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远三厂废料处理环节的异常,以及那个“不见”了的恒远“老赵”,像两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罗梓心中激起层层涟漪。麻辣烫小店里那两个快递小哥的抱怨,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精准地指向了他报告中最核心的疑点之一——废料回收数据的真实性,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
“老赵”……是巧合吗?瀚海“病假”的对接副经理叫赵志远。恒远这边,负责废料对接、突然不见了的仓管也姓赵。两者都姓赵,都处于可能接触甚至“操作”废料回收数据的关键环节,又都在相近的时间点“消失”。这绝不能用简单的巧合来解释。
罗梓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脸色难看”的新仓管,关于废料承运合同的变化,关于恒远内部是否真的在搞“审计”,以及最重要的——关于“老赵”这个人。
直接去恒远厂区打听?风险太高。他现在是“暗线”,不能暴露。通过李维的“影子审计”小组去查?时机未到,而且“影子审计”的重点是内部财务和流程,未必能立刻触及外围的物流和具体经办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麻辣烫店的郭老板。
郭老板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店,是个不折不扣的“地头蛇”。他认识这条街上几乎所有店铺的老板、伙计,也跟每天来来往往的快递员、外卖员、货运司机混得脸熟。他就像这个繁忙商圈的一个信息交换中枢,每天接收、处理、再无意中散播着大量零碎但鲜活的信息。更重要的是,郭老板为人仗义,心直口快,只要他觉得你“对路子”,往往愿意多说几句。
罗梓决定,先从郭老板这里,撬开一条缝。
他没有立刻返回郭老板的店,那样显得太刻意。第二天中午,他又一次出现在麻辣烫小店,还是点了一份最便宜的麻辣烫,坐在了老位置。今天店里生意依旧火爆,郭老板忙得满头大汗,但看到罗梓,还是抽空大声打了个招呼。
罗梓耐心地等着,直到午高峰过去,店里客人少了些,郭老板终于能喘口气,点了根烟,在罗梓对面坐下。
“小罗,工作找得咋样了?” 郭老板吐着烟圈问。
“还没呢,看了几家,不是钱少就是活儿累。” 罗梓苦笑一下,顺着话头说,“郭叔,你人面广,有啥门路不?送快递、送外卖,或者跟车啥的都行,我不挑,就是得来钱快点,家里催得紧。” 他刻意表现出对工作的急切和对收入的看重,这符合“小罗”这个身份的经济状况和处境,也能让接下来的“打听”显得更合理。
“唉,这年头,都不容易。” 郭老板摇摇头,“送外卖你是知道的,辛苦,单价还低。送快递嘛,好些个站点倒是在招人,但规矩多,罚款重。跟车的话……我倒是认识几个跑货运的,不过那活儿更熬人,还得有B照。”
“货运?” 罗梓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是跑长途还是市内短驳?我以前在老家开过小货车。”
“主要是市内短驳,给一些厂子拉货。” 郭老板想了想,“我记得……好像东郊工业区那边有个什么厂,经常有拉货的活儿。对了,就昨天来我这儿吃饭抱怨的那俩小子,他们公司好像就接那边的活儿,主要是拉些工厂的边角料、废料什么的。”
终于引到正题了。罗梓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废料?那活儿脏是脏点,但稳定不?钱咋样?”
