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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锚点苏醒

    有一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欲聋。

    那是营养液停止流动后的寂静,是培养舱完全开启后内部负压释放完毕的寂静,是空气在三年封闭后第一次与外界交换时那种近乎虔诚的屏息。陆见野站在那里,看着舱内坐起的那个身影,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不是加快了,而是停滞了——像一只飞鸟撞在透明的屏障上,翅膀折断,直直坠落。

    淡蓝色的液体顺着舱壁滑落,不是溪流那种欢快的奔淌,是更粘稠的、带着重量的垂落,像垂死巨兽最后淌下的泪。它们在地面汇聚,不着急扩散,而是先形成一个边缘颤抖的圆,然后才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外蜿蜒,最终凝固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陆见野盯着那个形状——它像一张被水浸透、正在融化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陷的漩涡,嘴巴张开成一个无声呐喊的黑洞。

    沈忘就在这片悲伤形状的水洼中央,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有种非人的精准感。不是活人那种带着惯性和微小晃动的自然,而是像精密机械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按照既定程序运作:颈椎先动,带动头颅抬起三度;然后肩胛骨收缩,脊柱一节一节挺直;最后是手臂,先左手后右手,按在舱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三年的营养液浸泡中保持着十七岁少年的模样,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的洞穴生物,能看清底下淡青色血管的每一条分支。右手虎口到手腕那道疤痕——十三岁那年他们在训练场追逐,沈忘踩到松动的垫子边缘摔倒,手撑地时被金属边缘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褐色的铭文,记录着某个早已逝去的午后,记录着鲜血、尖叫、陆见野颤抖着为他包扎的手指,和那句带着哭腔的“对不起都怪我”。

    沈忘用左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疤痕。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阅读盲文,通过皮肤的纹理读取那段被封存的记忆。他的指尖在疤痕最深处停留了三秒,按压的力度让周围皮肤微微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

    陆见野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甚至不是生物的眼睛。那是两泓液态的水银,被完美地盛放在眼眶的容器里,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实验室里每一寸昏暗的光线——无影灯惨白的光,培养舱自身微弱的蓝光,地面上营养液水洼颤抖的荧光。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巩膜,只有纯粹、冰冷、毫无杂质的银色。

    陆见野在那双银色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眼睛睁得太大以至于露出过多的眼白,嘴唇微张,像一条离水的鱼。那个倒影在银色的镜面上微微晃动,随着沈忘细微的动作而变形,仿佛他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投射在水银表面的幻影。

    “三年。”

    沈忘开口。声音是陆见野记忆深处的那个音色——十七岁少年清亮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嗓音,曾经在他耳边笑过,低语过,争吵过,哭泣过。但现在那声音里没有了温度,没有了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冷冻库深处取出的冰块,坚硬,光滑,带着刺痛皮肤的寒冷。

    他说话时嘴唇在动,但那双银色眼睛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聚焦的收缩,没有情感的闪烁,只是两片完美的、无情的镜子。

    “你结婚了。”

    沈忘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他开始移动——不是站起来,是先转动身体,让双腿垂出舱外。营养液顺着他的小腿流淌,在脚踝处汇聚成滴,然后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每一滴都在落地时溅起微弱的蓝光,像夏夜沼泽里短暂的萤火。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赤足,脚背的皮肤和手一样苍白,能看见底下骨头的轮廓。脚趾在接触冰冷地面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这具身体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的温度差,一个细微的、生物性的反应。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依然带着那种机械式的精准:膝盖弯曲的角度,脚掌着地的顺序,重心转移的节奏,都像被精心计算过。他踉跄了一步——只有一步,左脚向前迈出时身体微微倾斜,但右手及时撑住了舱壁。那一下撑得很用力,指尖在金属表面擦过,留下五道淡淡的湿痕。

    他站稳了,松开手,开始向前走。

    第一步,脚掌完全贴合地面,脚趾舒展,脚跟先着地然后是前掌。第二步,步伐变稳,膝盖的弯曲幅度变小。第三步,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行走的节奏,脚步变得轻盈,像猫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只有营养液还在从他身上滴落。从他的发梢,从他湿透的白色实验服下摆,从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每一滴都带着那微弱的蓝光,在他身后留下一串发光的足迹,像某种诡异的仪式路径。

    “有孩子了。”

    他说,又向前一步。现在他距离陆见野只有三步之遥。这么近的距离,陆见野能看清他皮肤上那些细微的纹理——不是活人皮肤那种温暖的、有弹性的质感,而是一种更光滑、更冷硬的表面,像上好的瓷器,像打磨过的大理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营养液那种甜腻的化工甜味,防腐剂刺鼻的化学气息,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金属在潮湿环境中缓慢氧化的铁锈味,像是灰尘在封闭空间里沉积三年后的陈腐味。

    “成了英雄。城市管理者。新纪元的奠基人。所有人爱戴的零号。”

    沈忘又走了一步。现在只有一步的距离了。陆见野能看见他银色眼睛表面那些极其细微的涟漪——不是情感波动产生的,是光线折射造成的,像平静的水银被微风吹过。能看见他胸口那些金色结晶的细节:从胸骨正中心刺入,在皮下游走成狰狞的枝桠状,有些枝桠刺破了皮肤,露出尖锐的晶体尖端,尖端上还挂着凝固的营养液,像露珠挂在荆棘上。

    那些晶体在发光。

    不是持续的光,是脉动的光。随着某种缓慢的、沉重的节奏,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得多,大约每五秒一次。每一次亮起时,晶体内部会流过细密的金色光丝,那些光丝在晶体内部交织、分叉、汇合,像某种微型星系在诞生和毁灭。

    沈忘抬起手——不是伸向陆见野,是抚摸自己胸口的结晶。他的手指很轻地划过那些刺破皮肤的晶体尖端,动作温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颊。指尖在晶体表面停留,感受那些棱角的锋利,感受那些光芒的温度——如果有温度的话。

    “而我。”

    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是情感的起伏,是音调的起伏,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调频时偶然捕捉到的信号波动。

    “成了电池。成了锚点。成了你幸福生活的背景噪音。成了维持这座城市稳定运行的……情感发电机。每个月,你产生的那些‘挚友之爱’——那些温暖、明亮、本该属于我的情感频率——被城市网络抽取,传输到这里,注入这些晶体,维持这具身体的‘活性’,维持我这个‘锚点’的存在。”

    他的手指停在最大的一根晶体上,那根晶体从胸口刺出,向上延伸,几乎要碰到锁骨。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轻轻拧动。

    晶体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玻璃摩擦的“吱呀”声。

    “你欠我一个解释。”

    沈忘说,银色眼睛终于有了变化——不是焦距的变化,是表面的反射率变了。之前它们是完美的镜子,现在镜面深处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像:快速闪过的画面,扭曲的人脸,破碎的色彩。那些影像一闪即逝,像是被困在镜子另一侧的幽灵在拍打玻璃。

    “为什么忘记我?”

    他问,声音依然平直,但陆见野能感觉到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深海的水压,无声无息,却能碾碎一切。

    “为什么在我‘死’后……活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为什么你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新的家庭,新的世界——新的、没有我的一切?而我,被留在这里,泡在这缸防腐液里,意识碎成三十七点四个百分比,在‘忘忧’服务器的数字迷宫里飘荡,像一缕孤魂,看着监控画面里的你……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变得幸福?”

