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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外卖员群体中的信息网络

    “创智天地”商圈东北角,毗邻一个大型公交枢纽,有一片被高楼阴影覆盖的、相对宽敞的空地。这里是外卖骑手、快递员、代驾司机,以及各种零工聚集的“灰色枢纽”。没有固定摊位,只有随意停放的、涂着各色平台标识的电动车,三五成群、或蹲或站、抽着烟、刷着手机、大声交谈或抱怨的男人们,间或夹杂着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女性身影。空气里混杂着烟草、汗水、廉价快餐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这里是城市服务网络最末梢的神经元,嘈杂、混乱,却又在混乱中自有一套运行规则和生存智慧。

    罗梓推着他那辆贴有旧平台标识的二手电动车,缓缓融入这片“领地”。他刻意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和表情——肩膀微微垮着,透出长时间骑行后的疲惫;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像是被平台规则、顾客差评和永远赶不完的单子所困扰;眼神快速扫过周围的人和车,带着一种同行间特有的、混合着竞争与同病相怜的审视。

    他需要在这里重新“上线”,不是作为瀚海的特别助理罗梓,而是作为曾经的外卖员“小罗”,一个试图在城市夹缝中寻找生计的普通年轻人。

    他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停下车子,摘下头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摸出那部旧智能手机(他特意准备的另一部),点开了一个外卖平台的骑手端APP(用以前的身份信息临时登录,只接短距、单价低的“垃圾单”,避免被系统派发真实任务),假装在等单。他的目光,却像隐蔽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人群,耳朵竖起来,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只言片语。

    “……妈的,又给我派了个‘上楼单’,八楼没电梯!投诉死他!”

    “西区那个新开的商场,保安不让电动车进地下车库,非得停外面,走死个人!”

    “听说‘饱了么’下个月又要调价,远距离单补贴砍一半……”

    “你昨天跑多少?我跑了三百二,累成狗了。”

    “三百二不错了,我昨天车胎扎了,修车耽误两小时,才跑两百出头……”

    信息很零碎,大多是同行间的抱怨、经验分享和对平台政策的吐槽。罗梓耐心地听着,不急于插入谈话。他需要先观察,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以及可能对他接下来目标有用的人。

    他的目标,是“速达通物流”的员工,最好是司机或者跟单员。但直接打听“速达通”或“恒远”太过显眼。他需要一个更迂回的方式。

    机会出现在大约半小时后。几个穿着不同平台工服的骑手,因为都在抱怨同一个难缠的、喜欢给差评的小区顾客,而聚在一起吐槽,气氛稍微热络了一些。罗梓趁机凑近几步,递了根烟(他特意买的便宜烟)给其中嗓门最大的一个中年骑手。

    “大哥,来一根,歇会儿。” 罗梓模仿着以前见过的、年轻骑手讨好前辈的样子。

    中年骑手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就着罗梓递上的火点燃,深吸了一口,吐着烟圈问:“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刚干没多久,这片儿不熟,瞎跑。” 罗梓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咳了两声,显得有点生疏,“刚才听你们说那个‘锦绣花园’的顾客,我也差点栽他手里,非要我送上楼,门口明明有外卖柜。”

    “是吧!那孙子就是事儿逼!” 中年骑手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打开了,“我跟你说,跑这片,有几个地方得特别注意……”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片区域的“避坑指南”,哪里保安难缠,哪里电梯好等,哪个写字楼下午茶时间单子多但容易超时……

    罗梓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适时地递上第二根烟,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圈子。聊天中,他得知中年骑手外号“老周”,在这片跑了三年多,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老周哥,你懂得真多。” 罗梓适时奉承一句,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我以前在别处跑,那边厂子多,好多送配件、拉货的司机,也常跟我们一块儿蹲点等活。这边好像写字楼多,厂子少?”