“稳定不稳定不知道,但昨天你也听见了,那小子抱怨说最近老被放鸽子,估计也不太顺。” 郭老板吸了口烟,“钱嘛,按趟算,拉得多挣得多。不过跟工厂打交道,规矩多,还得会来事儿。以前他们公司跟那厂子对接的是个姓赵的师傅,人挺爽快,结账也及时。后来不知咋的,换人了,新来那小子,听说难缠得很,斤斤计较,还老想压价改合同。”
“姓赵的师傅?是厂里的,还是他们物流公司的?” 罗梓装作随口一问,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碗里倒了一点。
“厂里的,好像是管仓库的,都叫他老赵。” 郭老板回忆道,“那老赵人不错,有时候他们司机来晚了,或者车有点小毛病,他都能通融。逢年过节,还会给司机们发点厂里发的福利,毛巾肥皂啥的。后来突然就不见了,说是……好像是生病了?还是家里有事?反正好久没见着了。现在接手的那个,姓……姓啥来着?好像姓刘?对,姓刘,年轻不少,但架子挺大,不好说话。”
“哦……” 罗梓点点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仿佛在思考这份工作的可行性,“那郭叔,你知道那家厂子叫啥名不?还有那个物流公司叫啥?我想去问问看还招人不。”
“厂子叫恒远,做精密零件的,听说挺大。” 郭老板倒是没多想,“物流公司……我想想,昨天那俩小子穿的工服,好像是‘速达通’?对,‘速达通物流’,就他们。公司在西郊有个大场站,你可以去看看。不过……” 郭老板压低了声音,“我劝你再打听打听。昨天那小子说,他们公司跟恒远这单子,搞不好要黄。好像恒远内部在查什么账,对废料这块管得特别严,还说要重新招标还是咋的,弄得人心惶惶。你现在去,别赶上趟浑水。”
“查账?” 罗梓适时地表现出一点惊讶和担忧,“那确实得小心点。谢谢郭叔提醒。”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郭叔,你刚才说那个不见了的‘老赵’,是管仓库的?他全名叫啥啊?要是以后真去那儿干活,打听打听,别不小心得罪了人。”
郭老板哈哈一笑:“你小子还挺机灵!全名我可不知道,就知道都叫他老赵。不过……” 他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说这老赵有个弟弟,挺有本事,在大公司上班,好像就是……就是你们以前老送外卖的那栋楼,瀚海集团!对,就是瀚海!乖乖,兄弟俩,一个在厂里管仓库,一个在大公司当白领,这老赵家可以啊!”
瀚海!
罗梓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有些发白。恒远仓管“老赵”的弟弟,在瀚海上班!是赵志远吗?是那个“病假”的品控对接副经理赵志远吗?
年龄对得上吗?赵志远看起来三十多岁,那个“老赵”听起来像是四五十岁的老员工。兄弟完全有可能,而且一个姓,都在相关环节(一个在供应商管仓库,一个在客户方负责品控对接),这其中的关联,就绝非巧合那么简单了!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恒远的废料回收数据可能存在“优化”,而瀚海这边的对接人赵志远,会在关键时间点“病假”消失!如果兄弟二人存在某种默契甚至利益输送,那么恒远在废料回收上做手脚虚增收入、降低账面损耗,而赵志远则在瀚海这边,利用职务之便,在审核恒远提交的报表、评估其绩效、甚至推动某些“特殊补贴”时,提供便利或放水,这就形成了一个隐蔽的利益链条!
“老赵”在恒远内部“不见”了,可能是察觉风险,提前“避风头”,也可能是被恒远方面“处理”了。而赵志远在瀚海的“病假”,则可能是这个链条在客户端断裂的开始!韩晓启动的、或者恒远自身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内部审计,或者察觉到了瀚海的风吹草动)启动的审查,触碰到了这个敏感环节,导致了兄弟二人的“消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虽然还缺乏直接证据,但逻辑上已经形成了一个令人心惊的闭环。
罗梓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对“工作机会”的关切和一丝听到“大公司”的羡慕:“瀚海啊?那可是好单位。看来这老赵家确实厉害。那郭叔,你知道他弟弟在瀚海具体干啥的不?说不定以后……”
“那我可不知道了。” 郭老板摆摆手,“人家大公司的事,咱小老百姓哪清楚。也就是听那些司机瞎侃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老赵以前喝酒吹牛,说他弟弟是管质量的,专门跟大厂对接,牛气得很。具体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管质量的……” 罗梓心中默念,这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赵志远了!瀚海供应链管理部下设的品控部,副经理赵志远,正是负责与恒远等核心供应商进行质量对接和绩效评估的关键岗位!
信息量太大了。罗梓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消化着这意外获得的关键拼图。他需要更多细节,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以免引起郭老板的怀疑。
“也是,大公司的事,复杂。” 罗梓附和道,低头扒拉了两口已经有些凉了的麻辣烫,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郭叔,你刚才说他们内部在查账,对废料管得严,还要重新招标?那现在恒远那些废料,都堆着不处理了?还是换了别的物流公司?”