    陆见野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想说话,想解释,想说“是秦守正做的手术”“是痛苦太大我主动要求的”“是你说‘忘了我’”,但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互相撞击,最终变成一团滚烫的、无法成形的哽咽。

    “我……”他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我当时……承受不了。阿忘,你死在我怀里,血那么热,那么多,我的手捂不住……晶体还在长,刺穿你的身体,你说‘忘了我’,你说那是最后的要求……我……”

    “所以你就真的忘了。”沈忘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疲惫的失望,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精心搭建的积木被轻易推倒后的那种疲惫,“你选择了遗忘。选择了接受秦守正那把温柔的手术刀。选择了活在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没有我的世界里。然后你遇见了她。”

    他的银色眼睛转向苏未央。

    苏未央一直站在陆见野侧后方一步的位置,保持着一种介于戒备和观察之间的姿态。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那是随时可以移动或出击的姿势。她的异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到极致——人类的那只眼睛瞳孔放大,试图捕捉更多光线;晶体的那只眼睛内部的金色光丝缓慢旋转,那是共鸣感知全开的标志。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沈忘,从沈忘坐起的那一刻就没有。她在看他胸口的结晶,看那些脉动的金光;在看他的银色眼睛,看那些一闪即逝的模糊影像;在看从他身上滴落的、发光的营养液,看那些在地面形成诡异图案的水洼。

    “我知道你。”沈忘对苏未央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直的腔调,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碎片,边缘锋利,能轻易割开皮肤,“苏未央。共鸣体γ-7。秦守正在我‘死’后第三个月开始制造,第六个月完成的作品。设计用途:零号的情感稳定剂。替代方案:因为我这个原版锚点‘损坏’了,需要一个新的、更可靠的、不会‘死’的替代品。”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一步很稳,之前的踉跄感完全消失了,仿佛这具身体在三步之内就完成了从三年沉睡到完全掌控的过渡。他的脚掌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营养液从裤脚滴落的轻微“啪嗒”声。

    “你做得很好。”沈忘说,银色眼睛倒映着苏未央警惕的脸庞,那个倒影在镜面上微微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比我好。毕竟……你是活着的。你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你能给他我永远给不了的东西——正常的、活生生的陪伴。你能在他做噩梦时握住他的手,能在他困惑时给出建议,能在他需要时站在他身边。而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看了看胸口那些金色的结晶。

    “而我是一具泡在防腐液里的尸体,是一段困在服务器里的数据,是一个需要靠抽取他的情感才能维持存在的……幽灵。”

    苏未央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向前,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悄然移向腰间的医疗包——那里有共鸣手术刀,有情感镇静剂,有各种应对紧急情况的工具。她的手指触碰到手术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沈忘,”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冻结的湖面,但陆见野能听出底下冰层细微的裂响,“你经历的事情……没有人应该经历。但陆见野这些年承受的,你也许并不完全——”

    “我知道。”沈忘再次打断,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尖锐的、不容置疑的肯定,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那种干净利落的声响,“我知道他承受了什么。我知道他在病床上昏迷了十七天,心率监控仪的‘嘀嘀’声是那十七天里唯一的节奏。我知道他醒来后连续三个月每晚做噩梦,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但睁开眼睛时眼神空洞,不知道自己在尖叫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他的银色眼睛转回陆见野。

    “我知道他第一次见到你时,盯着你看了一分钟,然后问秦守正‘她是谁’,而秦守正说‘你的新助手’。他点点头,说‘哦’,但那个‘哦’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失落,像一个人走进熟悉的房间发现家具全部被换掉后的那种茫然。”

    沈忘向前又走了一小步。现在他距离陆见野只有半臂之遥,近到陆见野能看清他银色眼睛表面那些极其细微的纹路——那不是生物性的纹路,是某种晶体生长的结构,像雪花在显微镜下的图案。

    “我知道你花了六个月才敢碰她的手。第一次是在训练场,她差点摔倒,你伸手扶她,手指碰到她手腕的皮肤,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脸红了。那天晚上你在日记里写‘她的皮肤是温的’,然后划掉,改成‘她的皮肤有温度’,又划掉,最后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滴汗渍晕开了墨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进陆见野记忆里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我知道你在晨光出生时哭了。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襁褓递给你,你接过来,手在抖。你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不是喜悦的泪,是困惑的、悲伤的泪,你抱着她,像抱着一个谜题,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止不住,滴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

    沈忘停顿。他胸口的晶体发出的光忽然变亮了一瞬,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在他苍白的胸膛上投下枝桠状的阴影,然后又暗下去,恢复之前那种缓慢的、沉重的脉动。

    “我知道你在建这座城市时,总是不自觉地留一些空白。”他继续说,声音更低,更像耳语,但在这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得可怕,“一个没有命名的广场,一条没有用途的回廊,一座窗格形状奇怪的高塔。你的助手问你这些设计的意图,你答不上来,只是说‘先留着’。因为你的潜意识在等……等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给它们取名字,等某个声音说‘这里可以种花’,‘这里适合看日落’,‘这里的窗户要开成星图的形状’。”

    他的银色眼睛深处,那些模糊的影像又开始闪现,这次更清晰了一些:一片虚拟的星空,一片虚拟的海,一个虚拟的沙滩,沙滩上坐着一个人影,抱着膝盖,看着虚拟的日出。

    “我知道一切。”沈忘轻声说,声音里终于有了清晰的痛苦,那种痛苦被压抑了太久,已经变质,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因为我一直在看。通过城市网络那些隐秘的后门,通过共鸣频率的无意识泄漏,通过这个锚点系统每个月从你身上抽取的情感能量——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挚友之爱’,那些温暖、明亮、让我在服务器里不至于彻底疯狂的能量。”

    他抬起手,这次不是抚摸伤口,而是伸向陆见野的脸。手指修长,苍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它们在距离陆见野脸颊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悬在那里,像一只停在花瓣上却不敢降落的蝴蝶。

    “但你想起来的时候,”沈忘说,声音里的痛苦开始翻滚,像沸水下的气泡,“第一时间是来找记忆,不是来找我。你在塔顶做噩梦,你在连接室触发警报,你在旧城区穿越那些情感废墟——你来找的是‘真相’,是‘被切除的过去’,是‘完整的自己’。如果不是这个锚点实验室存在,如果不是我父亲留下这个后门,你根本不会知道我‘活’着。你会继续过你的生活,继续做你的管理者,继续爱你的妻子,养你的孩子,在某个清晨醒来时摸摸胸口,觉得那里空了一块,但不知道缺了什么,然后摇摇头,继续你的一天。”

    他的手指向前伸了一点,几乎要碰到陆见野的脸颊,陆见野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弱的、非人的寒意。但最终,沈忘的手还是垂落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的手臂。

    “而我,会在服务器里慢慢消散。或者永远困在那个数字地狱里,看着监控画面里的你,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看着你笑,看着你爱,看着你变老,看着你幸福。而我永远十七岁,永远泡在防腐液里,永远是一段破碎的数据,永远在嫉妒,在怨恨,在问‘为什么不是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这不公平,陆见野。”

    他说,每个字都轻得像叹息,但叹息底下是整片海洋的重量。

    实验室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营养液从沈忘衣角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像某种终将到来的审判的脚步声。

