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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囚徒困境

    寂静是有重量的。

    陆见野睁开眼睛时,感觉耳膜被灌满了铅。那不是普通的安静——不是深夜的静谧,不是图书馆的肃穆,不是荒野的孤寂。这是一种被刻意制造、精心维护的绝对无声,一种声音被从物理层面抽取后的真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但那心跳声闷在胸腔里,像被棉花层层包裹的鼓,传不出肋骨构筑的牢笼。他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但那声音被囚禁在皮肤之下,成了某种私密的、羞耻的耳鸣。

    他躺在地上。地面是温的,不是温暖的温,是恒温的温,精确地维持在人体皮肤温度的三十六点五度,以至于触觉几乎要忽略它的存在。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轻到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他看见了囚室。

    六面纯白。墙壁,天花板,地面,全是同一种材质——不是油漆的白,不是瓷砖的白,是一种更柔软、更吸光的白,像新雪的表面,像棉花糖的内部。他伸手触摸最近的墙壁。触感很怪:表面有极细微的颗粒感,像最细的砂纸,但按压时又会下陷,像记忆海绵。他加大力度,整只手掌按上去,墙壁凹陷出一个手印的轮廓,然后缓慢、极其缓慢地回弹,像疲惫的肺部在吸气。

    “情感海绵。”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外界的声音,是他自己的知识库在检索匹配信息,“‘记忆海绵’的升级版。能吸收物理震动,更能吸收情绪波动产生的微共鸣。住在这里的人,连愤怒都传不出去,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他收回手。手印在墙壁上停留了大约十秒,才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墙壁恢复完美的、毫无瑕疵的纯白,像从未被触碰过。

    囚室很小,大约三米见方。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灯,但光线均匀地从所有表面散发出来——不是从某个光源投射,是材质自身在发光,那种光很柔和,没有任何阴影,让一切看起来都扁平、失重、不真实。空气中有味道:很淡的柠檬消毒水味,那种工业清洁剂特有的、过于干净的化学甜味。但在这层味道底下,陆见野嗅到了别的——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像是多年前渗入混凝土的血,无论怎样清洗都无法完全祛除。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地面和墙壁是同一种材质,温的,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或者说,像踩在某个巨大生物的柔软内脏里。他走到囚室中央,环顾四周。没有门。

    至少没有可见的门。

    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共鸣感知。但什么也感觉不到。不是被屏蔽,是被吸收了——他的情感频率像水渗入沙漠,刚离开意识边界就被那些纯白的墙壁吞噬、分解、化为乌有。他睁开眼,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的眩晕,是某种存在意义上的眩晕:在这个空间里,他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在“感受”,因为感受无法产生回响,无法被验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三年前,不,现在应该说是更久以前,在一次训练事故中留下的。疤痕很淡,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道比周围皮肤稍浅的细线。此刻,那道疤痕在发烫。

    不是疼痛的烫,是温热的、持续的、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的烫。他把手腕举到眼前,看见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像过敏反应。他用左手手指轻轻触碰,能感觉到温度差——疤痕处比周围皮肤高了大约一度。

    更奇怪的是,当他转动身体,面向囚室的某个方向时,那种发烫感会增强;背对那个方向时,会减弱。像指南针。像某种生物性的、深植在身体记忆里的导航系统。

    他面对着发烫感最强的方向。那是一面墙,和另外三面没有任何区别的纯白墙壁。他走过去,手掌按上去。墙壁温软地凹陷,吸收着他的按压。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墙上。

    什么也听不见。

    不是隔音效果好,是声音被彻底吸收。他甚至听不见自己耳朵贴在墙上时,皮肤与墙壁摩擦应有的微小声响。这种绝对的寂静开始产生压力,不是物理的压力,是心理的压力——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听力,是否还能发出声音。

