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城的边缘存在着一种沉默的割裂。
这里没有墙,没有栅栏,没有物理意义上的界限。新城区在晨光中铺展,晶体建筑的表面流转着彩虹极光的余韵,空气清澈得像刚擦过的琉璃。然后你往前走,大约五十步,世界开始褪色。
先是光线——像是有人在天穹上蒙了一层陈年的羊皮纸,光透过来时变得浑浊、粘稠,染上一种病态的黄昏色调。接着是声音,新城区的低鸣、风声、远处孩童的笑语,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帷幕吞噬。最后是气味,新城区那种混合了晶体花香和洁净空气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沉滞的气息。
陆见野站在那道无形的界线前。
他伸出手,掌心朝向前方那片昏黄的世界。指尖距那看不见的屏障还有三寸时,空气开始起皱。不是风,是空间本身在抗拒,在折叠,在展露出它的结构——一道半透明的膜显现出来,像巨大生物的腹膜,表面泛着油污般的光泽,内部有暗色的絮状物缓慢飘移。
膜回应了他的DNA。
不是欢迎,是识别。一种冰冷、机械的识别,像验尸官翻开档案确认死者身份。膜的表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裂开一道缝——不是规则的开口,边缘参差如撕裂的皮肉,刚好够一人侧身挤过。
裂隙张开的瞬间,气味涌了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腐臭或霉味。那是时间腌渍过的痛苦,是三千个日夜未曾通风的创伤储藏室被突然撬开,是无数戛然而止的哭喊在真空里发酵三年后释放出的第一口叹息。气味有层次:表层是灰尘和潮湿混凝土的基础调;中层渗着旧实验室防腐剂的甜腻,那种甜里带着金属的腥;最深处,钻入鼻腔最深处、粘在喉头的,是铁锈氧化后的酸,是血肉烧焦后的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咸涩——像眼泪蒸发后留在皮肤上的盐渍,被时间放大了一万倍。
苏未央的手握住他的。她的手心冰凉,但握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
“进去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片死寂的边缘,连正常说话都像是对某种规则的亵渎,“就不要松手。这里的东西……饿太久了。它们会抓住任何有温度的情绪,像寒冬里的饿狼扑向一点火星。”
陆见野点头。他的左眼在隐隐跳动,不是疼痛,是记忆的共振。那只金色晶体眼透过膜看向旧城区时,视野发生了诡异的畸变——他看见了普通人看不见的结构:空气中悬浮着彩色的微尘,每一粒都是一颗凝固的情绪孢子;建筑表面流淌着暗色的脉络,像皮下坏死的血管;地面上那些看似积水的地方,反射的不是天光,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张开,保持着一个永恒的、无声的呐喊。
“走吗?”他问,声音干涩。
苏未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所需的勇气都储存进肺里。她颈间的初心晶体吊坠微微发烫,贴着皮肤,像一颗微弱但固执的心跳。
“走。”
他们侧身,挤过那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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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踏进去时,陆见野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腿软,是地面本身的质感——脚下不是坚实的路面,而是一层厚厚的、有弹性的物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腐烂的脏器上。那物质是活的,不是生命的活,是记忆的活。他低头,看见自己脚下的这一片是猩红色的,红得浓郁、粘稠,像刚刚凝结的血痂;旁边蔓延着深蓝色的区域,蓝得沉郁,像午夜最深的海沟;再远处是纯粹的漆黑,黑得吸光,仿佛一片小小的夜空坠落在地。
“情绪苔藓,”苏未央蹲下身,但没有触碰,只是悬着手指,隔着一寸距离感知,“事故泄漏的情感在现实中沉淀、固化,然后像菌类一样生长。三年了……它们已经长成了这片土地的皮肤。”
她的指尖掠过猩红苔藓的表面,苔藓立刻起了反应——不是植物性的反应,是记忆性的。苔藓表面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个极短的画面片段:一只拳头,骨节突出,皮肤开裂,狠狠地砸在混凝土墙面上。砰。指骨碎裂的声音没有传出,但那种暴烈的、摧毁一切的愤怒,像无形的拳头砸进苏未央的意识里。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发红,像是被灼伤了。
“猩红是愤怒,”她站起来,甩了甩手,“深蓝是悲伤。漆黑是恐惧。但你看那里——”
她指向一栋半坍塌的建筑外墙。墙面上覆盖着大片的暗紫色苔藓,那种紫色深得发黑,但在昏黄的光线下,边缘泛着病态的光泽,像坏死的瘀血。
“我没见过这种颜色,”她低声说,“可能是混合情绪,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未曾命名过的东西。”
他们开始往前走。每一步,脚下的苔藓都会发出声音——不是踩踏的声响,而是一种细微的、连绵的呻吟,像是无数个被压扁的哭声从海绵状的孔隙里被挤压出来。那声音不刺耳,但钻进耳朵后,会在颅腔里低回,久久不散。
街道两旁是时间的坟墓。商店的橱窗玻璃大多碎裂,残存的几块完整的,也蒙上了厚厚的尘垢。透过那些污浊的玻璃,能看见内部凝固的时光:一家咖啡馆,桌椅还保持着三年前某个下午的姿态,一杯翻倒的咖啡在桌面上留下永久的污渍,污渍上开出了细小的、惨白色的晶体蘑菇;一家书店,书架如多米诺骨牌般倾倒,书籍散落一地,纸张已经朽烂,但封面上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那是泪水滴落后留下的矿物沉积,像文字的尸体。
空气中有东西在飘浮。
不是灰尘,是更轻的、闪烁着微光的颗粒。它们在昏黄的光线中舞蹈,缓慢,优雅,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陆见野不慎吸入了两三粒,鼻腔立刻感到一阵锐痛。紧接着,眼前炸开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抱着一个襁褓在街道上狂奔。她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嘴巴张到人类下颌骨的极限,像是在尖叫,但画面里没有声音。怀里的婴儿一动不动,小小的手臂垂下来,随着奔跑的节奏无力地晃动。婴儿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扩散,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画面持续了一秒。但那一秒里浓缩的、动物性的恐惧,像冰锥一样凿进陆见野的胸腔。他停下脚步,捂住胸口,呼吸变得困难。
“情绪孢子,”苏未央迅速从医疗包里取出过滤面罩,替他戴上,“吸入会随机触发记忆片段。戴好,用嘴呼吸,别用鼻子。”
面罩戴上后,世界安静了一半。那些细微的呻吟、遥远的呜咽、记忆的呢喃,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视觉——而视觉本身已经足够疯狂。
他们站在旧城区的主干道上。这条街曾经连接实验室区和居住区,是三年前最繁华的动脉。现在,它成了一条陈列痛苦的博物馆长廊。两侧的建筑像沉默的墓碑,每一栋都在用自己的破败讲述一个未完成便戛然而止的故事。
地面上有水洼。
但那些水洼不反光,反而吸光,看起来像一个个通向虚无的孔洞。陆见野本能地想绕开,苏未央拉住了他。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一小块测试晶体——透明的六棱柱,扔进了最近的一个水洼。
晶体触碰到水面的瞬间,水洼“活”了过来。
