳稳当停在茶几对面。
陈弘阔站起来,目光先落在唐川的膝盖上,又扫了眼轮椅。
“小唐,这腿怎么样了?”
“恢复中,不碍事。”
唐川在轮椅里微欠了下身。
陈弘阔摆手让他别动,自己绕过茶几走到跟前,弯腰看了两眼护具的位置。
“别逞强,年轻人伤筋动骨得养够数。”他直起身,拍了拍唐川的肩。
这倒霉孩子,也是被大孙女连累了。
他转头看陈清悦。
“怎么把人拉到这儿来了?”
陈清悦把墨镜摘了挂在领口,一屁股坐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双腿往茶几方向一伸。
“爷爷,有个事跟您商量。”
陈弘阔在对面坐下,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懒得评价她这坐相。
陈清悦把车友俱乐部的规划从头到尾铺了一遍。
讲到核心成员的时候,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串名字,末了视线落回陈弘阔脸上。
“您是会员名单里面第一个要拿下的对象。”
陈弘阔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思路是清晰的,框架也立得住。
退休这几年,他确实缺一个固定的社交圈子跟汪卫成,钟兴国虽然常来往,但都是散打,没个章法。
“想法不错。”
陈清悦的眼睛亮了。
但陈弘阔话锋一拐。
“暂缓两天再说。”
陈清悦的笑僵了半秒。
“为啥?”
陈弘阔伸手把茶几上那份提案拿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你大姐的腿还打着石膏,集团那边积压了一堆东西。”
“光这个酒店改造项目,预算方案改了三版还没定,下面等着批复的订单排了二十多份。”
他把提案扔回茶几上,语气里带着股无奈。
“我现在每天得花半天时间帮她盯着,精力有限,俱乐部的事仓促答应了怕顾不过来。”
陈清悦歪着头看了她爷爷两秒。
“爷爷。”
“嗯?”
“您这叫什么来着?退休返聘?”
陈弘阔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大姐的锅,您背了。我三姐和我爸忙得脚不沾地,您也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