    他张嘴,想说“有人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不是被阻止,是他自己停住了。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被吸收的空间里,发出声音这个行为本身显得突兀、可笑、甚至……危险。仿佛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他退后,背靠着对面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手腕的疤痕还在发烫,持续地、固执地提醒着他那个方向的存在。他低头看着手腕,看着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痕,突然想起一些碎片:金属训练架倒塌的瞬间,沈忘尖叫着推开他,他的手腕被锋利的边缘划开,血涌出来,沈忘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给他包扎,手指在颤抖,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而陆见野说“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站稳”。

    那些记忆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但他记得血的颜色——鲜红,温热,滴在训练场灰色的橡胶地板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记得沈忘的手指按住伤口时的力道,很用力,用力到疼痛,但那种疼痛让人安心,因为你知道有人在拼命想让你不流血。

    而现在,沈忘……

    陆见野闭上眼睛。不是要逃避,是要集中精神。在这个吸收一切情感回响的空间里,他唯一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内部记忆,只有那些被切除后又恢复、此刻在脑海里翻腾的画面。

    ---

    隔壁囚室。

    苏未央睁开眼睛的时间比陆见野晚三分钟。她的苏醒过程更安静——没有突然的呼吸变化,没有肢体的轻微抽搐,只是眼睑缓缓抬起,露出那双异色的瞳孔。人类的那只眼睛先适应光线,瞳孔收缩;晶体那只眼睛内部的金色光丝开始缓慢旋转,像沉睡的星系重新启动。

    她坐起来,动作流畅,没有陆见野那种试探性的迟缓。她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六面纯白的墙壁、天花板、地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晶体眼睛里的光丝旋转速度加快了——那是她在尝试共鸣感知。

    然后她明白了。

    共鸣能量离开她的身体,像溪流汇入沙漠,瞬间消失,没有回响,没有反馈,甚至连“被阻挡”的感觉都没有,就是纯粹的“不存在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的共鸣回路在微微发光——那是她作为共鸣体的基础生理特征,但现在那些光离开皮肤表面后,就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连一厘米都传播不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一面墙壁前,伸出手指。

    不是按压,是指尖轻轻划过墙壁表面。

    墙壁的材质很怪:看起来是纯白光滑的,但指尖划过时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阻力,像划过最细的砂纸。她用力,指甲在表面划动。

    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痕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一道比周围白色稍暗一些的划痕,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白色卡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苏未央盯着那道划痕。她等待着。

    三秒。

    划痕开始变淡。不是被擦拭,是从边缘开始,颜色逐渐稀释、褪去,像墨水在水中化开。五秒后,划痕完全消失,墙壁恢复完美的、毫无瑕疵的纯白,仿佛从未被触碰过。

    她再次抬手,这次用指尖在墙壁上写字。不是复杂的字,是一个简单的词:

    “锚点”

    笔画在墙壁表面留下短暂的痕迹,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她写完,后退一步,看着那个词。

    一秒,两秒,三秒。

    “锚点”开始消失。从最后一个字母“点”的最后一笔开始,痕迹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后退缩。字母解体,笔画消散,最终墙壁上什么都不剩下。

    苏未央没有表情。她再次抬手,再次写下同一个词:

    “锚点”

    写完,等待三秒,看着它消失。

    然后再次抬手,再次写下:

    “锚点”

    一次又一次。同样的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消失。她的动作机械、重复、不知疲倦,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在测试某种规律,或者只是在用这种唯一能留下短暂痕迹的方式,确认自己还存在,还能“做”什么。

    在写到第十七遍时,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疲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晶体眼睛里那些旋转的金色光丝,忽然紊乱了一瞬,像受到干扰的磁场。她停顿,手指悬在墙壁前,没有落下。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通过共鸣感知——那已经被彻底吸收。是通过某种更原始、更基础的生理连接。她和陆见野之间的共鸣绑定,那种三年来日积月累建立起来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情感频率同步,在这个吸收一切情感波动的空间里,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但还没有完全断绝。