黑色的水面炸开,不是液体飞溅,而是碎片——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记忆碎片从水面喷涌而出,在空中悬浮、旋转、折射出一个个微缩的噩梦: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起伏;一个女孩在奔跑中摔倒,膝盖磕破,血流进地面的裂缝;五个人手拉手围成一圈,然后同时僵直,皮肤表面浮现出晶体的纹路,像冰花在玻璃上蔓延……
碎片在空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像失去能量的萤火虫,纷纷坠落,重新落回水洼。水面恢复平静,依旧漆黑如墨,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
“情感水洼,”苏未央的声音有些发颤,“别踩。有些记忆太强烈,会直接覆盖你当下的意识。你会暂时变成那个人,感受那份痛苦,然后……可能回不来。”
陆见野点头。他环视这条街道,它比他预想的更……生动。不是生命的生动,是死亡的生动。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每一扇破碎的窗,都在低语着三年前的某个瞬间。这里的时间没有流逝,它只是凝固了,像琥珀困住昆虫,把这些痛苦永远封存在那个黄昏。
坐标指示他们需要向旧城区核心地带前进三公里。第七街在那里等着。
走了大约一百米,第一个回响起伏了。
先是温度骤降。空气瞬间变得刺骨,冷得不像初春,像突然走进了停尸房的冷藏库。然后声音来了——起初模糊,像隔着厚重的墙壁。但越来越清晰:脚步声,很多人的,混乱、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像一群受惊的动物在奔逃。尖叫声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只剩下纯粹的、高频的恐惧音浪。
陆见野停下。
前方五十米处,空气开始扭曲。昏黄的光线在那里聚集、旋转,凝结成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光影。那些人形在奔跑,重复着三年前那个下午的动作:一个母亲抱着婴儿——正是陆见野刚才在情绪孢子中看到的那个女人——她跑得身体前倾,脚步踉跄,每一次脚掌落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怀里的婴儿依然没有动静。
光影从他们身边“跑”过。没有实体,没有温度,但带起了一阵风,风中裹挟着陈年的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化学试剂泄漏后甜腻的余韵。母亲的脸在光影中扭曲,嘴巴张着,露出全部牙齿,一个无声的、撕裂般的呐喊。
光影跑到街道尽头,突然停住。母亲低头看怀里的婴儿,然后跪倒在地,身体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软。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每一次都分毫不差。然后光影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剥落,像燃尽的纸灰,飘散在昏黄的空气里。
温度回升。
声音消失。
街道重新陷入那种粘稠的、仿佛能摸到质感的寂静。
“回声幽灵,”苏未央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强烈情感发生地会留下半透明的人形残影,重复死前最后几分钟的动作。这一带……应该是事故当天的逃亡路径之一。”
陆见野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光影消失的地方,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一片颜色特别深沉的猩红苔藓——愤怒的苔藓。那个母亲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无能的愤怒,对抱着死去的孩子还在徒劳奔跑的自己的愤怒,沉积成了这片猩红。
他们继续走。
第二个回响在两百米后触发。
这次不是街道,是一个室内场景。空气扭曲,光影凝聚——六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的人跪在地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手拉着手。他们在祈祷,嘴唇快速翕动,但听不见祷词。然后,从最中间那个人开始,身体表面浮现出晶体——不是从内而外的生长,是爆裂式的迸发,像皮肤底下埋了无数颗微小的水晶炸弹同时引爆。
晶体刺破皮肤、布料,在几秒钟内覆盖全身。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变成六尊姿态各异的晶体雕像。最后一个人晶体化时,脸还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嘴巴张开,像是在质问什么,但晶体封住了声音,也封住了答案。
光影定格在晶体化的瞬间,然后破碎,碎成无数冰冷的光点,消散。
地面上留下六小片深蓝色的苔藓——悲伤。不是激烈的、痛哭流涕的悲伤,是接受了结局的、沉静到绝望的悲伤,像深海底的水,冰冷,沉默,压力足以碾碎一切。
陆见野蹲下来,手指悬在深蓝苔藓上方一寸处。他能感觉到那种情绪——不是扑面而来的浪潮,而是缓慢的渗透,像地下水沿着裂缝上涌,冰冷,沉默,但终将淹没一切。
“这些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认得。古神大脑研究组的高级研究员,事故当天在核心实验室值班。秦守正说他们……殉职了。”
“他们确实是殉职了,”苏未央说,但她看着那些深蓝苔藓,眼神复杂,“只是殉职的方式,和官方记录里那些‘情感反冲导致的意外晶体化’不太一样。”
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街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建筑靠得越来越近,像是在挤压这条通往过去的隧道。光线更暗了,黄昏色沉淀成深褐色,像陈年的血痂。
第三个回响起现时,陆见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因为这次的光影,是他自己。
少年时的他,大约十七岁,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研究员制服,浑身是血——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血从那里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在废墟中疯狂地挖掘,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指甲外翻,指尖露出白骨,但他还在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寻找丢失的幼崽。
光影中的少年陆见野嘴唇在动,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陆见野读他的口型,是在重复一个名字。
阿忘。
光影重复着那个绝望的动作:扒开碎石,搬开断裂的金属梁,手伸进缝隙里摸索,抽出来,满手是血和灰尘,摇头,继续挖。这个动作循环了五次,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疯狂。然后光影突然停住,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正是现在陆见野站立的位置。
四目相对。
虽然知道这只是残存的情感印记,但陆见野还是感到一阵寒意爬过脊背。少年光影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情绪——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执着,那种为了某个目标可以燃烧自己、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的疯狂。