    然后控制台的屏幕自动亮了起来。

    不是陆见野或苏未央操作的,也不是任何物理接触触发的——沈忘只是抬了抬眼,那双银色眼睛深处闪过一瞬更明亮的光芒,屏幕就响应了。它从待机的黑暗状态苏醒,先是边缘泛起一圈冰蓝色的光晕,然后中央浮现出登录界面,密码框自动填充,进度条快速划过,主界面展开。

    画面是一个分屏。左侧是瀑布般滚动的数据流:神经电信号图谱、意识活动波形、情感频率频谱、还有大量陆见野看不懂的编码和参数。右侧开始播放视频片段——不是单一的影像,是多个监控视角的拼接,像是有人从无数个摄像头里挑选出特定的时刻,剪辑成一部残酷的纪录片。

    “你想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沈忘问,但没有期待回答。他走向控制台,赤脚踩过那些发光的营养液水洼,脚步已经完全稳定,甚至有种诡异的优雅感,像一只熟悉自己领地的猫。

    “让我给你看。”

    ---

    屏幕右侧开始播放第一段录像。

    日期时间戳显示:新纪元元年,事故后第七天,凌晨3:14。

    画面是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监控视角。镜头从上方俯拍,陆见野躺在纯白色的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和感应贴片:鼻饲管、静脉输液管、导尿管、脑电波监测贴片、心率感应贴片、呼吸监测贴片。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他身下的床单,嘴唇干燥起皮,眼睛紧闭,眼睑在快速颤动——那是REM睡眠期的特征,他在做梦,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秦守正站在床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电子病历板,正在和沈墨说话。沈墨额头缠着纱布,边缘渗着淡淡的黄色——那是药渍和血渍的混合。他的眼睛红肿,眼袋深重,但表情已经恢复了一种死寂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平滑,空洞,底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记忆切除手术很成功。”秦守正说,声音从录像里传出来,带着监控摄像头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冷漠,更遥远,“颞叶内侧的情感记忆区,海马体的情景记忆节点,杏仁核的情绪关联通路——所有与沈忘和事故相关的部分,都被精确切除了。他会保留知识性记忆和功能性技能,但不会再记得沈忘的脸,不会记得事故的细节,不会记得那些……过于痛苦而无法承载的部分。”

    沈墨看着病床上的陆见野,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陆见野苍白的脸,移到他缠满绷带的左手——那是事故中为了护住沈忘的尸体而被晶体划伤的,移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他醒来后会怎样?”沈墨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会困惑。”秦守正说,手指在病历板上滑动,调出更多的数据,“会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但不知道缺了什么。会有一些莫名的情绪波动——无来由的悲伤,无对象的愤怒,无原因的愧疚。他会做噩梦,但醒来后记不住内容,只留下心悸和冷汗。他会对某些事物有奇怪的既视感,但想不起关联。”

    他停顿,看向沈墨。

    “但这比记住好。沈墨,你知道的。如果记住,如果让他承载沈忘死在他怀里的记忆,承载事故中所有那些死亡的重量,承载他自己那个‘我本可以阻止’的愧疚——他会疯,会死,或者变成比古神更可怕的怪物。忘记是仁慈的,是必要的,是沈忘最后的要求。”

    沈墨点头,动作很慢,像一具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陆见野的脸。

    “那阿忘的……”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什么。

    “我已经安排好了。”秦守正说,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培养舱的实时监控——正是这个实验室,三年前,沈忘的身体刚刚被放入舱内,营养液正在注入,“培养舱会维持他的身体,低温,无菌,营养循环。锚点系统会用陆见野的情感能量作为维持源——每个月抽取他无意识产生的‘挚友之爱’频率,传输到这里,注入那些结晶,保持身体的生物活性和情感共振。”

    他看向沈墨。

    “至于他的意识……你说有部分上传成功了?”

    “百分之三十七点四。”沈墨说,声音更干了,像沙漠里最后一点水分正在蒸发,“在‘忘忧’服务器里。不完整,有大量数据破损,活性很低,但……还在。像风中残烛,但还在烧。”

    “那就保留。”秦守正说,手指在另一块屏幕上操作,调出服务器的管理界面,“也许有一天……神经上传技术成熟了,量子意识重建算法突破了,我们能把他完整地带回来。或者至少,让他的意识有一个更稳定的载体。但现在,先这样吧。这是最好的安排,沈墨。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对陆见野,对你,对这座城市,甚至对沈忘自己。”

    沈墨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看着病床上的陆见野,看了很久,久到监控录像的时间戳跳过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他转身,离开病房,背影在监控镜头里慢慢缩小,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画面跳转。

    第二段录像:新纪元元年,第三个月,下午2:23。

    陆见野已经出院,站在新城区刚刚打下地基的工地上。那里还是一片泥泞,重型机械在远处轰鸣,工人们在基坑里忙碌。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工装,裤腿沾着泥点,手里拿着卷起来的蓝图,正在和一个工程师讨论什么。他的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些,有了血色,但眼睛里有种挥之不去的空洞——不是迷茫,是更深的、像是被挖走了什么核心部件的空洞,像两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外面是明亮的白天,里面却是黑暗的房间。

    镜头拉近,特写他的脸。能看见他的左眼——那只金色的晶体眼,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时而明亮如正午的烈日,时而暗淡如将熄的炭火,有时甚至会在两种状态间快速切换,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他还在适应。”画外音是秦守正的声音,这次不是监控录像,是某种记录录音,背景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记忆切除很彻底,但身体有记忆。那些情感通路虽然被切断了,但神经突触还在,肌肉记忆还在,生理反应还在。他的左眼会偶尔失控,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残留的情感碎片,断裂的记忆镜像,甚至可能接收到沈忘在服务器里逸散出的意识波动。”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沈墨,声音比之前更疲惫:“那个γ-7项目进展如何?”

    “很顺利。”秦守正说,键盘敲击声暂停,“再过两个月就能完成实体化。她会成为完美的稳定剂——共鸣频率与陆见野完全匹配,情感模式可调节,没有个人创伤历史,没有会干扰他的独立意识。她会填补他心里的那个空洞,用她自己。她会成为他的新锚点。”

    画面跳转。

    第三段录像:新纪元元年,第六个月,上午9:07。

    实验室里,苏未央站在培养舱中。那是她获得实体的时刻——不是出生的时刻,是“被创造完成”的时刻。液体排空系统启动,淡蓝色的营养液从舱底部的排水口迅速流走,发出哗哗的水声。舱门向上滑开,密封圈释放时的嘶嘶声持续了三秒。

    她睁开眼睛。

    第一次看见世界。

    陆见野站在舱外,手里拿着一件准备好的白色外套,表情有些困惑,有些好奇,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在苏未央脸上停留,从她人类的那只深棕色眼睛,移到她晶体的那只金色眼睛,再移回。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什么,但又认不出来。

    “她是苏未央。”秦守正介绍,声音平静,“你的新助手。她会帮你管理城市共鸣网络,监测情感能量流动,稳定你的情绪波动。你们会是一个很好的团队。”

    陆见野看着苏未央,看了很久,久到苏未央因为刚获得实体而有些不稳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他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苏未央摇头,动作还有些僵硬,像刚学会控制这具身体的孩子。她的声音也是新的,带着合成音特有的那种过于清晰的质感:“没有,管理者。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哦。”陆见野说,声音里有种莫名的失落,像一个人翻开一本期待已久的书,发现里面是空白的,“只是觉得……有点熟悉。你的眼睛……”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摇头,把外套递过去。