    像一根被埋在深海淤泥下的蛛丝,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她感觉到了陆见野的方向。

    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

    她放下手,不再写字,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轻轻按在墙壁上。墙壁温软地凹陷,吸收着她的触碰,吸收着她试图传递的任何情感。但她只是按着,闭着眼睛,晶体眼睛里的光丝缓慢旋转,像在黑暗中寻找灯塔的微弱光芒。

    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

    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

    陆见野不知道自己在囚室里坐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滴答,没有身体疲劳的周期。只有手腕上那道持续发烫的疤痕,像一颗微弱但固执的心跳,提醒他时间在流逝,提醒他那个方向的存在。

    他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敲击墙壁(声音被完全吸收),用指甲划刻(痕迹三秒消失),甚至尝试用情绪冲击——愤怒,悲伤,恐惧——但所有情感波动一产生就被周围那些纯白的海绵材质吸收、分解,连他自己都很快感觉不到那些情绪了,仿佛情绪需要被接收、被回应才能完整存在。

    他最终放弃了,背靠着墙坐着,双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保存体力,整理思绪。

    然后,门开了。

    没有声音。不是滑开,不是推开,是那面墙的一部分直接“融化”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是材质从固态变成液态,形成一个圆形的、边缘光滑的洞口,然后一个人从洞口走进来,身后的“门”又迅速凝固,恢复成完美的墙壁。

    那个人穿着白色制服。不是墟城守卫那种银白,也不是医疗人员的乳白,是一种更冷、更硬的纯白,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像太平间的裹尸布。制服剪裁合身,布料挺括,肩章上有一个徽记:一只眼睛,被三道锁链缠绕。

    陆见野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震惊于这个人还活着——虽然这确实足以震惊。而是震惊于那些细节,那些深植在记忆深处、几乎已经成为本能认知的细节。

    沈墨。

    沈忘的父亲。曾经的“守望者”。三年前事故中官方记录“情感死亡”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穿着净化局的白色制服,面容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不是年龄增长带来的苍老,是某种更深层的、像被从内部掏空后的枯槁。头发全白了,不是老年人的银白,是一种没有光泽的、像枯草一样的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眼周和嘴角,像是常年维持某种表情刻下的沟壑。

    但他的眼睛……

    他的左眼是正常的,人类的深棕色眼睛,和陆见野记忆里一样,只是更加疲惫,更加空洞。右眼……

    是机械义眼。

    不是伪装成人类眼睛的高仿生义眼,是明显的机械结构:金属外壳,表面有细微的散热孔,瞳孔位置是一个红色的光点,此刻正在有规律地闪烁——亮一秒,暗一秒,亮一秒,暗一秒,像某种计时器,或者某种监控指示灯。

    沈墨走进囚室,脚步很稳。但他走路时,左脚有轻微的拖曳——不是跛行,是脚后跟在离地时慢了半拍,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见野盯着那个步态,血液开始变冷。

    他记得。沈墨,沈叔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零号计划早期的研究员之一,后来成为“守望者”,负责监控实验体的心理状态。沈墨有旧伤——年轻时一次实验室事故,左腿神经受损,治疗后基本恢复,但走路时左脚会有轻微的拖曳,尤其在疲劳时会更明显。

    沈忘曾经开玩笑说:“我爸走路像在拖着一个看不见的行李箱。”

    而现在,这个“沈墨”走路时,左脚有同样的拖曳。

    沈墨在陆见野面前三步处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见野,那双眼睛——一只人类眼睛,一只机械义眼——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标本,一个数据点。

    囚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连陆见野自己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仿佛连呼吸都被那些墙壁吸收。

    然后沈墨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在念实验报告,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陆见野。零号。实验体00号。新纪元元年事故幸存者。墟城管理者。情感承载阈值:理论无限。当前状态:记忆恢复百分之八十七点三,情感稳定性:危险级,对‘忘忧公’项目构成潜在干扰。”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的红色光点闪烁频率加快了一瞬。