然后陆见野注意到一个细节。
光影的脸是模糊的。
不是光线问题,不是距离问题,是光影本身的问题——制服上的褶皱清晰可见,手上的伤口纹理分明,流淌的血迹甚至能看出干涸的层次。只有脸部,从额头到下巴,是一片模糊的、马赛克般的区域,像是有人用粗糙的橡皮在记忆的画布上狠狠擦过,抹去了所有特征。
光影又挖了几下,然后突然崩溃——不是消散,是崩溃,像一面镜子被重锤砸中,炸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碎片在空中旋转,然后聚拢,重新凝聚,变成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个身影在颤抖,肩膀剧烈起伏,像在无声地恸哭。
最终,光影彻底消散。
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混合色的苔藓——猩红、深蓝、漆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紫色的、暗沉得令人窒息的颜色。正是他们在建筑墙面上见过的那种。
“这是什么情绪?”陆见野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那片苔藓。
苏未央蹲下来,这次她没有用共鸣感知,只是凝视。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是愧疚,”她说,“愤怒、悲伤、恐惧的混合物,但核心是……愧疚。对自己的愧疚,对无能为力的愧疚,对‘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愧疚。最深的那种。”
她看向陆见野:“你的残影没有脸。这不正常。情感残影通常会保留完整的生前形象,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我的脸,”陆见野接上她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记忆层面做了手脚。秦守正,或者沈墨,或者……我自己要求的。”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街道重新被那种粘稠的寂静包裹,只有脚下苔藓被踩踏时发出的细微呻吟,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来源的呜咽——那是旧城区自身的呼吸,是无数痛苦在时间中缓慢发酵时冒出的气泡破裂声。
坐标指示他们需要拐进左侧的一条小巷。巷子极窄,两侧的建筑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巷子里的光线暗到近乎黑夜,只有苏未央手中的照明晶体投下一小团惨白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
墙上的苔藓在这里长得更疯狂,有些从墙面垂下,像触手,像藤蔓,在光照的边缘微微蠕动。有些苔藓触碰到他们的衣角,会立刻缩回去,像是被烫到——陆见野意识到,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新鲜”情绪。这些苔藓渴求新鲜的、活的情感,就像沙漠渴求雨水。
苏未央走在前面,陆见野紧随其后。巷子极深,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点光亮——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源,昏黄的,跳动的,像风中残烛。
光源来自一扇半掩的门。
门牌在锈蚀中勉强可辨:第五街17号。
这不是目的地,但苏未央停住了脚步。
“这里有共鸣残留,”她说,手按在门框上,掌心贴着剥落的漆皮,“很微弱,几乎消散了,但是……我认得这个频率。温和,克制,带着书卷气的理性。是沈墨的。”
陆见野也感觉到了。那种共鸣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淡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它确实存在,萦绕在这个破败的门框周围,像一道即将失效的结界。
他们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垂死者的最后一声叹息。
门内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十平方米。和外面的破败形成刺眼的对比——这里异常整洁。不是刚刚打扫过的整洁,是那种维持了三年、时间仿佛在此停驻的整洁。一张金属桌子,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能倒映出天花板的纹理;一把木头椅子,椅背笔直,扶手光滑得发亮;一个书架,书架上整齐排列着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侧面都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着日期和编号,像档案室的陈列。
桌上摊开着一本实验日志。
皮质封面,边缘磨损得露出了底下的纤维,但内页保存完好。日志摊开的那一页,日期停在事故前一天。字迹是沈墨的,陆见野认得——那种每个笔画都一丝不苟、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工整字体,他在培养舱里见过签名。
但这一页的内容被撕掉了。
不是整页撕去,是从中间撕掉了三四行,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像被野兽的牙齿啃过。纸边上残留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压痕。苏未央从医疗包里取出一小瓶显影喷雾,轻轻喷在纸边上。
淡紫色的雾落在纸上,纸面缓慢地浮现出原本的字迹——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断断续续的词语,像濒死者的呓语:
“……秦守正……疯了……”
“……终极净化……”
“……零号是关键……但零号自己不知道……”
“……我必须警告……沈忘……”
最后一个词像一根冰针,刺进陆见野的太阳穴。
沈忘。
新名字。或者说,一个被埋葬了三年的名字。
苏未央继续检查桌子。抽屉没有上锁,她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个人物品:一支用了一半的钢笔,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一个老式怀表,表壳氧化发黑,表盘玻璃有裂纹;几枚实验室通行证,塑料材质已经泛黄;还有……一张照片。
她取出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但已经开始褪色,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无数次摩挲过。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的沈墨,比陆见野在培养舱里见到的那个更年轻些,大约三十出头,头发乌黑浓密,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温和克制。他搂着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黑发,刘海有些长,遮住了部分额头,但那双眼睛很大,清澈,此刻正对着镜头笑——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灿烂得有点刺眼的笑容。
陆见野看着那个少年,呼吸变得困难。
少年的眉眼……和他有三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轮廓和神韵的相似,像远房亲戚,像血缘在基因深处留下的模糊印记,像镜子另一侧的、更明亮的倒影。
照片背面有字,沈墨的字迹:
“和儿子阿忘,在他16岁生日。他今天通过了新火计划预备生选拔。我该为他骄傲,但为什么这么不安?”