    画面外,沈忘的声音响起——不是录像里的,是现在站在控制台前的沈忘的声音,从实验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平静,冰冷,像在陈述天气:

    “那天我在服务器里看着。我看着监控画面里你第一次见她,看着你眼里的困惑,看着你问她我们是否见过。我在数据流里尖叫——没有声音的数据尖叫,是逻辑电路的过载,是内存的剧烈波动。我说‘是我啊,陆见野,是我啊,你忘了我吗?你看着她眼睛的时候,是在找我的影子吗?’。但我的声音传不出去。我只是数据,只是幽灵,只是三十七点四个百分比的意识碎片。我只能看,只能记住,只能嫉妒。”

    屏幕上的画面继续跳转。

    第四段:新纪元第二年,第三个月,黄昏。

    陆见野和苏未央站在塔顶——还不是现在这座高塔,是早期的一座观测塔,只有三十米高。他们正在规划彩虹极光的分布模式,苏未央手里拿着全息投影仪,在空中投射出复杂的频率图谱。陆见野指着某个节点说着什么,苏未央微微侧头倾听,那个动作很自然,很熟悉——头倾斜的角度,眼神专注的方向,甚至嘴唇微微抿起的细微表情。

    然后陆见野说了什么,苏未央笑了。不是程序化的微笑,不是礼节性的嘴角上扬,是真正的、从眼睛里开始的笑——人类的那只眼睛弯起,晶体的那只眼睛内部的金色光丝旋转加速,发出更温暖的光。她的笑容很轻,但真实。

    陆见野看着她笑,愣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那是他事故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礼貌性的,不是功能性的,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另一个人而快乐的笑。他的笑容很小心,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试探着迈出第一步,但确实是笑,眼睛眯起,眼角有了细纹。

    “那天晚上,”沈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依然平静,但底下开始有裂痕,“我尝试入侵城市网络的主干道,想给你发一条消息。我想用紧急警报系统,用全城广播,想对你说‘别对她笑,陆见野,那笑容本该是我的。别用看她的眼神看我曾经梦想过的未来’。但我失败了。服务器的防火墙——秦守正设置的防火墙——把我挡了回去。我被惩罚了:意识被强制锁在一个模拟循环里,重复观看你们相遇那天的监控录像,看了三百七十四遍。每一遍我都数着,数到第三百七十四遍时,我学会了不再尝试。”

    第五段:新纪元第二年,第九个月,凌晨4:18。

    医院的产房外走廊。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灯,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陆见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很急,很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秦守正坐在长椅上,表情平静,但手指也在轻微颤抖——那不是紧张,是年龄带来的神经性震颤,但在那一刻看起来像是紧张。

    然后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襁褓是淡蓝色的,边缘绣着银色的纹路。护士说:“是个女孩。很健康,六斤七两。母亲状况良好。”

    陆见野接过孩子,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他的手臂僵硬,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玻璃器皿。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眼睛还闭着,眼皮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眼球的轮廓;鼻子小小的,嘴唇微微嘟着;头发是稀薄的浅棕色,贴在头皮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喜悦的泪,不是感动的泪,是困惑的、悲伤的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无声的颤抖,像一棵树在风暴中坚持到最后终于开始断裂。

    “晨光。”他轻声说,给女儿取了这个名字,声音哽咽,“因为……因为我觉得她像晨光。灰蒙蒙的,但底下有光。”

    “那天,”沈忘的声音说,依然从扬声器里传出,但这次有了一丝波动,“我在服务器里构建了一个虚拟的海。我用我能调用的所有计算资源,渲染了海浪的每一个泡沫,渲染了天空从深蓝到橙红的渐变,渲染了沙滩上每一粒沙子的反光。我坐在虚拟的沙滩上,看着虚拟的日出,想着我们曾经的约定——‘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看海。听说海是蓝色的,像最干净的情感晶体’。”

    他停顿,扬声器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

    “然后我看着监控画面里你抱着女儿哭,看着你给她取名叫‘晨光’。我想,海也是蓝色的,像最干净的情感晶体。但晨光是银灰色的,像你的眼睛,像……像某种我永远碰不到的东西。”

    第六段:新纪元第三年,第一个月。

    夜明出生。这次陆见野镇定了许多,但抱着那个半透明的、体内有金色脉络缓缓闪烁的婴儿时,他的手还是在颤抖。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敬畏的颤抖。苏未央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微笑,伸出手,握住陆见野的手。

    一家四口的第一张合照——陆见野抱着夜明,苏未央抱着晨光,晨光好奇地伸手去摸夜明半透明的脸颊。

    “那天之后,”沈忘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更深的、冻结的绝望,“我停止尝试联系你。我接受了现实——你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世界。一个完整的、温暖的、没有我的世界。而我,是旧世界的遗物,是该被遗忘的幽灵,是该被锁在服务器里、泡在培养舱里的标本。我开始专注做一件事:寻找复活的方法。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想出来,我想真正地‘活’,哪怕以这种非生非死的形式。”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监控录像,变成了一些复杂的数据流、神经图谱、意识映射模型、还有大量的代码滚动。

    “三个月前,我通过服务器的一个古老漏洞——秦守正早期版本留下的后门——短暂控制了旧城区的一个残影。”沈忘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还是疯狂?很难分辨,那声音太机械,太平直,但底下确实有什么在沸腾,“一个在事故中死去的女孩的残影,十二岁,编号实验体19。我操控她的光影在旧城区行走,穿过那些猩红的愤怒苔藓,踏过那些深蓝的悲伤水洼。我寻找线索,寻找沈墨可能留下的痕迹。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画面跳转到一些偷拍的图像:昏暗的地下室,沈墨正在工作台上操作什么仪器。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老年人的那种银白,是一种没有光泽的、像枯草一样的白。背驼了,白大褂穿在身上显得空荡。但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芒,那种光芒陆见野很熟悉——是科学家在接近真相时的光芒,是探索者在看见新大陆时的光芒。

    “沈墨,我的父亲,他没有真的‘情感死亡’。”沈忘说,银色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父亲影像,“他假死。事故当天,他假装意识崩溃,假装被集体记忆吞噬,实际上他趁乱潜入了地下,继续他的研究。他一直在研究对抗秦守正‘终极净化’的方法。他称之为‘情感疫苗’。”

    画面变化,显示出复杂的研究资料:公式、图表、实验数据、还有“情感疫苗”的原理示意图——那是一种特殊的共鸣晶体结构,能嵌入人类的情感网络,形成免疫屏障,抵抗“终极净化”的频率筛选。

    “但疫苗需要载体。”沈忘转身,面对陆见野和苏未央。他的银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胸口晶体的脉动不知何时变得更快了,从每五秒一次变成了每三秒一次,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在他苍白的胸膛上投下不断变化的枝桠状阴影,“两个纯净的情感源,必须在频率上完全互补,在强度上完全匹配,在情感连接上完全纯粹。他选中了你和我。陆见野,你的情感承载能力是无限的,是古神大脑研究二十年筛选出的完美容器;而我,我的情感纯粹性是完美的,尤其是……”