“这我就不清楚了。” 郭老板摇摇头,“不过昨天那小子抱怨说‘白跑一趟’,应该是去了没拉到货。估计是暂时停了,或者内部在盘点、对账?反正搞得神神秘秘的。要我说,废料那点东西,能值几个钱?还值得这么大动干戈?除非……里面真有啥猫腻。” 郭老板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压低声音,“这年头,厂子里那些管仓库、管采购的,手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就够咱干一年的。说不定就是分赃不均,或者被人捅上去了。”
市井小民的智慧,往往一针见血。郭老板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财务操作,但他凭借多年的生活经验,敏锐地嗅到了“利益”和“猫腻”的气息。
“那倒是。” 罗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跟郭老板聊起了最近猪肉涨价、外卖平台抽成又提高之类的琐事。他不能在一个问题上停留太久,以免显得别有用心。
又坐了一会儿,罗梓付了钱,再次谢过郭老板,离开了小店。
走在依旧喧闹的街上,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但罗梓的心却一片冰凉。郭老板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如果他的推测成立,那么恒远三厂的问题,就不仅仅是管理上的“压力驱动型精算模式”,或者简单的数据“美化”,而是可能涉及内外勾结、利益输送的舞弊行为!赵志远作为瀚海内部的对接人,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为恒远在废料回收数据上动手脚、在绩效评估中打高分、甚至在“特殊工艺优化补贴”的申请中提供便利,从而换取个人利益。而恒远方面,则通过虚增废料回收价值,降低账面损耗,做出漂亮的成本数据,满足瀚海的KPI考核,维持“模范供应商”的地位,同时可能将部分非法所得,通过某种渠道输送给赵志远或其兄长“老赵”。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隐藏在完美报表之下的黑洞。它不仅虚增了恒远的利润(或降低了成本),欺骗了瀚海,更可能通过赵志远这个内应,将不合规的零件(如那个硬度接近下限的批次)放行进入瀚海的生产线,直接威胁到“天穹”等关键项目的质量和安全!
那个“病假”的赵志远,现在在哪里?是真的“重度神经衰弱”在家休养,还是已经携款潜逃,或者被某些人“控制”起来了?他那个在恒远管仓库的哥哥“老赵”,又身在何处?恒远内部突然对废料环节“收紧”,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在自查,还是“影子审计”小组的暗中调查已经惊动了他们?
罗梓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原本以为,自己发现的只是一个供应商的管理漏洞和潜在的质量风险。现在看来,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也更危险。这不仅关乎“天穹”项目的成败,更可能牵扯到瀚海内部的腐败和商业犯罪。
他需要立刻将这些信息报告给韩晓。但他没有马上联系。他需要更谨慎。郭老板的话虽然关键,但毕竟是二手信息,而且涉及的人物关系(赵家兄弟)是他的推测,需要进一步验证。他需要找到更确凿的线索,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想到了那两个抱怨的快递小哥,他们所属的“速达通物流”。这家公司是恒远废料运输的承运商之一,他们肯定掌握着更具体的信息:与恒远的合同细节、对接人(老赵和后来姓刘的)的变化、废料运输的频率和数量变化、甚至可能听到过一些司机间的传闻。
他需要接触“速达通物流”的人,最好是能接触到业务经办人或司机。直接去公司问?太突兀。最好的办法,是混进去,或者找到一个能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罗梓想起了自己那件旧外卖员马甲,以及那辆二手电动车。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拿出那部不记名手机,给李维发了一条加密的简短信息,只汇报了最核心的进展:“疑涉恒远废料数据舞弊,关键人可能为瀚海赵志远与其在恒远任职仓管的兄长。正尝试从物流方切入核实。罗。”
发完信息,他将手机小心收好,推着电动车,缓缓走向附近一个大型的、外卖员和快递员聚集等单的街角。他需要重新“激活”那个身份,融入那个群体,从那些每天在城市的毛细血管中穿梭、见多识广、消息灵通的骑手和快递员口中,找到通往“速达通物流”,以及更多隐秘信息的路径。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起头,望向前方喧嚣的街口,那里,无数穿着各色工服的身影在忙碌穿梭,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也最鲜活的信息脉搏。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这脉搏中,最不引人注目,却又最敏感的那一条神经末梢,去捕捉那些被高层忽略、却可能决定胜负的细微震颤。
麻辣烫小店里的闲聊,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扇窗。现在,他要沿着这条线索,潜入更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