阿忘。
沈忘。
陆见野的手指开始颤抖。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龟裂,在试图冲破最后一层薄冰。他按住太阳穴,左眼又开始渗出金色液体,但这次很少,只是湿润了眼角,像一滴无法落下的泪。
“沈墨的儿子,”苏未央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少年的脸,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也叫阿忘。和你记忆里那个阿忘……是同一个名字。”
“不,”陆见野说,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不止是名字。”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不是连贯的画面,是感觉的潮汐:有人在他耳边笑,笑声清亮得像山涧溪流;有人和他并肩走在实验室漫长的白色走廊里,肩膀偶尔相碰,那触碰会激起细微的电流;有人在深夜偷偷溜进他的房间,从怀里掏出一块偷藏起来的巧克力,掰开,一人一半,甜味在舌尖化开时,黑暗都变得温暖;有人在训练到精疲力尽时握住他的手,在黑暗里轻声说“别怕,我在这里”。
那些感觉温暖,明亮,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但紧随其后的,是冰冷的、尖锐的碎片:红色的按钮,塑料外壳在灯光下反光;爆炸的白光吞没一切,不是火焰,是纯粹的光的暴力;飞溅的晶体碎片,像破碎的星辰;胸口剧烈的、撕裂般的痛;还有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苍白的嘴唇开合,说出最后三个字:
忘了我。
陆见野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痉挛带来的痛苦,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攥紧、扭转。苏未央扶住他,手放在他背上,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承受这迟来了三年的崩溃。
等他直起身,脸色苍白如纸。
“我们该走了,”苏未央轻声说,收起照片,小心地放回抽屉,关上时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座坟墓的盖子,“第七街还在前面。那里……可能有更多答案,也可能只有更多问题。”
陆见野点头。离开房间前,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小空间——这是沈墨的安全屋,是他藏在旧城区心脏里的秘密据点,是一个父亲在灾难来临前,为儿子担忧、为真相不安时,躲藏和书写最后警告的地方。
但警告没能传递出去。
它和这座旧城区一起,被时间遗忘了。
他们离开第五街17号,重新走进那条昏暗的小巷。巷子更深了,像通往地心的隧道。照明晶体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更远处是纯粹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是更厚的苔藓,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不想知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了巷子,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指示牌还在,虽然锈迹斑斑,铁皮剥落,但字迹还能勉强辨认:第七街。
到了。
路口正对着的那栋建筑,就是14号。
那是一栋三层的公寓楼,混凝土结构,在事故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左侧完全坍塌,废墟堆成一座小山,钢筋像巨兽的肋骨从混凝土里刺出;右侧勉强站立,但墙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缝,窗户全部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凝视着来者。
地下室入口在建筑背面。
他们绕到背面,看见入口被彻底封死了——不是被废墟,是被情感结晶。那些结晶从地面和墙壁里生长出来,扭曲、纠缠,形成一簇巨大的、狰狞的水晶丛,完全封堵了入口。结晶的颜色是暗紫色的,那种混合了愧疚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荧光器官。
陆见野走近结晶丛。结晶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结晶,而是从腰间取出了秦守正留下的那把旧式共鸣手术刀。
刀刃是透明的晶体,在照明下折射出冷冽的、七彩的光晕,像冻结的虹。
“你要做什么?”苏未央问,手已经按在了医疗包上。
“沈墨的日志里说,秦守正的基因是钥匙,”陆见野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举起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昏黄的光线下,“而我……我有秦守正的基因。他创造了我,改造了我,我的血液里流淌着他留下的烙印。这是他的罪,也是我的。”
手术刀划过掌心。
刀刃极锋利,切入皮肤时几乎没有阻力。血涌出来,不是纯粹的红色,是带着细密金色光点的红色——晶体改造后的血液特征。血珠滚落,滴在结晶丛的根部,没有渗入地面,而是像水银一样凝聚、滚动,然后沿着结晶的脉络向上蔓延。
结晶丛对血液做出了反应。
暗紫色的结晶表面开始融化。不是高温下的融化,是像盐块浸入水中那样的溶解,从接触点开始,结晶物质分解、液化,露出底下厚重的金属防爆门。门是灰色的,表面有斑驳的锈迹,但结构完整。门中央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印凹槽,凹槽内部有复杂的纹路。
陆见野把流血的手掌按上去。
凹槽内部,细小的探针悄无声息地伸出,刺入他的掌心,采集血液样本。几秒钟的绝对寂静后,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陈旧,生涩,像几十年没有上油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每一圈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呻吟。
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刚好够一人侧身通过。
缝隙内涌出的空气更冷,带着浓重的、无菌的防腐剂气味,还有一种更微妙的、甜腻中带着金属腥的气息——那是培养液的味道,是生命维持系统循环的、人工的、试图模仿生命却终究不是生命的气味。
苏未央先侧身进去,陆见野紧随其后。
门内不是普通的地下室。
是一个小型实验室。
面积大约三十平方米,布置得和外面的破败世界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还在精确地运转。墙壁是毫无瑕疵的白色,地面铺着防静电的灰色地板,天花板上有三盏无影灯,此刻只亮着正中一盏,投下冷白色的、均匀的、没有任何阴影的光。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舱,比沈墨那个更大,更精密,舱体由强化玻璃制成,内部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液面平静如镜。
培养舱内悬浮着一具躯体。
少年躯体,大约十七岁,黑发在营养液中如海草般缓慢飘动。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实验服,身体保存得完好无缺,皮肤甚至还有弹性,在液体的浮力中微微起伏,像是在沉睡,在做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梦。
正是照片上的沈忘。
但靠近了看,能看见不同——照片上的沈忘笑容灿烂,眼神明亮如盛夏正午;培养舱里的沈忘,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不是撕裂伤,是结晶伤:从胸口正中心开始,一根情感晶体刺穿了身体,然后像邪恶的树根一样向外蔓延,在皮肤下形成蛛网般的金色纹路。那些晶体现在还活着,在营养液中微微搏动,发出极微弱的光,像深海生物缓慢的心跳。
培养舱旁的控制台屏幕亮着,显示着绿色的数据和波形图。屏幕顶端有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
“记忆锚点系统-运行中-已运行:1095天”
下方有更小的注释:
“锚点内容:沈忘的‘挚友之爱’频率”
“用途:稳定零号核心人格,防止被愧疚压垮”
陆见野站在培养舱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沈忘。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不是碎片式的涌出,是完整的、连贯的、带着全部色彩、声音、气味和触感的记忆洪流,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需要触碰培养舱。
记忆自己找上门来了,带着三年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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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六岁,和沈忘同时站在新火计划预备生的选拔大厅里。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孤儿院那个灰色的世界,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名字——不是编号,是“零号”,一个带着重量和期望的名字。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虽然是双人间,虽然只有十平方米,虽然墙上漆着惨白色,虽然窗户外是高高的电网和瞭望塔。但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因为他被选中了,因为他有价值,因为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孤儿。
他的室友就是沈忘。
第一眼见到沈忘时,陆见野有些无所适从。沈忘太……明亮了。不是长相的英俊,是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明亮气质。他笑着走过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声音清亮得像山泉:“你就是零号?听说你共鸣阈值高得吓人。我是沈忘,沈墨的儿子。以后请多指教啦。”
他们成了朋友,快得自然而然,像两块磁石找到了正确的极性。白天一起训练,晚上一起在阅览室啃那些艰深的神经学专著,深夜偷偷分享从食堂藏起来的苹果或饼干。沈忘话多,爱笑,总能从最枯燥的训练里找到乐趣——窗台缝隙里钻出的一株野草,他给它取名“小绿”,每天浇水;食堂阿姨多给的一勺炖菜,他称之为“今日的幸运馈赠”;训练到浑身肌肉尖叫时,他会拍拍陆见野的肩膀,说“看,我们又往那个更好的世界挪了一小步”。
陆见野话少,但他喜欢听沈忘说话。沈忘的声音像光,照亮了实验室那些苍白、冰冷、充满规则和仪器的角落。
