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总部三十六楼的空气,依旧恒定、洁净,带着一丝无形的压力。但罗梓走出那扇厚重的大门时,胸腔里奔涌的,已不再是之前那种被规则束缚、被目光审视的沉闷与焦灼。韩晓那句“放手去做”,连同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决断,如同注入他僵硬躯壳的一道滚烫铁水,瞬间熔化了那些无形的枷锁,却也带来了新的、更灼人的重量。
“非正式项目联络人”,“配合‘影子审计’小组”,“暗中调查内部”,“市井资源”,“合法且不违背基本道德的手段”……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交织成一个模糊却充满危险张力的任务轮廓。他知道,从韩晓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从一枚被动等待指令的“棋子”,变成了韩晓手中一把可以主动刺出、探寻真相的、无光的“匕首”。
李维的效率极高。短短半天时间,就为他准备了一个全新的、不记名的加密通讯设备,一个匿名的电子邮箱,一小笔不连号的、用于应急的现金,以及一份关于瀚海供应链管理部和品控部相关人员的基础资料档案——当然,是经过筛选、不涉及最核心保密信息的版本。同时,也明确了他与“影子审计”小组的单线联系方式:一个极其隐蔽的、一次性的加密消息投递渠道,仅在紧急或关键信息传递时使用,避免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你的首要任务,是建立或重新激活你的‘市井’信息渠道,重点围绕恒远三厂,以及可能与其相关的物流、废料回收、小型配套加工作坊等外围环节。” 李维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起伏的平稳,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韩总提到你在那个圈子有过经历,这是你的优势。我们需要知道恒远三厂的废料最终流向哪些回收商,那些回收商的背景和信誉如何,与工厂管理层是否存在私人关系。我们还需要了解,恒远三厂有没有将部分非核心或高难度的工序,外包给一些不成规模的小作坊,这些小作坊的资质和质量控制情况。任何与工厂运营、成本、质量相关的、不体现在正式报表上的‘灰色’信息,都可能成为我们切入的突破口。”
“至于赵志远(那位‘病假’的对接副经理),” 李维从资料中抽出一张薄纸,“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司,是在两个月前。提交病假申请时附带的,是一份市级三甲医院出具的、诊断语焉不详的‘重度神经衰弱与焦虑状态,建议长期休养’的证明。之后便与公司基本失联,手机关机,住处无人。他的妻子是家庭主妇,有一个上初中的儿子。我们通过合法渠道初步了解,他家庭财务状况在近期没有明显异常,也没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他妻子对外只说他‘压力太大,需要静养’。”
“但是,” 李维话锋一转,“在他‘病假’前一周,他经手处理了恒远三厂Q3(第三季度)的绩效评估报告初稿。根据流程,这份报告需要他签字确认后,提交给供应链管理部总监审核。但最终提交上去的版本,没有他的电子签名,只有一份打印出来、疑似他笔迹的签名(需笔迹鉴定确认)。报告的结论,自然是‘优秀’。而就在他‘病假’后不久,恒远三厂向集团申请的一笔‘特殊工艺优化补贴’(金额不小)获得了批准,理由是‘为满足瀚海特定项目(暗指天穹)的更高技术要求,进行了生产线局部改造和工艺升级’。申请流程上,赵志远是前期对接人,但批准时他已不在岗。”
李维将那份关于“特殊工艺优化补贴”申请的摘要递给罗梓:“这笔补贴的去向和实际使用效果,我们需要核实。恒远三厂声称用于购买某品牌的精密温控设备和升级部分检测仪器,但具体的采购合同、设备验收记录,在集团档案中并不完整。赵志远作为对接人,理应掌握更多细节。他的‘病假’,与这笔补贴的申请和批准,在时间点上过于巧合。”
罗梓接过资料,快速浏览。疑点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一个关键对接人突然“消失”,一笔去向存疑的“补贴”,一份完美但缺乏关键签名的评估报告……所有这些,都指向了恒远三厂与瀚海内部(至少是供应链管理部门)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灰色地带。
“你需要从外围入手,” 李维总结道,“在不惊动恒远和内部相关方的前提下,尝试摸清赵志远‘病假’的真实原因和去向,以及那笔‘特殊工艺优化补贴’的实际使用情况。同时,继续搜集关于恒远三厂运营的真实信息。记住,你是独立的‘暗线’,你的行动不应该,也不会被‘影子审计’小组或任何官方行动所知晓。直到你拿到有价值的、可以交叉验证的信息。”