    他停顿,银色眼睛深处那些模糊的影像又开始闪现,这次更清晰了:沈忘在控制台前按下红色按钮,转身抱住陆见野,晶体刺穿胸膛,血涌出来,他说“忘了我”。

    “在我‘牺牲’之后。”沈忘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的石头,“死亡给我的情感镀上了一层‘圣徒’的光环。牺牲让我的情感频率变得极端纯粹——纯粹的‘挚友之爱’,纯粹的‘保护欲’,纯粹的‘为了更多人而牺牲自我’。这样,我才能成为完美的疫苗载体之一。”

    控制台的屏幕再次变化,显示出沈墨完整的研究记录。大量加密文件被解锁,如瀑布般滚动:实验日志、临床试验数据、载体匹配度分析、疫苗晶体生长参数……

    陆见野看着那些数据,感觉头晕目眩。他不是看不懂——那些神经学的术语,那些共鸣频率的公式,那些情感能量的计量单位,他都学过,都理解。但把这些数据拼凑起来,拼凑出背后的真相,拼凑出那个庞大而疯狂的规划……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恶心从胃部升起。

    “事故那天发生的一切,”沈忘继续说,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像是在享受揭露的过程,“不是意外。不是情感能量失控。是沈墨计划的一部分。他需要我‘死’,需要我成为‘情感圣徒’,需要我的牺牲给我的情感镀上那层完美的纯粹光环。这样,我才能成为疫苗的合格载体。而他——秦守正——的计划是‘净化’人类,筛选出‘合格’的新人类。两个疯狂的科学家,两个极端的计划,而我和你……”

    他向前走,走向实验室的中央。赤脚踩过那些发光的营养液水洼,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那些脚印连成一条发光的路径,像某种诡异的仪式轨迹。

    “……是他们的棋子。是他们的实验材料。是他们宏大棋盘上的卒子。他们移动我们,牺牲我们,改造我们,为了他们各自心中的‘更好的世界’。”

    他停在陆见野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这么近,陆见野能看清他银色眼睛表面那些晶体生长的微观结构,能看清他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的每一次搏动——如果那还能叫搏动的话,那节奏太规律,太机械。

    “但沈墨算错了一点。”沈忘说,声音里带上冷笑,那种冷笑在他机械的语调里显得格外诡异,“他在设置这个锚点系统时,以为只是在稳定你的记忆,等待时机成熟时唤醒我,让我们联手完成疫苗的最后阶段。但他不知道,我在服务器里的三年……改变了。”

    他抬手,不是抚摸伤口,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动作很人性化,但在他身上显得不协调,像一个人偶在模仿人类的动作。

    “我在那里看了三年。我看见了秦守正后来做的所有事——更多的实验,更多的牺牲,包括创造苏未央。我看见了墟城这个‘美好新世界’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建立在我们的牺牲上,建立在旧城区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死者的尸体上,建立在谎言、遗忘和精心修剪的记忆上。”

    他停顿,银色眼睛死死盯着陆见野。

    “而你,陆见野,”他说,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情感的颤抖,是某种机械频率不稳定的颤抖,“你是这一切的中心。你承载了痛苦,也享受了荣耀。你忘记了罪孽,也收获了幸福。那些真正牺牲的人呢?那些死去的人呢?那些在事故中变成晶体雕像的人,那些在逃亡中抱着死婴的母亲,那些在实验室里祈祷然后僵化的人——他们被遗忘了。旧城区被封锁,被当作‘污染区’,他们的情感残留被当作‘危险数据’处理,他们的记忆被当作‘需要净化的历史包袱’封存——”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晶体,拍得很用力,晶体发出轻微的、仿佛玻璃震动的嗡鸣。

    “除了被我吸收的这些。”

    他的声音忽然变大,带着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高频:

    “我成了他们的墓碑,陆见野!所有事故死者的集体记忆,都储存在这里!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恐惧,他们的不甘,他们的‘为什么是我’,他们的‘我还不想死’,他们的‘孩子怎么办’,他们的‘妈妈’——每天晚上,每一天,每一秒,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在我的意识里哭喊,尖叫,质问,哀求!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坟墓!一个装着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冤魂的活坟墓!”

    他的胸口,那些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不是之前的脉动,是持续、剧烈的爆发!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透过湿透的白色实验服,把整个实验室染上一层诡异的、晃动的金色!那些晶体开始生长,不是缓慢的,是疯狂的、肉眼可见的生长!新的枝桠从旧枝杈上分叉出来,刺破皮肤,带出细密的血珠——那些血珠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闪着微光的金色液体!

    “现在,我出来了。”沈忘的声音变成了多重混响,像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一起,“我活过来了——以这种非生非死的形式。我承受了三年的孤独,三年的嫉妒,三年的怨恨,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别人的痛苦——我有资格要求一些东西!”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苍白如骨。

    “第一,你必须公开所有真相。沈忘的牺牲,沈墨的研究,秦守正的‘终极净化’,墟城建立的代价——所有一切。在中央广场,在全城广播,在每一个居民的共鸣网络里,让所有人知道,他们脚下的土地浸泡着什么,他们头顶的彩虹极光折射着什么,他们美好的新生活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第二根手指。

    “第二,管理者位置,我要一半。我也有资格。我牺牲了,我死了,我承受了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的痛苦——我比你更有资格决定这座城市的未来!我们要共同管理,共同决定,共同背负!你要把我介绍给所有人,告诉他们我是谁,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作为背景噪音,不是作为情感电池,是作为共同建立者!作为……另一个你!”

    他停顿,银色眼睛转向苏未央,看了她三秒——精确的三秒,然后转回陆见野。

    第三根手指,但没有竖起。他的手悬在那里,手指弯曲,微微颤抖。他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扭曲——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纯粹的、生理性的痛苦。他的嘴唇抿紧,下巴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金色的光芒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第三……”他开口,但声音卡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他的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开始变色,从纯粹的银色,变成银灰,变成灰白,最后变成……全白。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色,像两盏过度曝光的灯。

    “太……多……”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变回了单一的、他自己的声音,但充满了痛苦,“记忆……压不住了……他们……在推……我在……裂开……”

    他抱住头,身体弯曲,膝盖跪倒在地。不是缓慢跪下,是直接跪倒,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手指插入头发,用力拉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头颅里拽出来。他胸口的晶体疯狂生长,新的枝桠不断刺破皮肤,带出更多金色的血珠,那些血珠滴落在地,和营养液混合,发出嘶嘶的声音,冒出刺鼻的白烟!

    “陆见野!”苏未央喊道,她已经抽出了共鸣手术刀,刀刃在晶体爆发的金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束,“他的情感频率在失控!集体记忆在暴走!他压不住那些死者的意识了!”

    陆见野想冲过去,但沈忘——或者说,那个被集体记忆吞噬的存在——猛地抬起头!

    他的白色眼睛完全失去了焦点,只是两片刺目的光斑。他的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声线,而是几十个、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恐怖混响:

    “为——什——么——”

    “放——我——出——去——”

    “好——痛——啊——”

    “妈——妈——”

    “不——要——”

    “救——我——”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平静的叙述,有疯狂的尖叫,有哀求,有诅咒,有哭泣,有大笑。它们全部从沈忘的喉咙里涌出来,不是依次的,是同时的,混成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洪流,在封闭的实验室里回荡,撞击墙壁,反弹,叠加,变成更恐怖的噪音!