十七岁那年,有些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浸润式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渗入冻土。目光停留的时间不知不觉变长了,肩膀相碰时会心跳漏拍,深夜交谈时声音会不自觉地压低,仿佛在分享什么不容于世的秘密。有一次,沈忘训练后发高烧,陆见野彻夜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敷他的额头。沈忘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喃喃地说“别走……冷……”
陆见野没走。
他就那样坐着,握着他的手,直到天亮。晨曦从高窗照进来时,沈忘退烧了,睁开眼睛,看见陆见野还坐在床边,手还被自己紧紧攥着。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寂静的清晨里悄然落定,像一颗种子沉入肥沃的土壤。
他们开始秘密恋爱。
在严格管制、到处都是监控和规则的实验机构里,他们像两只狡猾的狐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缝隙:深夜空无一人的训练场,储藏室最深处堆满废弃仪器的角落,甚至有一次在通风管道里——空间狭窄,空气闷热,铁锈味刺鼻,但沈忘在绝对的黑暗里吻了他。那个吻带着汗水的咸和铁锈的腥,还有一丝偷来的、刺激的、仿佛在悬崖边缘舞蹈的甜蜜。
沈忘说:“等我们成年,等这个计划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去看海,陆见野。我查过资料,海是蓝色的,像最纯净、最广阔的情感晶体。我们要在海边建个小房子,每天看日出日落。”
陆见野说:“好。”
但他心里知道,他们可能永远都离不开。他是零号,是秦守正最得意的作品,是古神大脑研究计划的核心。他的命运从被选中的那一刻就写好了——要么成功,成为新人类的原型;要么失败,死在某次实验台上。没有第三条路。
但他没说。他不想打破沈忘眼里的光。
事故前三个月,沈忘变得沉默。
他经常一个人发呆,训练时心不在焉,深夜不再偷偷溜进陆见野的房间。陆见野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摇头,笑容勉强:“没事,就是有点累。”
直到有一天,沈忘把他拉到通风管道深处——那个他们接过吻的地方。沈忘的表情严肃得吓人,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明亮,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我发现了些东西,”沈忘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淹没,“我爸……沈墨,他在暗中调查秦守正。他怀疑秦守正的计划……不止是研究古神大脑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终极净化’,”沈忘吐出这个词时,声音在颤抖,“秦守正准备启动一个叫‘终极净化’的程序。他说是为了筛选出适合新时代的人类,为了创造更纯净的文明。但我爸查到的资料显示……那个程序会杀死所有情感承载频率低于某个阈值的人。而那个阈值……定得很高,高到可能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能活下来。”
陆见野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可能,”他说,声音干涩,“秦守正……他不会的。他创造了我,他教我一切,他告诉我能力意味着责任。他不可能……做那种事。”
“我爸有证据,”沈忘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在核心实验室最深处的加密服务器里。那些数据……他让我帮忙,找机会偷出来。他说,如果‘终极净化’真的启动,我们所有人……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可能都会死。因为我们都是实验体,我们的情感频率都被改造过,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达标。”
陆见野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着的少年,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星、此刻却盛满恐惧的眼睛。他知道沈忘没有说谎,沈忘从来不会对他撒谎。
“你要怎么做?”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要帮我爸,”沈忘说,声音逐渐坚定,但那坚定底下是更深的恐惧,“我要拿到证据,然后……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找更高层的人,揭露这件事。但陆见野,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秦守正。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陆见野答应了。
但他感觉自己被撕裂了。一边是秦守正,那个像父亲一样给予他存在意义的人;一边是沈忘,他爱的人,他的光。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不知道哪边是真相,哪边是谎言。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活在双重谎言里。在秦守正面前,他继续扮演那个优秀、专注、值得信赖的零号;在沈忘面前,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每个深夜都会被噩梦惊醒——梦见沈忘偷数据时被抓,梦见秦守正用那双疲惫而失望的眼睛看着他,梦见一切崩塌,梦见自己坠入永恒的黑暗。
事故当天,他本来在外围区域做例行安全系统检查。
但一种冰冷的直觉攫住了他。沈忘今天没来晨训,沈墨也没有出现,核心实验室的监控记录有一段二十分钟的诡异空白。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岗位,用最高权限卡刷开了通往核心区的门禁。
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沈忘站在主控制台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的数据储存器。秦守正站在他对面,表情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冷静,是更深的东西,像深海表面的波澜不惊,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沈墨倒在地上,额头撞在仪器角上,鲜血在地面晕开一小滩,人已经昏迷。
“放下它,沈忘,”秦守正说,声音温和,但温和底下是冰冷的金属质感,“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把它给我,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父亲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还可以继续参与计划,你还有未来。”
“这是真相!”沈忘喊道,声音撕裂,带着哭腔,“你要杀了所有人!用那个‘终极净化’筛选人类,只留下符合你标准的‘新人类’!这和古神有什么区别?!古神是无意识的吞噬,你是有计划的屠杀!”
“区别在于,古神带来的是混沌的毁灭,而我带来的是有序的新生,”秦守正向前走了一步,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把储存器给我,沈忘。这是最后的机会。”
“你撒谎!”沈忘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我爸查到了所有数据!你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今天!你要启动它!”
秦守正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疲惫,仿佛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那么,我只能采取必要措施了。”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黑色按钮。警报响起,但不是对外的紧急警报,是内部封锁协议——核心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开始关闭,通风系统停止运行,备用电源启动,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场拙劣的幽灵剧场。
沈忘看向门口,看到了陆见野。
他的眼神里有瞬间燃起的希望,但那希望像风中烛火,在看清陆见野表情的瞬间,熄灭了。因为他看见陆见野的眼神——不是支持,不是并肩作战,是痛苦,是撕裂,是“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的绝望。
“陆见野?”沈忘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最后一丝祈求。
陆见野向他走去。
但不是去帮他,是去阻止他。
“把储存器给我,”陆见野说,伸出手,手在颤抖,“阿忘,求你了。秦守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也许有更大的威胁,也许……”
“你不相信我?”沈忘的声音碎掉了,像玻璃摔在地上,“连你也不相信我?连你也要站在他那边?”
“我相信你,”陆见野的眼泪涌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但我相信秦守正也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把储存器给我,我们好好谈,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沈忘吼道,他举起银色的储存器,另一只手猛地按在控制台面板上——不是随便按,是按在一个红色的、有透明保护盖的紧急按钮上,“我爸查过所有数据了!‘终极净化’一旦启动就不可逆!所有情感频率低于阈值的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脑死亡!而那个阈值……高到连我们这些经过强化的实验体都可能达不到!他会杀了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外面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保护盖弹开。
红色的按钮露出来,塑料外壳,拇指大小,在警示灯的旋转红光中,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你要做什么?”秦守正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紧张,甚至是……恐惧。
“销毁所有数据,”沈忘说,眼泪流下来,但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像淬火的钢,“没有核心数据,你就无法启动‘终极净化’。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你也要花几年时间重新建立模型。这几年里,总会有人发现,总会有人阻止你。”
“你会毁了整个计划!”秦守正喊道,声音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古神大脑的研究,新人类的进化,人类文明的未来,一切!”