独立暗线。这意味着他将独自面对未知的风险,独自在灰色地带穿行,获取的信息,将成为韩晓手中,可能决定最终胜负的、看不见的砝码。
“我明白了。” 罗梓将资料仔细收好,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具体该怎么做,因为韩晓和李维已经将最大的自由裁量权给了他——“放手去做”。
离开瀚海大厦,罗梓没有立刻返回那间韩晓安排的、离公司不远的高级公寓。他走进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连锁咖啡馆,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灼烧感。
他需要思考,如何重新踏入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却以为早已彻底告别的世界。李维所说的“市井资源”,核心就是他作为外卖员时,在那个庞大、混乱、却又自成体系的底层服务网络中所积累的人脉、经验和对那座城市不为人知一面的了解。
他送过外卖的区域很广,但主要集中在城市东部几个大型商业区、高新科技园和密集的住宅区。那里是无数白领、程序员、小商户、以及像他一样的服务从业者聚集的地方。信息的流动,在那里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不是光鲜的PPT和严谨的报表,而是外卖小哥在等餐时的闲聊,是便利店老板对周边公司人员流动的观察,是快递网点对某个区域发货量突然变化的敏感,是深夜大排档里,疲惫的工人们酒后吐露的只言片语。
恒远三厂所在的工业区,距离他常送的商圈有一段距离,但并非毫无关联。那个工业区产生的废料,需要回收商处理;工厂的许多管理人员和白领,可能就住在东部的某些住宅区;为工厂提供配套服务的小公司、物流车队,其办公地点或调度点,也可能散布在城市各处。更重要的是,那个圈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非正式的信息交换场。一个消失的工厂中层,一笔来源不明的补贴,一个口碑突然变化的回收商……这些消息,可能会以某种变形的方式,在那个圈子的某个角落流传。
他需要的,是一个重新切入的“身份”和“理由”。不能再是“瀚海特别助理”,甚至不能是“调研员”。他必须变回那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小人物,才能重新获得那个世界的“通行证”和信任。
几天后,一个穿着半旧冲锋衣、背着磨损双肩包、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眼神里带着些许生活疲惫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城市东部“创智天地”商圈附近。这里是新兴的互联网公司和初创企业的聚集地,高楼林立,咖啡馆和快餐店遍布,永远充满了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和轰鸣的外卖电动车。
罗梓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赶着送餐、神色匆忙的外卖员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搞到了一辆二手的、车身上还贴着某外卖平台旧贴纸的电动车(通过一个以前认识的、现在开了个小维修铺的工友帮忙),以及一套勉强合身的外卖员马甲。他没有注册任何平台,这身行头只是个伪装。
他的目标很明确:重回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角落,重新连接那些或许还记得“小罗”这个人的面孔,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倾听和观察。
第一天,他去了商圈背后那条狭窄热闹的“美食街”。这里汇聚了天南地北的小吃,是附近上班族解决午餐和外卖骑手聚集等单的热门地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和油烟混合的浓郁气味,人声鼎沸,电动车和行人摩肩接踵。
罗梓走进一家他以前常去的、主营麻辣烫和盖浇饭的小店。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嗓门洪亮的东北大叔,姓郭。以前罗梓送餐间隙,经常在这里花十块钱解决一顿饭,和郭老板也算混了个脸熟。
“哟!小罗?!” 郭老板正在灶台前颠勺,一抬头看到挤进来的罗梓,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稀客啊!这都多久没见你了?发财了?不来跑单了?”