    “厂子?也有啊,东郊那片不就是工业区吗?” 老周弹了弹烟灰,“不过那边离这有点距离,送货拉货的司机,一般不在这边等,他们有自己的点儿,比如西郊物流园那边,或者直接蹲厂子门口。我们这主要是送餐的,还有同城快递的。”

    “哦,西郊物流园……那边是不是很多物流公司?我有个远房表哥,好像就在什么‘速达’还是‘速通’的物流公司开车,好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儿干。” 罗梓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速达’?‘速通’?你说的是‘速达通’吧?”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骑手插嘴道,“那家公司我知道,就在西郊物流园靠里头,专跑市内短驳和工厂废料运输的,车不少,蓝色的。”

    “对对对,好像就是‘速达通’!” 罗梓一拍大腿,露出“想起来了”的表情,“我表哥好像就是开那种蓝色的货车的。哥,你熟吗?那边活儿怎么样?”

    “熟倒谈不上,跟他们公司一个司机打过几次照面,也是过来送餐认识的。” 年轻骑手说,“活儿嘛,听说还行,主要是稳定,跟几个大厂有长期合同,不愁没货拉。不过最近好像也有点烦心事。”

    “烦心事?” 罗梓适时表现出关切。

    “嗯,听那司机老陈抱怨,说他们公司跟一个老客户,好像是东郊一个什么精密零件厂,闹得不愉快。好像是那边换了个管事的,特别难搞,老是挑毛病,压价,还想改付款方式,拖着不结账。” 年轻骑手想了想,“哦,对了,好像还说,以前跟他们对接的那个厂里人挺好的,姓赵,换人了,新来个姓刘的,年纪不大,官威不小。”

    信息对上了!罗梓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同情的神色:“那确实烦人,跑车的就怕结账不顺。我表哥那脾气,估计更受不了这个。”

    “谁说不是呢。” 年轻骑手摇摇头,“不过老陈也说,他们公司好像也在想办法,不能老被拿捏。好像听说……那厂子内部也不太平,在查什么东西,所以他们才敢这么硬气?我也没听太明白。”

    厂子内部不太平,在查东西——这再次印证了恒远内部可能正在进行审计或自查。而“速达通”作为承运商,或许感受到压力,或者抓住了对方的把柄,态度才有所变化。

    “老陈今天会过来吗?或者一般在哪儿蹲活?我想去看看,万一能碰上我表哥呢。” 罗梓顺势问道。

    “老陈啊,他一般中午饭点后,会来这边‘老四快餐’吃饭,有时候下午没急活,也在附近歇会儿。‘老四快餐’就在前面路口右拐,红色招牌那家,量大便宜,我们有时候也去。” 年轻骑手很热心地指了路。

    “太谢谢了!” 罗梓连忙道谢,又给老周和年轻骑手散了圈烟。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饭点已过。他借口要去看看,便和老周他们道别,骑上电动车,朝着“老四快餐”的方向去了。

    “老四快餐”是一家典型的针对底层劳动者的快餐店,店面比郭老板的麻辣烫店还简陋,但面积更大,门口停满了各种电动车和货车。店里人声鼎沸,饭菜的蒸汽和油烟味浓郁得化不开。穿着各色工服的司机、搬运工、建筑工人挤在长条桌旁,埋头吃着大碗的米饭和油汪汪的炒菜。

    罗梓停好车,走进店里,目光快速扫视。很快,他就在靠窗的一桌,看到了一个穿着蓝色工服、肩膀上有“速达通物流”反光条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对着一个大碗扒饭。那人四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的沧桑,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应该就是“老陈”了。罗梓去窗口点了份最便宜的豆角炒肉盖饭,然后端着盘子,很自然地走到老陈旁边的空位坐下。

    “大哥,拼个桌。” 罗梓客气地说了一句。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年轻的外卖员打扮,没什么特别,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罗梓也不着急,自顾自吃起来。吃了几口,他像是被辣椒呛到,咳嗽了几声,然后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自己抽出一根,又递向老陈:“大哥,来一根?”