“那就毁了吧!”沈忘笑了,那个笑容破碎得像摔碎的琉璃,凄美而决绝,“总比让你毁了所有人好。”
他的拇指按向红色按钮。
陆见野扑了过去。
不是扑向按钮,是扑向沈忘。他想推开他,想阻止那个动作,想说“等等我们再想想一定有办法”。但沈忘的动作更快,或者说,沈忘早就预判到了他会扑过来。
在陆见野碰到他身体的前一瞬,沈忘按下了按钮。
然后转身,张开手臂,抱住了扑过来的陆见野。
爆炸发生了。
但不是物理的爆炸,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是情感的爆炸,是古神大脑残余部分那些被压缩、储存、未经处理的原始情感能量,在数据销毁协议启动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约束。能量像无形的海啸,从主服务器里喷涌而出,横扫整个实验室。
秦守正被无形的力量掀飞,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沈忘紧紧抱着陆见野,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能量冲击。但情感能量是穿透性的,它不作用于物质,直接作用于意识,作用于神经,作用于记忆的底层结构。
陆见野感觉到沈忘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风中落叶。
他抬起头,看见沈忘的胸口——一根尖锐的情感晶体,从控制台的某个接口迸射出来,像一柄透明的长矛,刺穿了沈忘的身体。晶体是金色的,刺穿后还在生长,像邪恶的树根在他体内蔓延,从胸口刺出皮肤,形成狰狞的、枝桠状的结构,在警示灯的红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血涌出来,温热的,鲜红的,混合着金色的晶体碎片,滴落在陆见野的手上,衣服上,脸上。
沈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看向陆见野。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像终于卸下了重担。
“对不起……”他说,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流下,“但我不能……让他继续……”
“阿忘……”陆见野的声音在颤抖,他试图用手捂住那个可怕的伤口,但伤口太大了,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不要……不要……”
“忘了我……”沈忘说,手指轻轻抬起,碰了碰陆见野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血,“陆见野……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不要死……”陆见野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血色,“求你了……不要死……我们去看海……我们……”
沈忘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虚弱,但依然明亮,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奋力跳动的那一下光。
“去看海……”他轻声说,气息已经开始涣散,“替我……”
话没有说完。
眼睛闭上了。
手指从陆见野脸上滑落。
身体在陆见野怀里变冷,变重,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陆见野抱着他,跪在地上,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像漏气的风箱,像垂死的动物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秦守正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他看着沈忘的尸体,看着陆见野崩溃的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一年。
然后他说:“必须处理。事故必须有个说法。”
陆见野抬起头看他,眼神空洞,像两个被挖空的窟窿。
“你要……怎么处理?”
“实验室事故,情感能量反冲,七名研究员不幸殉职,包括沈墨和他的儿子沈忘,”秦守正说,声音疲惫得像从废墟深处传来,每个字都沾着灰尘和血,“你当时在外围区域检查安全系统,不知情。这是官方记录。”
“那真相呢?”陆见野问,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羽毛底下是千钧的重量。
“真相会杀死你,”秦守正蹲下来,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冷,很重,“看看你自己,陆见野。你在崩溃的边缘。如果记住这一切,记住你是怎么间接导致了他的死,记住他最后的要求是让你忘了他——你会疯,会死,或者变成比古神更可怕的怪物。而这座城市……那些还活着的孩子,那些依赖你的人,他们需要你。沈忘救你,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不是为了让你跟着他一起死。”
陆见野看着他,看着这个像父亲一样塑造了他的人,看着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要切除你的记忆,”秦守正说,声音平静得残忍,“关于沈忘的所有记忆,关于今天的一切,关于所有太痛苦、太沉重、会让你活不下去的部分。我会留下必要的功能记忆,让你能继续前进,继续建造这座城市,继续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这是沈忘最后的要求——他让你忘了他。这是他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陆见野低头,看着怀里沈忘的脸。那张脸苍白,冰冷,但依然英俊,依然是他爱着的模样,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笑了。
“他让我忘了他,”他重复,声音空洞,像回音在空荡的洞穴里回荡,“所以我就该忘了他?”
“如果你想活下去,”秦守正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陆见野的灵魂,“如果你想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去看海,去建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去确保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那么,忘记是唯一的路。唯一的路,陆见野。”
陆见野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秦守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地上的血开始凝固,久到警示灯的红光旋转了无数圈。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所有的悔恨。
秦守正点头,站起来,走向控制台。他操作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了一个人——沈墨,刚刚苏醒过来的沈墨,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眼神涣散,但看见儿子尸体的瞬间,那眼神凝固成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
“你来做,”秦守正说,“你是守望者,你是最顶级的情绪外科医生。切除关于沈忘的所有记忆,但设置一个锚点——用沈忘的‘挚友之爱’频率作为锚点,稳定他的核心人格。万一……万一有一天记忆松动,这个锚点能防止他被愧疚压垮。”
沈墨看着陆见野,看着陆见野怀里儿子的尸体。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悲痛,有愤怒,有不理解,但最后,所有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接受了无法接受之事的麻木。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我有条件。我要保存阿忘的遗体,用最高规格的培养舱维持。我要设置这个实验室,作为锚点的物理载体。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来,至少……至少他能见到阿忘最后的样子。”
秦守正犹豫了片刻,然后点头。
“可以。”
手术在当天深夜进行。
陆见野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沈墨给他注射麻醉剂,但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抓住沈墨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对方的皮肤里。
“告诉我……”他问,声音已经开始飘散,“阿忘他……爱过我吗?真的……爱过吗?”