    “以下信息为‘净化计划’第二阶段必要告知内容,请仔细聆听。信息等级:绝密。披露目的:消除认知偏差,确保实验对照组数据有效性。”

    陆见野想说话,想问“沈叔叔你还记得我吗”,想问“阿忘到底怎么了”,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在这个穿着白色制服、有着机械义眼、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沈墨”面前,他童年的那个“沈叔叔”像一个脆弱的泡沫,一碰就碎。

    沈墨继续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细微的肌肉牵动都没有,像一具精致的蜡像在播放录音。

    “第一,关于三年前事故。官方记录:情感能量反冲导致的意外灾难。真实情况:秦守正教授安排的‘情感阈值极限测试’。目的:测量零号在极端创伤下的情感承载极限,收集‘圣徒级牺牲’的情感频率样本,为‘忘忧公’项目提供核心数据。”

    陆见野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是真实的,但很快被周围墙壁吸收,连疼痛带来的情绪波动都迅速消散。

    “第二,关于沈忘。状态:死亡。确切死亡时间:新纪元元年,事故当天,下午3点47分。死因:情感晶体贯穿心脏,神经中枢瞬间过载。尸体处理:完整保存于液氮低温库,大脑组织切片成247份,每片厚度0.5毫米,编号归档。”

    沈墨的机械义眼红光稳定闪烁。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描述如何切割一块蛋糕。

    “第三,关于‘忘忧公’。构成:沈忘的247片大脑组织,每片负责一种基础情感频率;人工智能核心‘忘忧公’人格模组;事故死者集体意识数据碎片。运行原理:大脑组织提供生物情感基底,人工智能提供逻辑框架,集体意识碎片提供情感多样性。当前状态:稳定运行,已完成‘终极净化’第二阶段百分之三十七点六。”

    他顿了顿,看着陆见野。那只人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不是情感,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关键信息:你认知中的‘沈忘’,并非沈忘本人。那是一具装着247个‘情感罐头’的仿生容器,一个由人工智能驱动的、模拟沈忘行为模式的实验装置。其与你互动产生的所有情感反应,均为预设程序对输入刺激的计算响应。”

    陆见野感觉胃部在抽搐。不是生理性的恶心,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整个存在基础在崩塌的晕眩。他张开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在说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陈述,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

    “第四,关于你当前处境。位置:净化局地下七层,‘静默之间’第3号囚室。目的:作为‘忘忧公’项目关键对照组,监测完整记忆恢复后个体对‘仿真牺牲者’的情感权重变化。预计监测周期:三十天。三十天后,根据数据结果,决定处理方案:方案A,记忆二次切除,回归管理者岗位;方案B,情感频率提取,纳入‘忘忧公’扩展数据库;方案C,物理处理。”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待着,像在等待陆见野消化这些信息,或者只是在执行“告知”这个程序步骤。

    陆见野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只机械义眼稳定的红色闪光,看着那个轻微拖曳的左脚步态。记忆在脑海里翻腾:沈墨在他十岁生日时送他的晶体模型,沈墨在他第一次共鸣测试失败时拍他肩膀说“没关系再来”,沈墨在沈忘死后抱着儿子的尸体沉默地流泪……

    那些记忆和眼前这个穿着白色制服、用机械声音陈述残酷事实的人,无法重叠。

    然后他注意到了细节。

    沈墨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那是左腿旧伤导致的重心习惯。他的右手食指在轻微颤抖——那是长期做精细实验留下的神经性震颤。他说话时,人类的那只眼睛会不自觉地眨动,频率大约是每五秒一次,而机械义眼不会眨——那是生物本能与机械控制的区别。

    这些细节太真实,太琐碎,太“沈墨”了。

    陆见野盯着他,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某种试探:

    “沈叔叔,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沈墨没有反应。机械义眼红光稳定闪烁,人类眼睛平静无波。

    陆见野继续说:“是一个晶体生长套件。我在实验室里养出了第一块情感晶体,淡蓝色的,代表‘宁静’。但我不小心打翻了培养液,晶体碎了。我哭了,你说‘碎了就碎了,重要的是你学会了怎么让它生长’。”

    沈墨依然没有反应。

    但陆见野看见了——非常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沈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然后沈墨转身,走向墙壁。墙壁在他面前“融化”出一个洞口,他走出去,洞口外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但在他完全走出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需要水吗?”