    老陈摆摆手,指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

    罗梓讪讪地把烟收回去,低声抱怨了一句:“这饭有点辣。” 然后像是随口找话,问道:“大哥,你是跑货车的吧?我看你这工服,是‘速达通’的?我有个远房表哥,好像也在你们公司开车,叫陈建国,你认识不?”

    老陈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仔细打量了罗梓两眼,眼神里带着疑惑和警惕:“陈建国?我们公司没这个人。你认错了吧?”

    “啊?没有吗?” 罗梓挠挠头,露出尴尬的表情,“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者他早不在那儿干了。好多年没联系了。那大哥你在‘速达通’干多久了?活儿还行不?”

    也许是罗梓看起来太年轻,太像刚入行、啥也不懂的新人,也许是他那个杜撰的、不存在的“表哥”降低了老陈的戒心,老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干了七八年了。活儿也就那样,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就是图个稳定,有社保。”

    “有社保那挺好。” 罗梓附和道,然后压低声音,像是分享秘密一样说:“我本来也想找个开车的话,但我听人说,现在跟厂子打交道挺难的,老是压价、拖款,是不是真的?”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老陈的痛处。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愤懑的神色:“可不是嘛!尤其是东郊那个恒远厂,以前还好,现在换了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恒远?是做零件那个?” 罗梓适时追问。

    “对!就他们!” 老陈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话匣子打开了,“以前跟他们厂仓库的老赵对接,多痛快一人!说好哪天拉货就哪天,从不拖欠运费,逢年过节还有点意思。后来老赵不知道咋了,突然就不来了,换了个姓刘的小年轻,妈的,屁本事没有,架子倒大,鸡蛋里挑骨头!不是说我们车不干净,就是说我们装卸不专业,变着法儿想扣钱!运费也想拖着,合同也想改!”

    “这么过分?那你们公司不管?不跟他吵?” 罗梓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样子。

    “吵?怎么吵?人家是甲方!” 老陈苦笑,“我们经理也去交涉过,没用。听说那姓刘的有点背景,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想显摆自己能耐。而且……”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听说,他们厂子里好像在查账,查得挺严,尤其是仓库和废料这块。那姓刘的估计是怕出事,所以拼命卡我们,想把自己摘干净,或者想从我们这捞点好处?”

    查账!又是查账!罗梓的心跳加速。“查账?厂子里出事了?”

    “谁知道呢,反正风声挺紧。” 老陈摇摇头,“以前我们拉废料,老赵那边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有些还能用的边角料,或者品相好点的废金属,我们司机私下里处理点,补贴个油钱烟钱,大家都心照不宣。现在那姓刘的,盯得死紧,过磅、拍照、签收,一步不能少,比以前严多了。搞得我们一点油水都没有。”

    “边角料?还能卖钱?” 罗梓装作很感兴趣。

    “有些能啊,比如干净的铝合金下脚料,纯度高的铜屑,还有那种没怎么污染的不锈钢边料,回收站都要的,价格还不便宜。” 老陈说着,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老赵在的时候,只要不太过分,他也就当没看见。毕竟我们给他……咳咳,反正大家都有好处。现在完了,姓刘的上来,全给他堵死了。我怀疑,厂子里查账,是不是就跟这个有关?有人眼红,或者上面查下来了?”

    这又是一个关键信息!司机私下处理部分“品相好”的废料,获取额外收入,而仓管“老赵”可能从中抽成或得到其他好处。这解释了为什么废料回收的账面数据可能存在虚增——因为实际运出厂的、可回收的高价值废料数量,可能被仓管和司机合谋“截留”了一部分,卖给了非正规回收渠道,所得利益被私分。而工厂账面上,却仍然按照“应收”的全部数量和高价值比例,与正规回收商结算,并计入“废料回收收入”,从而虚增利润、降低损耗率!