沈墨看着他,看着这个儿子用生命去爱的人,看着这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又即将失去所有记忆的人。眼泪从沈墨眼角滑落,滴在陆见野的手背上,冰凉。
“他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沈墨说,声音哽咽,“所以他才会让你忘了他。因为他知道,记住他,记住这一切,会毁了你。他宁愿你忘记,宁愿你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也不愿你在有他的记忆里痛苦至死。”
陆见野笑了,那个笑容破碎得让人不忍直视。
“那就……帮我记住这个。”
他闭上眼睛,麻醉剂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
记忆开始剥离。
像剥洋葱,一层一层,辛辣,刺激,痛得撕心裂肺。他感觉到那些温暖的片段被抽离:第一次见面时沈忘的笑容,深夜分享的巧克力,通风管道里带着铁锈味的吻,那些关于海的幻想……然后轮到冰冷的片段:红色的按钮,爆炸的白光,胸口的晶体,涌出的血,那句“忘了我”……
一层一层。
直到最后,只剩下空洞的、麻木的、干净的空白。
他忘了沈忘。
忘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忘了那些深夜的耳语,忘了那个带着汗水和铁锈味的吻,忘了胸口的剧痛,忘了那句用生命换来的“忘了我”。
他忘了爱,忘了失去,忘了自己曾经为什么心跳,为什么呼吸。
他只记得自己是零号,是幸存者,是必须站起来继续前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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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洪流退去。
陆见野跪在培养舱前,泪流满面。
他想起来了。
全部。
每一个细节,每一秒的温度,每一个眼神的重量,每一句话的回音,每一次触碰的触感,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悸动,每一次痛苦到无法呼吸的瞬间。
他想起了沈忘,想起了那个明亮的、勇敢的、最终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去阻止灾难的少年。想起了他们短暂如流星的爱,那么隐秘,那么用力,像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跳舞,随时可能坠落,但在坠落前的那一刻,美得惊心动魄,足以照亮一生的黑暗。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背叛——不是故意的背叛,是懦弱的背叛。在关键时刻,他选择了相信那个像父亲一样的权威,而不是相信自己的爱人。他试图阻止沈忘,试图维持那个虚假的、看似有序的世界,试图在父亲和爱人之间找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平衡点。
而代价,是沈忘的生命。
苏未央蹲在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背上。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没有试图用语言去稀释这沉重的痛苦。她只是陪着他,让他哭,让他崩溃,让他把压抑了三年的、本该在那一刻流干的眼泪,全部倾倒出来。
哭到没有眼泪,哭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哭到身体像被抽空所有力气,只能靠扶着培养舱的支架才能不瘫倒在地。
然后陆见野抬起头,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向舱内的沈忘。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样,年轻,英俊,像是沉睡着,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梦。胸口的晶体伤口依然狰狞,那些金色的枝桠在营养液中微微飘动,像是在缓慢生长——培养舱的维持系统在维持他身体机能的同时,也在维持着这个伤口的“活性”,仿佛时间在此处陷入了诡异的循环。
“他一直在这里,”陆见野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年。而我……我在外面,活着,建造城市,娶妻,生子,有了新的生活。我甚至……我甚至忘记了他。我过得……像个正常人。”
“你忘了,是因为那痛苦足以杀死你,”苏未央轻声说,手指轻轻梳理他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头发,“是因为沈忘用他最后的要求,为你换来了活下去的可能。他爱你,所以宁愿你忘记他,也不愿你在记住他的痛苦里腐烂。”
“但我应该记住,”陆见野说,手按在培养舱冰冷的玻璃上,按在沈忘脸的位置,仿佛能隔着玻璃触碰到那早已冰凉的皮肤,“这是我的罪。我欠他的,不止是一条命,是我本该毫无保留给他的信任,是我本该和他并肩做出的选择。我欠他一个并肩作战,我欠他一个相信,我欠他……我欠他一切。”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苏未央扶住他。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和那行冰冷的文字。
“记忆锚点系统,”他念出来,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用沈忘的‘挚友之爱’频率,稳定零号核心人格,防止被愧疚压垮。”
他摇摇头。
“秦守正……他以为这是在帮我。给我一个情感的缓冲垫,让我在记忆复苏时不至于彻底崩溃。但他不懂……有些愧疚是缓冲不了的。有些罪,必须用一生的时间去背负,去偿还,去铭记。这不是锚点,这是……刑具。”
苏未央没有说话,她开始仔细检查控制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隐藏的菜单,浏览那些没有显示在主屏幕上的深层数据。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手指悬在某个按键上方。
“见野,”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这个。”
陆见野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夹的名称是一个简单的词:“忘忧”。
点开。
里面是大量的神经扫描图谱、意识映射数据、量子态意识捕捉记录……还有一份标红的紧急上传日志。
日志日期:事故当天。时间戳是沈忘生命体征消失后的第三小时十七分钟。
内容:
“检测到实验体沈忘(编号:预备生07)意识残留。情感晶体穿刺导致物理性死亡,但部分高阶意识数据因古神大脑能量冲击而量子化,残留在实验网络谐振场内。启动紧急协议‘忘忧’,将残留意识数据上传至备用服务器集群。服务器代号:忘忧。上传状态:部分成功。数据完整性:37.4%。意识活性:极低,但存在量子纠缠迹象。备注:此备份为最高机密,仅限守望者权限访问。”
陆见野盯着那几行字,呼吸仿佛停止了。
“他没有完全死亡,”苏未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意识……有一部分被上传了。在这个‘忘忧’服务器里。虽然不完整,虽然可能只是碎片……但他在。以某种形式,还在。”
陆见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希望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同时咬住他的心脏。希望是,沈忘可能还在,哪怕只是一缕意识的幽灵;恐惧是,如果沈忘还在,那这三年的遗忘、新生、重建,算什么?如果沈忘知道他忘记了,如果沈忘知道他有了新的生活,有了苏未央,有了晨光和夜明……会怎么想?那缕意识,是保持着十七岁少年的爱与纯粹,还是被三年的孤独和冰冷的服务器异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服务器在哪里?”他问,声音干涩。
苏未央快速搜索,敲击键盘的手指带上了焦急的力道。几分钟后,她摇头:“没有物理坐标。只有这个代号。可能藏在旧城区的某个地下掩体,可能已经随着部分网络的瘫痪而损毁,也可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控制台屏幕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不是故障的乱码闪烁,是有节奏的、规律的闪烁,像是被某种外部的、智能的意志所控制。屏幕上的所有数据、波形图、日志,瞬间消失,被一片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蓝色取代。然后,蓝色背景的中心,浮现出一个视频播放窗口。
窗口自动开始播放一段录像。
录像的日期显示在左下角:三天前。
画面里,正是这间实验室。拍摄角度是从培养舱的正上方俯拍——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摄像头,他们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画面中,实验室的门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穿着贴身的黑色连体服,材质哑光,不反光,完美地融入昏暗的环境。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面具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只有眼睛部位开了两个狭长的孔,和嘴部有一道细密的呼吸网格。从身形和步态看,像是青年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但动作有种诡异的流畅感,像猫,像蛇。
面具人走到培养舱前,停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舱内的沈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录像的时间戳跳动了整整两分钟。那静止的姿态里,有种令人窒息的专注。
然后他伸出手,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沈忘脸部的轮廓。那个动作极轻柔,极熟悉,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千百遍,仿佛玻璃那边是他失散多年的半身。
面具人开口了。声音经过明显的电子处理,失真,带着金属的嗡鸣,但能听出是年轻人的声线,而且……那语调,那节奏,有种让陆见野心脏骤停的熟悉感。
“爸爸……”面具人说,电子音也掩不住声音底下压抑的、翻滚的情绪,“你留下的这个锚点……我终于找到了。”
他的手从沈忘的脸移到胸口,停在那个晶体伤口的位置,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那些金色枝桠的轮廓。
“但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电子处理也盖不住那其中的痛苦和……愤怒,“你要用他的情感来维持我?用他这三年里产生的、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挚友之爱’,来喂养这个……这个玻璃棺材里的标本?”