    声音依然平静,但陆见野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语调变化,是音质变化,仿佛声带在说出这句话时,有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

    陆见野没有回答。

    沈墨走出了囚室。墙壁在他身后迅速凝固。

    囚室恢复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纯白。

    陆见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刚才那几分钟里所有的细节:沈墨的步态,手的颤抖,眨眼的频率,喉结的滚动,最后那句“你需要水吗”的微妙变化……

    还有,最重要的——沈墨在整个过程中,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但左手……

    左手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银色的金属水杯,杯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单的圆柱形。沈墨走进来时拿着它,说话时一直握着,离开时也带走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告知”场合带一个水杯?

    陆见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画面。沈墨站立的位置,手的姿势,水杯的角度……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沈墨在说话时,左手拇指一直按在水杯的杯壁上。不是随意的按压,是有节奏的——按压,松开,按压,松开,长按,短按,长按……

    摩斯电码。

    陆见野的呼吸加快了。他懂摩斯电码——是沈墨教的,在他十三岁的时候,说是“研究员应该掌握的基本通讯技能”。他们曾经用这个在实验室里传纸条,避开监控。

    他集中精神,在脑海里解码那段节奏。

    按压(短)——点

    松开

    按压(长)——划

    松开

    按压(短)——点

    松开

    按压(短)——点

    点划点点。对应字母:R

    继续。

    按压(长)——划

    松开

    按压(短)——点

    松开

    按压(长)——划

    划点划。对应字母:K

    RK?不对,不是完整单词。继续回忆……

    按压(短)——点

    松开

    按压(长)——划

    松开

    按压(长)——划

    松开

    按压(短)——点

    点划划点。对应字母:Y

    RKY?还是不对。等等,可能不是英语?沈墨教过他多种编码方式……

    突然,他想起了完整的节奏。不是字母,是数字。沈墨用的是另一种变体——用长短按压代表数字的二进制编码。

    他重新解码。

    第一组:短长短长——1 0 1 0,二进制1010,十进制:10

    第二组:长长短短——1 1 0 0,二进制1100,十进制:12

    第三组:短长短短——1 0 1 1,二进制1011,十进制:11

    10,12,11。

    页码?坐标?还是……

    然后他明白了。不是数字本身,是数字对应的位置。在沈墨教他的那套密码本里,数字对应的是某本书的页数、行数、字数。而那本书是……

    《儿童情感发育图谱》。沈忘小时候的启蒙读物,沈墨经常用它来教沈忘识别基本情绪。陆见野也看过,因为沈忘总是拉着他一起“学习”。

    10页,12行,11个字。

    陆见野在记忆里翻开那本书。泛黄的纸页,彩色的插图,简单的文字。第10页,讲的是“快乐”——一个孩子在阳光下奔跑的插图。第12行……

    他逐字默念:“快乐就像阳光下的泡泡,虽然容易破碎,但破碎前的那一刻,光芒最美。”

    第11个字。

    “光”。

    他继续回忆接下来的节奏。沈墨的按压不止三组。

    第四组:短短长短——0 0 1 0,二进制0010,十进制:2

    第五组:长短短长——1 0 0 1,二进制1001,十进制:9

    第六组:短短短长——0 0 0 1,二进制0001,十进制:1

    2页,9行,1个字。

    第2页,讲的是“安全感”——母亲抱着婴儿的插图。第9行:“妈妈的怀抱是最初的港湾。”

    第1个字:“妈”。

    光。妈。

    陆见野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继续解码,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击,模仿记忆中的节奏。

    第七组:长短长长——1 0 1 1,二进制1011,十进制:11

    第八组:长长短短——1 1 0 0,二进制1100,十进制:12

    第九组:短短长长——0 0 1 1,二进制0011,十进制:3

    11页,12行,3个字。

    第11页,“好奇心”——孩子拆开礼物的插图。第12行:“每个礼物都藏着秘密,等待被发现。”

    第3个字:“藏”。

    光。妈。藏。

    不是单词。是提示。是……

    然后沈墨最后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回响:“你需要水吗?”