罗梓脸上挤出符合“小罗”人设的、略带窘迫和疲惫的笑容:“发什么财啊,郭叔。前阵子家里有点事,回老家待了段时间。这不,刚回来,工作还没着落呢,先出来转转,看看行情。”
“回来好,回来好!这大城市,机会多!” 郭老板一边麻利地给客人打包,一边大声说,“不过现在跑单可没前两年好跑了,平台抽成高,单价低,还管得严。你以前那片区,现在好几个新来的小子,抢单凶得很。”
“我知道,先看看。” 罗梓走到柜台前,看了看墙上的菜单,“老样子,一份麻辣烫,多麻多辣,加份面。”
“好嘞!坐着等会儿,马上好!” 郭老板热情地招呼,又压低声音,“你先坐着,我这会儿忙,等闲下来聊!”
罗梓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店内大部分情况,又能听到隔壁桌的谈话。小店生意很好,外卖订单的提示音此起彼伏,郭老板和唯一的帮厨(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女)忙得脚不沾地。等餐的骑手进进出出,有的靠在门口刷手机,有的匆匆拿了餐就走,有的则和相熟的骑手低声交流着哪个小区不让进、哪个写字楼保安刁难人之类的琐事。
空气里充满了市井特有的、混杂着生存压力与短暂喘息的真实气息。罗梓静静地坐着,让自己重新沉浸在这种氛围里。他需要找回那种感觉——对价格极度敏感,对时间锱铢必较,对平台规则又爱又恨,对城市的每一条小巷、每一栋建筑的出入口都了如指掌的,属于“小罗”的感觉。
他的麻辣烫很快好了,郭老板亲自端过来,还在他面前放了一小碟腌萝卜:“送的!看你瘦了,得多吃点!”
“谢谢郭叔。” 罗梓拿起筷子,搅拌着红油翻滚、香气扑鼻的麻辣烫。熟悉的味道瞬间激活了记忆,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最近怎么样,郭叔?生意还好吧?” 罗梓一边吃,一边像拉家常一样问道。
“还成,凑合过呗。” 郭老板擦了把汗,在罗梓对面拉了张凳子坐下,点了根烟,“就是这房租年年涨,食材也贵,利润越来越薄。全靠这些老主顾和外卖单撑着。你以前跑的那片,‘瀚海’那些白领,可是咱这的大客户,中午晚上订单不断。不过最近好像他们公司出了点啥事,听说加班少了?感觉订单没以前那么疯了。”
罗梓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瀚海?出啥事了?那么大公司。”
“谁知道呢,听来吃饭的小年轻闲聊,说什么项目黄了?还是被人坑了?我也没听全。” 郭老板吐了个烟圈,“反正感觉他们那边气氛没以前那么……那么打了鸡血似的。以前这个点,我这店里至少坐着七八个等餐的瀚海人,一边等一边还在那讨论什么代码、算法,吵得很。现在少了,就算来,也大多是安安静静吃饭,或者一脸愁容。”
这倒是个意外的信息。韩晓对“天穹”项目受挫的消息进行了严格控制,外界只知道瀚海遇到些麻烦,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众说纷纭。从郭老板这无意中透露的、来自最基层员工的“体感”,似乎反映出“天穹”项目的停滞或受挫,对瀚海部分员工的工作节奏和士气,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影响。这种影响,可能正在通过消费行为等最细微的层面,向外扩散。
“大公司的事,搞不懂。” 罗梓附和了一句,岔开话题,“郭叔,你这店还跟以前一样,用的‘老王’家的菜和肉?”
“可不嘛!老王实在,菜新鲜,肉也放心。就是最近他那好像也烦心事,送来的货,偶尔有点小问题,包装也没以前仔细了。我问他,他支支吾吾的,说是什么上游供应商那边不太稳定。” 郭老板抱怨道。
“上游供应商?” 罗梓顺着问,“老王不是直接从批发市场拿货吗?”
“他以前是,现在好像跟一个什么……农产品公司合作,直接从郊区的什么基地还是合作社拿货,说是能便宜点。结果便宜没见多少,麻烦倒多了。” 郭老板摇摇头,“这年头,生意难做,都想省成本,可省来省去,别把招牌砸了。”
罗梓默默记下。供应链的微小波动,正在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最末端的餐饮小店。恒远三厂作为瀚海的供应商,其内部的问题,是否也会以类似的方式,在更下游的环节(比如为他们提供配套的小作坊,或者废料回收商)体现出来?