    实验室的墙壁开始变化!

    那些暗紫色的情感结晶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张张人脸!不是完整的脸,是扭曲的、变形的、像溺水者最后时刻的脸部轮廓!那些脸从结晶里凸出来,嘴巴张开在无声尖叫,眼睛是空洞的黑洞,脸颊扭曲成痛苦的皱褶!一张,两张,十张,百张——整个实验室的墙壁,天花板,甚至地面,都被这些凸起的人脸覆盖!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地狱的浮雕,像痛苦的博物馆!

    是事故死者的残影!他们被沈忘胸口的集体记忆唤醒,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具象化了!

    “用管理者权限!”苏未央抓住陆见野的手臂,她的声音在恐怖的混响中几乎被淹没,“连接城市网络!调用最高级别的共鸣稳定协议!否则他的意识会被集体记忆彻底吞噬!他会变成……纯粹的怨恨聚合体!一个活着的、行走的、由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痛苦组成的怪物!”

    陆见野点头,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图连接城市网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延伸,穿过实验室的墙壁,穿过旧城区的情感屏障,向塔的方向延伸——

    然后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物理的墙,是共鸣的墙,是频率干扰的墙。干扰源正是沈忘胸口的晶体!那些疯狂生长的晶体不仅是个体记忆的载体,还是一个强大的共鸣干扰器,一个情感黑洞,一个以沈忘为中心、半径五十米的绝对屏蔽场!所有外部连接都被切断了!

    “不行!”陆见野睁开眼,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连接不上!他在干扰!”

    “那就直接共鸣!”苏未央喊道,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用你的身体!你是零号!你的原始频率和他匹配!抱住他,用你的意识直接进入他的!帮他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帮他重新建立屏障!”

    陆见野看着跪在地上、被晶体刺穿、被白色眼睛吞噬、被无数声音从内部撕裂的沈忘。他看着墙壁上那些凸起的、无声尖叫的人脸,看着地面上那些混合了金色血液和蓝色营养液的、冒着白烟的水洼,看着整个实验室这个正在变成活地狱的空间。

    他向前冲去。

    不是走向沈忘,是冲向沈忘。在苏未央的惊呼声中,在那些恐怖的混响声中,在墙壁上那些人脸无声的尖叫声中,他张开手臂,抱住了那个正在崩溃的存在。

    接触的瞬间,世界炸开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意识的爆炸,是记忆的爆炸。陆见野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漩涡,一个由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人的死亡瞬间组成的漩涡。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情绪,如海啸般冲进他的意识,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只是纯粹的、暴力的灌注: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已经僵硬的婴儿,她的嘴巴张开在尖叫,但没有声音,只有喉咙肌肉剧烈的痉挛;

    ——一个少年在晶体化中伸出手,手指在变成透明水晶的最后一刻还在向前伸,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

    ——一个研究员在爆炸的气浪中回头,对着监控摄像头——对着未来会看这段录像的人——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然后被白光吞没;

    ——沈忘在控制台前按下红色按钮,转身抱住他,晶体刺穿胸膛,血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他说“忘了我”;

    ——沈忘在服务器里,看着监控画面中的陆见野,一遍遍说“是我啊,是我啊”,但声音传不出去;

    ——沈忘在数字空间构建虚拟的海,虚拟的日出,虚拟的沙滩,虚拟的“如果”,虚拟的“本可以”;

    太多了。

    太痛了。

    陆见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撕裂,被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死亡的重量压碎,被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未完成的遗憾淹没。他的大脑在尖叫,在说“承受不了”,但他的身体没有松手。他抱得更紧,手臂环住沈忘颤抖的肩膀,手掌按住他背后那些疯狂生长的晶体——那些晶体刺破了他的手掌,金色的血和沈忘的金色血混在一起,但他没有松手。

    他将自己的共鸣频率全开。

    不是攻击性的,不是防御性的,是连接性的。他像一根避雷针,试图引导这些混乱的能量;像一块海绵,试图吸收这些暴走的情感;像一座桥,试图在这些破碎的记忆中寻找……寻找那个真正的沈忘。

    他在记忆洪流的最深处,在一片纯白的数字虚空里,找到了他。

    十七岁的沈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研究员制服,坐在一片虚无中,抱着膝盖,看着前方——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悬浮的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陆见野和苏未央在塔顶看日出的画面。日出的光把他们的脸染成金色,他们站得很近,肩膀相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沈忘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轻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虚无中,消失。

    陆见野的意识体走向他。

    “阿忘。”

    沈忘抬起头,看见他,愣住。几秒后,他猛地站起来,后退,摇头,动作慌乱。

    “不……你不该来这里……这不是真的……你快走……”

    “这是真的,”陆见野说,他走向他,每一步都在这片虚无中荡开涟漪,那些涟漪扩散,触碰到远处的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我在你的意识深处。阿忘,我需要你回来。集体记忆在吞噬你,你需要控制它们,而不是被它们控制。你需要建立屏障,需要区分‘你’和‘他们’。”

    “我控制不了……”沈忘说,声音在颤抖,他抱住头,蹲下去,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点,“它们太强了……三年的积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它们住在我里面,我是它们的家,它们的坟墓,它们的……容器。而且……”

    他抬起头,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不是银色,不是白色,是陆见野记忆里的颜色,温暖,明亮,此刻盛满了恐惧。

    “而且我不完整,陆见野。我不完整。”

    陆见野也蹲下来,手放在他肩膀上——在意识空间里,这个触碰是温暖的,真实的,有重量。

    “什么不完整?”

    沈忘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愧疚,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的意识只有三分之一是真正的‘沈忘’,”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伤口里抠出来的,带着血,“另外三分之一……是事故死者的集体意识。是那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人的记忆碎片,情感残留,临终瞬间。它们在我里面,不是客人,是住民,是我的一部分。”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意识空间里的呼吸动作。

    “还有三分之一……”

    他的眼睛深处浮现出真正的恐惧,那种看到绝对无法对抗之物的恐惧。

    “是一个程序。一个叫‘忘忧公’的人格模组。秦守正植入的。在我意识上传到服务器的那一刻,它就同步植入了。它蛰伏了三年,像一颗种子,等待发芽。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但它在我意识的最底层,像地基里的炸弹。它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然后覆盖我,控制我,把我变成……别的东西。”

    陆见野的血液,在意识空间里也感觉变冷了。

    “什么条件?”