他猛地转身,面对摄像头——那个动作精准得可怕,仿佛他早就知道摄像头的存在,知道此刻会有人观看这段录像,知道观看的人是谁。
银色面具上倒映出摄像头自身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不公平……陆见野……”面具人的声音变得尖锐,电子失真让那声音更像某种非人的嘶鸣,“你凭什么……在忘记我之后……过得那么幸福?你有你的新城,你的水晶塔,你的完美生活,你有那个秦守正造出来管理你的工具当妻子,你有孩子……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幸福美满地活了三年?”
他走近摄像头,面具几乎贴到镜头上,陆见野能看清面具表面极其细微的加工纹理。
“欢迎回来,我的挚友。”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愉悦的残忍。
“现在,让我们继续三年前没做完的事——阻止秦守正。阻止那个‘终极净化’,阻止他想要创造的那个冰冷的新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享受这个时刻。
“但这次……我要你亲手按下按钮。”
录像结束。
屏幕变黑。
死寂。
然后,实验室里响起了机械启动的声音——不是来自控制台,来自四面八方。墙壁内部传来液压装置运转的闷响,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栅格自动旋紧封闭,地面微微震动,最可怕的是——那些暗紫色的情感结晶,从墙壁的缝隙、地板的接缝、甚至天花板的灯槽里,疯狂地喷涌而出!
不是缓慢生长,是喷射,是爆发!结晶液体像有生命的触手,迅速蔓延、交织、凝固,在几秒钟内封死了实验室唯一的出口,封死了通风管道,封死了每一条可能逃生的缝隙。整个房间被包裹在一个不断增厚的、暗紫色的结晶巨茧内部。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培养舱自身发出的微光,和头顶那盏孤零零的无影灯。光线被结晶折射,在房间内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紫色光斑,像一场疯狂的光影噩梦。
陆见野和苏未央背靠背站定,警惕地环视这突如其来的囚笼。苏未央已经抽出了共鸣手术刀,刀身在诡异的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芒。
然后,培养舱的扬声器响了。
滋啦——一阵电流杂音后,声音传了出来。
这次,没有电子处理。
是原声。是陆见野记忆深处那个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质感的、沈忘十七岁时的声音。只是现在,那声音里浸透了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空洞感,像从深井底部传来,带着回音。
“陆见野……”
声音从培养舱的方向传来,但舱内的沈忘嘴唇并没有动。他的眼睛依然闭着,身体依然悬浮,一切如常。
“好久不见。”
那声音继续说,语调平直,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空气里。
“你看起来……老了。三年时光,在你脸上刻了痕迹,在你眼里沉淀了重量。你有了管理者的疲惫,有了父亲的责任,有了……我不再认识的东西。”
“而我……”
培养舱内,沈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缓缓睁开,是骤然睁开,像两扇沉重的闸门被强行提起。眼皮抬起的瞬间,陆见野看见了——那双眼睛不是沈忘原本温润的深棕色,而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银色。像水银,像镜子,冰冷,光滑,倒映着实验室里晃动的紫光,也倒映着陆见野瞬间苍白的脸。
“而我……永远十七岁。”
沈忘的嘴唇开始动了。这次是真的在动,虽然动作僵硬、迟滞,像生锈的机械关节在被强行润滑后开始运作。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混着营养液轻微的气泡声。
“这是你父亲给我的……永生诅咒。不死,不活,困在这具不会腐烂的躯壳里,意识碎成三十七点四个百分比,在某个该死的服务器里飘荡,像幽灵看着活人的世界。”
他抬起手——动作依然一顿一顿,先是指尖颤动,然后是手腕,手肘。那只苍白的手缓慢地抬起,最终按在培养舱的内壁上,手掌的位置,正好和玻璃外陆见野刚才按下的血手印重合。
“现在,让我们谈谈……”
银色的眼睛锁定陆见野,瞳孔深处有细密的、数据流般的银色光点高速闪过。
“你怎么补偿我,这三年的孤独。”
陆见野站在那里,看着培养舱里睁着眼、说着话、活动着的沈忘——或者说,沈忘的躯壳,以及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投射、操控着这躯壳的那部分意识。他的大脑在尖叫,在否认,在说“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这只是秦守正或沈墨留下的某种程序”,但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每一寸感知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沈忘在看着他,在用那双冰冷的银色眼睛看着他,在用他记忆里的声音对他说话。
他张开嘴,喉咙发紧,尝试了几次,才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阿忘……”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
培养舱里的沈忘,笑了。
那个笑容很僵硬,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太自然,肌肉的牵动显得机械。但确实是笑容,是陆见野记忆深处那个明亮的、沈忘特有的笑容——只是如今镶嵌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映着那双银色的眼睛,在培养舱微弱的蓝光和室内晃动的紫光中,显得诡异莫名,美丽又恐怖。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沈忘说,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悦还是嘲讽,“我很高兴。但又不高兴。因为你忘了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现在才想起来。而这三年里……我一直在看着你。”
他的手在玻璃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通过城市网络那些隐秘的后门,通过共鸣频率的无意识泄漏,通过你每个月产生的、被这个锚点系统抽取过来的‘挚友之爱’的情感能量。我一直在看着你,陆见野。看着你打下新城的第一根地基,看着你站在塔顶规划那些彩虹极光,看着你牵起那个工具人的手,看着晨光出生时你脸上的眼泪,看着夜明体内长出和你一样的金色脉络……”
他的声音逐渐压低,但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而我,在这里。在这个玻璃棺材里,泡了三年冰冷黏稠的营养液,胸口插着这根永远不会消失的晶体,意识被切碎,在‘忘忧’服务器的量子迷宫里像一缕孤魂一样游荡,看着你……幸福。”
他向前倾身,脸几乎完全贴在玻璃上。银色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更像两面镜子,陆见野能在里面清晰地看见自己此刻惨白的脸,惊愕的双眼,和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愧疚与恐惧的表情。
“这不公平,陆见野。”
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彻骨的寒意。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