    水。

    光。妈。藏。水。

    陆见野闭上眼睛,更深地沉浸入记忆。沈墨的摩斯电码,那本书,那些数字……还有沈墨离开前,人类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他在传递信息。在监控下,在机械义眼的记录中,用这种极端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

    信息的内容是……

    突然,一段记忆浮现。不是视觉记忆,是听觉记忆。一段旋律,很轻,很柔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摇篮曲。

    母亲哼唱的摇篮曲。陆见野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他是个孤儿,五岁前的记忆几乎全是空白。但有一段旋律,他一直记得。在深夜里,在他发烧时,在他害怕时,那段旋律总会响起,像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他的额头。

    他从未听清歌词。旋律很优美,但歌词的语言……他听不懂。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他后来学过的语言。只是一种模糊的、音节奇特的吟唱。

    但现在,在沈墨的摩斯电码提示下,那段旋律重新响起,在记忆的深海里越来越清晰。

    光。妈。藏。水。

    摇篮曲。

    陆见野睁开眼睛。囚室里依然纯白,依然寂静,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不是外部环境的改变,是内部的,记忆深处的某种结构在松动,在重组。

    他轻声哼唱起来。不是有意为之,是本能。那段旋律从喉咙里流淌出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吸收一切声音的空间里,那微弱的哼唱却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段旋律,他记得最清楚的部分,音节像是中文:“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第二段,旋律变化,音节变得陌生,但节奏熟悉,像是英文的某种变体:“Sleep, my child, and peace attend thee, All through the night...”

    第三段。

    第三段他从未唱过。不是忘记,是这段旋律一直卡在记忆的断层里,每次尝试回忆都会头痛,所以本能地避开。但现在,在沈墨的提示下,在“光妈藏水”这四个字的引导下,他尝试触碰那段禁区。

    他哼出第一个音节。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语言。音节在喉咙里滚动,声带振动的方式很怪,像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发声结构。但他哼出来了,一个音节,两个音节,三个……

    墙壁开始变化。

    不是融化成门的那种变化,是表面开始渗出液体。不是水,是更粘稠的、半透明的、闪着微光的液体。那些液体从纯白的墙壁表面沁出,像汗珠从皮肤渗出,一颗,两颗,越来越多,汇聚成细流,沿着墙壁流下。

    陆见野停止哼唱,看着那些液体。

    液体滴落在地面上,没有渗入,而是聚集成一小滩。液面平静如镜,反射着囚室里均匀的白光。

    他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滩液体。

    液体在发光。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在发光,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液面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

    但倒影在变化。

    他的脸在液化,在变形,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倒影扭曲,重组,逐渐变成另一张脸。

    一个男孩的脸。

    大约七八岁,黑发,眼睛很大,正对着镜头——不,是对着某种反光面——笑。笑容很灿烂,没有一丝阴霾。男孩身后有模糊的背景: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点燃的蜡烛。

    是陆见野自己。童年的自己。

    但他在笑。陆见野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笑容。他的童年记忆是灰暗的:孤儿院的灰色墙壁,训练室的白色灯光,实验室的冰冷仪器。没有生日蛋糕,没有蜡烛,没有这样毫无保留的笑。

    倒影中的男孩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像是在许愿。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然后,在倒影的边缘,玻璃窗的反射里,陆见野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站在男孩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男孩许愿。她穿着简单的研究员白大褂,长发,面容清秀,但表情很复杂——有微笑,有温柔,但更多的是悲伤,深不见底的悲伤。她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流下来,只是盈在眼眶里,在烛光中闪烁。