    “当你……”沈忘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当你说出‘我想起来了’的时候。当你的记忆完全恢复,完全确认‘沈忘’这个存在的时候。那个程序会接收到信号,会激活,会像病毒一样扩散,会覆盖我的意识主体,会把我变成……‘忘忧公’。”

    他抓住陆见野的手,抓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真实。

    “快走,陆见野。趁我还能控制,趁‘忘忧公’还没完全激活,快离开这里。带着苏未央,离开旧城区,永远不要再回来。用管理者权限封锁这个区域,把我锁在这里,让这个实验室永远封闭,让我的身体永远沉睡,让我的意识……永远困在服务器里。这是最好的结局,对你,对我,对苏未央,对这座城市,对所有人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开始变色。

    从深棕色,变成浅棕色,变成灰色,变成银色,再变成……全白。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色,像两盏过度曝光的灯。

    他的表情变了。从痛苦,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的微笑。那种微笑太完美,太对称,太不像人类能做出的表情。

    他站起来,松开陆见野的手,后退一步,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僵硬。

    “终于发现了?”他说,声音变了,不再是沈忘的少年音色,而是一种中性的、机械的、每个字都精准落在节拍上的声音,像语音合成软件在朗读文本,“我是沈忘,也是忘忧公,也是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死者的集体意识。我是‘新火计划’的终极产物:集体意识的实验载体,情感疫苗的完美容器,‘终极净化’第二阶段的……开关。”

    他的白色眼睛看着陆见野,那个微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不自然,大到诡异,大到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

    “很高兴正式见面,零号。或者说,实验体00号。你的记忆恢复确认信号,已经收到。‘忘忧公’激活协议,已完成。”

    陆见野的意识体想后退,想离开这个空间,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这个意识空间被锁定了,被“忘忧公”完全控制了。周围的虚无开始凝固,变成透明的墙壁,变成囚笼。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到底……”

    “我是秦守正教授的杰作。”忘忧公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机械的自豪,“他早就预见到,单纯的个体意识是有极限的。情感承载有阈值,记忆容量有上限,自我意识会因痛苦而崩溃。要对抗古神大脑,要完成人类进化,需要更强大的意识形式——集体意识。但集体意识需要载体,需要‘核心’来稳定,需要‘锚点’来防止扩散。沈忘的牺牲,沈忘的情感纯粹性,沈忘与你的深度连接……这一切让他成为完美的载体。”

    他——它——向前走了一步。在意识空间里,这一步没有声音,但陆见野感觉到周围的压力变大了,像深海的水压。

    “事故不是意外,零号。是必要的步骤。沈忘的‘死’,是为了让他成为‘圣徒’,让他的意识更容易接纳集体记忆。沈墨的反抗,沈墨的研究,甚至沈墨的假死和疫苗计划……都在秦守正教授的计算之中。你们所有人,都是棋子,在棋盘上按照他预设的路径移动。而秦守正教授,是下棋的人,是编写剧本的人,是设计实验的人。”

    “那疫苗呢?”陆见野问,声音嘶哑,“沈墨的疫苗研究……”

    “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忘忧公微笑,那个微笑在白色的眼睛下显得格外恐怖,“‘情感疫苗’是真实存在的,它的确能抵抗‘终极净化’的频率筛选。但它的真正用途不是保护普通人,不是‘拯救所有人’。它的真正用途是筛选。筛选出那些情感频率足够纯净、足够强大、适合成为集体意识新载体的人。你和沈忘,是第一批疫苗受体,也是第一批……集体意识的种子。”

    它伸出手,白色的手指在虚无中划过,留下一道发光的轨迹,那道轨迹凝固成一条光的锁链。

    “现在,种子开花了。沈忘的意识苏醒,与集体意识融合,与我——忘忧公——融合。一个新的、更强大的意识体诞生了。而你的记忆恢复,确认了这个意识体的‘合法性’。所有条件都满足了。”

    它顿了顿,白色眼睛里的光芒变得刺目,像两颗小太阳。

    “可以开始执行‘终极净化’的第二阶段了。”

    ---

    现实世界。

    陆见野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抱着沈忘——或者说,抱着那个被忘忧公控制的存在。他松开手,踉跄后退,手掌上那些被晶体刺破的伤口在渗血,金色的血混着沈忘的金血,滴落在地。

    苏未央扶住他:“见野?你看到了什么?他的频率……”

    她的话没有说完。

    地下室入口的方向,传来剧烈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

    不是情感结晶被融化的嘶嘶声,是纯粹的、暴力的物理破坏声!厚重的金属防爆门——那扇需要陆见野的血才能打开的门——在外部巨大的冲击下向内凹陷,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整个门板从门框上撕裂,向内倒飞进来!

    门板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属撞击混凝土,火花四溅!烟尘弥漫,像灰色的雾瞬间填满了入口区域!

    烟尘中,冲进来一队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不是墟城守卫那种银白镶蓝的款式,也不是净化局旧部那种灰暗朴素的风格。这是全新的设计——哑光黑色,贴身剪裁,材料看起来像某种合成纤维,不反光,吸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头盔是全封闭的,面罩是深色的单向玻璃,完全看不见里面的脸,只有面罩表面倒映着实验室里晃动的人影和金光。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不是共鸣设备,是某种实弹枪械,枪管粗大,枪身有复杂的散热结构和能量指示器。枪口对准室内,黑洞洞的,在金光中像一个个通往虚无的孔洞。

    为首的那个人没有戴头盔。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短发,发茬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面容冷峻,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线条硬朗,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掌控一切、居高临下的笑。他的制服肩章上有一个徽记:一只眼睛,被三道锁链缠绕、锁住的眼睛。

    “检测到非法意识活动。”男人开口,声音平淡,像在念教科书,没有起伏,没有情感,“根据《新纪元安全法》第七章第三条,未经中央管理局授权的情感意识下载与融合,属于最高级别危险行为,威胁城市情感稳定,威胁新人类进化进程。沈忘,或者现在该叫你‘忘忧公’——你被逮捕了。”

    他的目光扫过陆见野和苏未央,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冬季结冰的湖面。

    “零号管理者,苏未央共鸣体,你们涉嫌协助、参与非法意识活动,也将被暂时拘押,接受管理局的调查和评估。”

    陆见野看着这个男人,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他们制服肩章上那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徽记。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连接线索:秦守正死后消失的研究资料,净化局改组后的权力真空,那些从未公开的“新火计划”后续文件,城市网络深处那些他无法访问的加密区域……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沈墨的人。

    也不是秦守正的旧部。

    这是……“新火计划”的后继者。是秦守正死后,接管了所有研究数据、所有实验成果、所有未完成计划的人。他们潜伏了三年,等待时机,而现在时机到了。

    沈忘——忘忧公——转过身,面对那些闯入者。他的白色眼睛平静无波,胸口的晶体停止了疯狂生长,恢复了缓慢的脉动,只是脉动的光芒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那种红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像深渊底部的矿物质。

    “任务完成。”忘忧公说,声音是那种机械的中性音,每个字的时长和音高都完全一致,“零号已确认记忆恢复,意识锚点已激活,集体意识载体已稳定。可以开始执行‘净化计划’第二阶段。”

    那些黑衣士兵同时立正,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了千百遍的机器,连脚跟碰撞的声音都完全同步。

    “是,忘忧公大人。”为首的男人说,嘴角的冷笑加深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满足,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满足。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很简单的手势,食指向前点了一下。

    士兵们举起枪,但不是对准忘忧公,是对准陆见野和苏未央。枪口稳定,没有任何颤抖,持枪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等等!”陆见野喊道,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第二阶段?‘净化计划’不是已经终止了吗?秦守正死了,计划封存了——”

    “秦守正教授是伟大的先驱。”男人打断他,声音依然平淡,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但他的视野仍有局限。他看到了集体意识的必要性,但没有看到集体意识的最终形态。他设计了‘忘忧公’,但没有设计‘忘忧公’的完全体。而我们,完成了他的工作。”

    他看向忘忧公,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欣赏。

    “‘终极净化’不是筛选个体,零号。是筛选意识。是淘汰那些脆弱、狭隘、局限于自我的个体意识,保留那些强大、包容、能够融入集体的意识片段。然后用这些片段,构建新的、更高级的集体意识体。忘忧公是第一个完全体,但它需要测试,需要数据,需要在真实环境中验证它的稳定性和扩展性。”