    如果“老赵”的弟弟赵志远在瀚海内部提供配合,让瀚海认可这些虚高的数据和漂亮的KPI,那么这个利益链条就形成了闭环:恒远方面(仓管老赵)虚增数据、套取利益,同时做出漂亮报表;瀚海方面(赵志远)提供“审计便利”,让报表过关;司机和可能涉及的其他人员(如回收商)分润蝇头小利。而恒远真正的废料回收价值被低估,实际成本被隐藏,瀚海得到的“低成本、高质量”供应商形象,是建立在虚假数据和潜在质量风险之上的!

    “那你们现在拉货,还去恒远吗?” 罗梓问。

    “去啊,合同还没到期呢。不过量少了,规矩多了,跑一趟憋一肚子气。” 老陈扒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而且我听说,他们可能真的要换承运商了,正在偷偷找别的公司询价。妈的,干了这么多年,说换就换。”

    这时,老陈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电话,站起身:“不说了,来活了,得去南港那边拉趟货。小伙子,慢慢吃。” 说完,匆匆结账走了。

    罗梓坐在原地,慢慢吃完已经凉透的盖饭,脑子里却在飞速整合刚刚获得的信息:

    1. 恒远内部确实在查账,重点很可能是仓库和废料管理,导致对接人更换,管理骤然收紧。

    2. “老赵”在任时,存在司机私下处理部分“品相好”废料牟利的情况,老赵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分成。 这是废料数据虚增和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线索。

    3. “老赵”与现任对接人“小刘”关系紧张,后者可能是“新官上任”或“奉命整顿”,其严苛作风可能与内部审计有关。

    4. 恒远可能准备更换废料承运商,这或许是内部整顿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因为与“速达通”的合作因利益链断裂而难以为继。

    5. 司机老陈的抱怨,侧面印证了“老赵”与瀚海赵志远的兄弟关系可能性,以及这条利益链的存在。

    这些信息,虽然仍来自底层司机的个人视角和道听途说,但细节丰富,逻辑自洽,与之前郭老板、以及他自己在工厂的观察高度吻合,可信度大大增加。尤其是司机私分废料、仓管默许甚至参与这一点,是之前未曾掌握的关键细节,为揭开整个舞弊链条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切入点。

    罗梓结账离开“老四快餐”,重新骑上电动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心中却一片澄明。通过重回这个他曾经熟悉的外卖员和底层劳动者网络,他像一只蜘蛛,开始织就一张无形的情报网。郭老板是枢纽,提供了“老赵”和“恒远内部审计”的线索;年轻的骑手指引了方向,找到了“速达通”的司机老陈;而老陈的倾诉,则揭开了利益链条最末端、也最生动的一角。

    这张网才刚刚张开,但已经捕捉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他需要将这些信息,与李维那边“影子审计”小组可能获得的数据证据,以及韩晓掌握的瀚海内部情况,进行交叉验证和深度挖掘。

    他没有立刻联系李维或韩晓。他还需要更多的、更具体的线索。比如,“老赵”全名叫什么?具体任何职?现在人在哪里?那个“小刘”是什么背景?恒远在接触哪些新的物流公司?司机私分废料的具体操作模式是怎样的?那些被私分的废料,最终流向了哪些非正规的回收点?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仍然隐藏在这个庞大而芜杂的市井信息网络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去串联。

    罗梓深吸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食物气息的空气,目光投向远方。接下来的目标,可能是物流园里其他公司的司机,可能是废品回收站的小老板,也可能是恒远工厂附近小店里的常客。他需要更有耐心,也更谨慎。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是韩晓的信任和授权,是“影子审计”小组的潜在支持。但他依然行走在钢丝上,脚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未知的敌意。

    他发动电动车,汇入车流。身影很快消失在都市的喧嚣与光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却带着自己明确的方向和使命。这张由市井闲谈、只言片语和生存智慧编织而成的信息网络,正在成为他手中,刺向那个隐藏在完美报表之下的黑洞的,第一把无形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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