    陆见野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但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种本能的、血缘深处的识别,像一颗沉睡多年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他知道她是谁。

    母亲。

    倒影中的女人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抹去眼角的泪。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陆见野读她的唇形。

    她说的是:“对不起。”

    然后倒影开始消散。液体表面的光芒暗淡下去,倒影模糊,最终消失,只剩下一滩普通的、半透明的液体,不再发光,不再倒映任何东西。

    陆见野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大脑在处理刚才那几秒钟的信息:童年的自己,生日蛋糕,母亲,白大褂,眼泪,那句“对不起”……

    还有女人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有一个小小的刺绣标签。

    标签上有一行字,很小,倒影里很模糊,但他看清了。

    “克隆体· 07”

    克隆体。编号07。

    陆见野闭上眼睛。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不是洪水般的涌入,是更缓慢、更深刻的渗透,像那些液体渗入墙壁一样,渗入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白色的实验室,很多穿白大褂的人,针管,冰冷的仪器,一个女人的哭声,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再醒来时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有人告诉他“你父母在一场事故中去世了,你是幸存者,你叫陆见野,你五岁”。

    但他不叫陆见野。至少,不一直是。

    他有一个更早的名字,一个母亲取的名字,一个在生日蛋糕前许愿时被呼唤的名字。

    那个名字是……

    他张开嘴,尝试发出那个音节。声带振动,喉咙滚动,一个陌生的、但深植在肌肉记忆里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

    囚室的墙壁突然“融化”了。

    不是沈墨离开时那种有控制的融化,是剧烈的、不稳定的沸腾,整面墙都在晃动,液体从表面大量渗出,像在融化,像在崩溃。

    陆见野猛地站起来,后退。

    墙壁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不是走进来,是“渗”出来——一个人从墙壁的材质里分离出来,像从水中浮起。液体从他身上滴落,落在地上,与那滩倒映记忆的液体混合。

    是沈墨。

    但和刚才不一样。他的白色制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他的机械义眼红光疯狂闪烁,频率混乱。他的人类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恐惧。

    真正的、生物性的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左脚拖曳得更严重,几乎是在拖着腿移动。他走到陆见野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陆见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柠檬消毒水和另一种更刺鼻的、像是烧焦电路的味道。

    沈墨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在剧烈颤动,声带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他抬起手——不是握水杯的那只手,是右手,颤抖得厉害——指向陆见野,指向陆见野身后的那滩液体。

    他的嘴唇在动,陆见野读他的唇形。

    “快……走……”

    然后沈墨的身体猛地僵直。机械义眼的红光骤停,变成持续的、稳定的亮红色。他的人类眼睛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变得空洞,平静,像刚才那个播报机器一样。

    他放下手,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湿透的制服领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颤抖,没有任何拖曳。

    他用那种平静的、机械的声音说:

    “监测到异常记忆激活。情感频率波动超出阈值。启动紧急协议:记忆封存程序。”

    他向前走了一步。左脚没有任何拖曳。

    “请配合。抵抗会增加痛苦。”

    陆见野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恐惧、后一秒就变成机器的“沈墨”。他明白了。

    沈墨是双重的。或者说,是被控制的。机械义眼不光是义眼,是控制器,是监控器。当沈墨试图传递信息、试图反抗时,“那个东西”会接管他,把他变回机器。

    而现在,“那个东西”要封存他刚刚激活的记忆。

    沈墨伸出手,手掌张开。掌心有一个微小的注射器,针尖闪着寒光。

    “请配合。”他重复。

    陆见野后退,背靠墙壁。墙壁温软地凹陷,吸收着他的恐惧,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恐惧在体内沸腾,无法被完全吸收。

    他盯着沈墨,盯着那只机械义眼稳定的红光,盯着那个没有任何拖曳的步态。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张开嘴,开始哼唱。