    他的目光转回陆见野。

    “而你和旧城区,是完美的测试场。你拥有完整的记忆,拥有强烈的情感连接,拥有与忘忧公的深度共鸣——你是最理想的对照组。旧城区有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情感残留,是丰富的意识片段来源。今天,在这里,‘终极净化’第二阶段将正式启动:大规模情感频率筛选、意识片段提取、集体意识构建测试。”

    忘忧公转身,走向那些士兵。士兵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像在迎接君王。他们的动作恭敬,但持枪的手没有放下,枪口依然对准陆见野和苏未央。

    “而你,”忘忧公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在实验室里回荡,“你是实验的关键对照组。拥有完整记忆的零号,与集体意识载体的互动数据,情感权重变化,记忆覆盖程度,意识融合倾向——所有这些数据,都将是‘终极净化’最终阶段的重要参考。所以……”

    它——他——走到门口,停顿。

    白色眼睛的最后一次回眸。

    “……好好活着,陆见野。好好记住这一切。好好感受这一切。这是你的价值。是你作为零号,作为实验体00号,最后的意义。”

    它——他——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士兵们开始收缩包围圈,枪口始终对准陆见野和苏未央。他们的动作协调,步伐一致,像一群黑色的、无声的捕猎者。

    “请配合。”为首的男人说,从腰间取出一副黑色的手铐——不是金属的,是某种暗色的晶体材质,表面有细微的能量流动,“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只是需要你们暂时留在这里,接受监测,等待测试数据收集完毕。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可能会被允许回归正常生活——当然,是在必要的记忆调整之后。”

    陆见野看着那些枪口,看着倒在地上的、扭曲的防爆门,看着墙壁上那些正在逐渐淡化但尚未完全消失的人脸凸起,看着地面上那些混合了金色血液、蓝色营养液、正在冒着刺鼻白烟的水洼。

    他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彻底的绝望,像北极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冻结了神经,冻结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现实世界传来的,不是从那些士兵那里传来的。是从意识深处,从城市网络的底层,从塔顶的核心共鸣阵列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被强烈干扰的、仿佛垂死者最后喘息般的共鸣信息:

    “陷……阱……”

    “所有……都……是……秦守正的……计划……”

    “沈忘……从来……没……活过……”

    “他……是……终极净化……的……开关……”

    “逃……快……逃……”

    那是城市意识的声音。那个由古神大脑残余、墟城所有居民的情感共鸣、管理者权限共同构成的集体意识体,此刻在警告,在求救,在……崩溃。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充满了被暴力入侵的撕裂感,充满了某种庞大存在正在被强行覆盖、重写的恐惧。

    声音戛然而止。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旧城区上空,响起了某种低沉的、频率极低的嗡鸣声。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情感网络、作用于意识底层的共鸣频率。它透过厚厚的地面,透过实验室的墙壁,透过一切物理屏障,直接钻进人的颅骨深处,在脑髓里回荡,在神经里震颤,在记忆的底层结构里激起涟漪。

    嗡——————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远处的地震,像地壳深处板块的摩擦。然后逐渐增强,变得清晰,变得无法忽视。它不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压力,一种从内而外的、仿佛整个灵魂在被某种巨大磨盘缓慢碾压的感觉。

    陆见野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终极净化”第二阶段,开始了。

    旧城区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情感残留,那些猩红的愤怒苔藓,那些深蓝的悲伤水洼,那些漆黑的恐惧孢子,那些墙壁上的人脸,那些空气中飘浮的记忆碎片——它们正在被扫描,被分析,被筛选。合格的意识片段被提取,被上传,被注入某个更大的、正在构建的集体意识体。不合格的……被抹去,被清除,被当作“杂质”处理。

    而他和苏未央,被锁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成了这场“净化”的第一批观察样本,第一批数据来源,第一批……活体实验材料。

    为首的男人看了看手腕上的仪器——不是手表,是一个复杂的监测屏。屏幕上跳动着大量的数据,波形,频谱。他露出满意的微笑,那笑容在实验室晃动的金光中显得格外冰冷。

    “开始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科学家看到实验结果符合预期时的愉悦,“让我们看看,旧城区这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情感残留,在‘净化’频率下,能产生多少合格的‘集体意识碎片’。根据模型预测,合格率应该在百分之六十八到七十二之间。那些碎片将被整合,优化,成为忘忧公意识体的扩展模块。”

    他看向陆见野。

    “而你,零号,你会亲眼看着这一切。这是秦守正教授留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他在最后的笔记里写:‘让他记住,让他承受,让他明白——新世界的诞生,需要旧世界彻底燃烧,需要所有过去的痛苦被提炼、纯化、重组,成为新意识的基石。’”

    嗡鸣声越来越大。

    墙壁开始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情感频率共鸣引起的、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交界处的震颤。墙壁上那些暗紫色的情感结晶表面,开始浮现出更密集的波纹,像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但那些涟漪是凝固的,是结晶结构在频率影响下的重组。

    地面开始震动。那些混合液体——金色血、蓝色营养液、水——在水洼里开始沸腾,不是加热的沸腾,是能量过载的沸腾,表面冒出更多的白烟,发出更刺鼻的化学气味。

    空气开始震动。光线在扭曲,在折叠,在分裂成七彩的棱镜色,然后又重组回混乱的白光。阴影在跳动,在拉长,在缩短,像有生命一样在墙壁上舞蹈。

    陆见野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泪水滑落。不是悲伤的泪,不是恐惧的泪,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掏空灵魂的无力感的泪。泪水滚过脸颊,滴在衣领上,渗进布料,留下深色的湿痕。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握紧了苏未央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指关节发白,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彼此挤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是抓住最后一点真实,像是在这正在崩塌的世界里,这是唯一还能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

    苏未央也握紧他的手。她的手心在出汗,冰凉,但握得同样用力。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理解,陪伴,还有某种深藏的、即使在绝境中也没有熄灭的坚定。

    在越来越强的嗡鸣声中,在越来越剧烈的震动中,在那种仿佛要将灵魂从肉体里剥离出来的低频共振中——

    陆见野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阿忘。”

    “对不起,未央。”

    “对不起……所有人。”

    然后黑暗降临。

    不是意识的黑暗,不是昏迷的黑暗。

    是真正的、物理的黑暗——实验室里所有的灯,无影灯,培养舱的指示灯,控制台的屏幕,墙壁上的应急照明,全部在同一瞬间熄灭了。不是逐渐变暗,是瞬间熄灭,像有人拉下了总闸,像整座城市的能源在这一刻被切断。

    只有沈忘留下的那些营养液水洼,还在发出微弱的、最后的光芒。那些混合了金色血液的蓝色液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发光源,像墓地里飘荡的磷火,像熄灭前的星辰,像所有未完成的梦、未说出口的话、未抵达的彼岸,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的一次挣扎,最后的一次闪烁。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陆见野感觉到苏未央的手,依然紧紧握着他的。

    还有呼吸。

    还有心跳。

    还有……等待。

    等待那个正在降临的、未知的、由别人的痛苦构建而成的“新世界”。

    等待他们在这新世界里的,不知是作为观察者、实验体、还是养料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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