这时,两个穿着某快递公司工服的小哥走进来,大声点餐。其中一人抱怨道:“……真是见鬼了,东郊工业区那边,恒远厂子,这个月都第三回了,说好的废料,临时变卦,害老子白跑一趟!他们管仓库那老小子,脸色难看得很,问什么都不说,就说‘上面有变动’。”
“恒远?就那个做精密件的?” 另一个快递小哥问。
“对啊,以前合作挺痛快的,不知道最近抽什么风。听说他们厂里内部在搞什么审计还是检查,人心惶惶的。妈的,耽误老子工夫,这趟又得扣钱!”
罗梓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东郊工业区,恒远厂子,废料,临时变卦,内部审计/检查……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让他心跳骤然加速!难道“影子审计”小组的动作,或者恒远内部因为他的报告而产生了警觉,已经开始影响到最外围的、与废料回收相关的环节了?那个脸色难看的仓库管理员,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强压住立刻追问的冲动,继续低头吃着自己的麻辣烫,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邻桌的对话上。
“审计?查账啊?那难怪。” 另一个小哥不以为意,“大公司都这样,三天两头查。不过废料这种事,能有啥好查的?不就是些边角料嘛。”
“你懂个屁!” 抱怨的小哥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那废料,猫腻多着呢!以前跟我们对接那老赵,人挺爽快,后来突然不见了,说是病休了。换上来这个,抠·抠搜搜,斤斤计较,还老想改合同条款。我估摸着,是不是以前那老赵在账上动了手脚,现在被查出来了?”
老赵?罗梓心中一凛。恒远三厂负责废料回收对接的,也姓赵?会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巧合?赵志远是瀚海对接恒远的品控副经理,难道在恒远内部,也有一个姓赵的、负责废料的关键人物,也同时“消失”了?
“谁知道呢,反正咱就是干活的,上面让拉啥就拉啥,少拉一趟,少挣一趟的钱。” 另一个小哥显然对背后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
两个快递小哥很快吃完,匆匆离开了。罗梓也迅速解决了自己碗里的食物,和郭老板结了账,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小店。
站在喧嚣的美食街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罗梓的心跳依旧很快。重回“市井”的第一天,仅仅是在一个熟悉的小店坐了一个中午,吃了一份麻辣烫,就捕捉到了几条极其宝贵、且相互关联的线索:
1. 瀚海内部士气与“天穹”项目:来自最基层消费场所的观察,印证了“天穹”受挫对瀚海员工状态的潜在影响。
2. 供应链涟漪效应:小餐馆老板抱怨其食材供应商的不稳定,提示了供应链问题可能具有传导性。
3. 恒远废料疑云:快递小哥的抱怨,直接指向恒远三厂废料处理环节近期出现异常(临时变卦、对接人变更),且可能与“内部审计/检查”及某个“消失”的、姓赵的关键人物有关。这与他报告中关于废料数据真实性的疑点高度吻合,也暗示“影子审计”或工厂自身可能已有所行动。
4. 可能的关联人物“老赵”:恒远内部也有一个负责废料、突然“不见”了的“老赵”,这需要与瀚海“病假”的赵志远进行关联性调查。
这些信息,零碎,模糊,大多来自道听途说和只言片语,无法作为直接证据。但它们像黑暗中的几点磷火,指明了可能存在问题的具体方向——废料处理环节,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在两个公司内部都“消失”了的赵姓人物。
他需要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那个抱怨的快递小哥,他所属的快递公司,他们与恒远三厂具体的废料承运合同,那个“脸色难看”的仓库管理员,以及那个“不见”了的恒远“老赵”……所有这些,都成为了他下一步需要暗中探查的目标。
罗梓推着那辆二手电动车,缓缓走入午后拥挤的人流。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冲锋衣,让他与周围那些为生活奔忙的人们融为一体。没有人会多看这个略显疲惫的年轻外卖员一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平凡的外表下,一场无声的、危险的调查,已经随着他重回这片熟悉的商圈,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三十六楼、束手束脚的“罗助理”。
他是“小罗”,是游走在市井与阴影之间的暗线,是韩晓布下的、一枚即将刺入迷雾深处的卒子。
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