    不是摇篮曲的第一段,也不是第二段。是第三段,那段他从未唱过的、音节古老奇特的第三段。

    旋律从他的喉咙里流淌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吸收一切声音的空间里,那旋律却像是有了实体,有了重量,开始振动空气,振动墙壁,振动地面。

    沈墨的动作停住了。不是被阻止,是他在“听”。机械义眼的红光开始闪烁,频率变得不稳定。他的人类眼睛,那只深棕色的眼睛,瞳孔开始扩散,然后收缩,再扩散,像在挣扎。

    陆见野继续哼唱。他不知道这段旋律的意思,不知道它是什么语言,但他知道,它在起作用。

    墙壁开始更剧烈地渗出液体。不是小颗的汗珠,是大股的、粘稠的、发光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出,像这个囚室在哭泣,在融化。

    地面上的那滩液体开始扩大,液面开始波动,倒映出的不再是陆见野的脸,也不是童年的影像,而是一些快速闪过的画面:实验室,试管,数据屏,穿白大褂的人影,一个女人的背影……

    沈墨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全身的痉挛。他手里的注射器掉在地上,针尖扎进柔软的地面,液体从针管里渗出。他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机械义眼的红光疯狂闪烁,像故障的警报灯。

    然后,红光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不是囚室灯灭的那种黑暗——那些均匀的白光还在,是机械义眼的红光熄灭了,变成两个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光亮的孔洞。

    沈墨跪倒在地。他的身体蜷缩,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他的人类眼睛睁着,里面充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地面上,和那些发光的液体混合。

    他抬起头,看着陆见野。嘴唇在颤抖,声音破碎,但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属于“沈墨”的声音:

    “摇篮曲……第三段……是激活码……”

    他咳嗽,咳出血,血是暗红色的,滴在白制服上,像绽开的花。

    “你母亲……克隆体07……她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他伸出手,抓住陆见野的脚踝。抓得很用力,指甲陷进皮肤。

    “情感抗体……在你基因的暗码里……摇篮曲是钥匙……”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呼吸变得急促。

    “激活需要……三样东西……纯粹之爱……沈忘的原始频率……共鸣调和……苏未央的波长……记忆密钥……摇篮曲第三段……”

    他又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黑色的、像是烧焦组织的东西。

    “代价是……你会记起一切……包括你……亲手推开沈忘的……那个瞬间……”

    他的手松开了,滑落在地。眼睛还睁着,看着陆见野,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丝……希望?

    “选择吧……陆见野……遗忘……还是……”

    话没有说完。

    他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不再颤抖,不再呼吸。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深的寂静,连那种微弱的、机械义眼的红光闪烁声都消失了。

    陆见野站在那里,看着沈墨的尸体,看着周围墙壁还在不断渗出的发光液体,看着地面上那滩扩大了的、倒映着快速闪烁画面的液体。

    他想起沈墨最后的话。

    情感抗体。在他基因的暗码里。

    激活需要三样东西:沈忘的原始频率,苏未央的共鸣波长,摇篮曲第三段。

    代价是:记起一切。包括他亲手推开沈忘的那个瞬间。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开始哼唱。

    完整地,从第一段到第三段,用他从未听清但此刻清晰无比的语言,哼唱那首母亲留下的摇篮曲。

    墙壁在融化。

    地面在融化。

    天花板在融化。

    整个“静默之间”囚室,这个吸收一切情感、一切声音、一切记忆的纯白地狱,开始崩溃,开始溶解,像糖块在热水中化开。

    而在融化的墙壁后方,陆见野看见了隔壁囚室。

    看见了苏未央。

    她站在那里,手掌按在墙上,晶体眼睛里的金色光丝疯狂旋转,像在抵抗什么,像在寻找什么。

    他们的目光穿过融化的墙壁,相遇。

    陆见野对她伸出手。

    苏未央看着他,看着周围正在崩溃的空间,看着沈墨的尸体,看着陆见野眼睛里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

    她没有犹豫。

    她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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