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俊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不管是远房还是近支,总归是一脉相承。”
“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回去祭拜一下先人,也是应该的。”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顾着给沈卫国添稀饭的母亲。
“那妈您这边的亲戚呢?这么多年,也没听您念叨过外公外婆那边的人,难道还没找到?”
任桂花手里的动作一滞。
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泼辣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平静的淡漠,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
她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我哪来的亲戚。”
“老娘之所以出来,就是因为家里死绝了,没有亲戚。”
“我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除了你们,我这辈子谁也不认。”
沈家俊见气氛陡然降至冰点,赶紧伸手夹了一筷子腌萝卜,稳稳落在母亲的碗里。
“妈,您看您,提那些伤心事干嘛。”
沈家俊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
“过去的黄历咱不翻了。只要咱们一家子整整齐齐、全须全尾地坐在一块儿,这就比啥都强。”
任桂花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筷子在碗沿上敲出清脆的梆梆声。
“少跟老娘灌这些迷魂汤,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还没那么脆弱不堪!”
她眉头一挑,凌厉的目光刀子般扫了过来。
“倒是你,祭祖可是咱们家头等大事,这两天赶紧把该买的、该准备的物什都给我拾掇利索了,别到时候在列祖列宗面前跌了份。”
沈家俊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结实的胸脯。
“您老就把心妥妥放肚子里,明儿一早我就去市里采办,保管办得风风光光。”
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光顺着木格子窗棂爬进卧室。
沈家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四仰八叉地砸在木板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
“今儿个真是奇了怪了,老太太这是生吞了火药桶?那脾气一阵接一阵的,简直莫名其妙。”
苏婉君正坐在煤油灯下,细致地缝补着一件磨破袖口的旧罩衣。
闻言,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晕黄的灯光将她柔美的侧脸勾勒得更加温婉。
“你呀,平时在外面脑子转得飞快,一到家里倒犯起浑来了。”
她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转过身来,眼底藏着几分打趣。
“还不是赵队长家那个惹祸精闹出来的动静。”
“赵金芝?”
沈家俊从床上弹坐起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原主那个嫌贫爱富、硬生生把人逼得跳河的前未婚妻?
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怎么又阴魂不散地跳出来了!
苏婉君将补好的衣服叠放整齐,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不就是她。听说这几天赵金芝在婆家闹翻了天,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不知怎么的,那女人随口就把你给牵扯进去了,传出来的闲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咱妈那护犊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听见风言风语,当场就炸了,直接冲去跟人家对骂了半条街,连嗓子都喊哑了。”
沈家俊听得直翻白眼,心里那一万头神兽狂奔而过。
老子都替原主死过一回了,这口黑锅怎么还死死扣在背上摘不下来!
“这简直是闭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懊恼地拍了一把大腿。
“那都是上辈子的破事了,我现在可是名草有主的人,纯纯的受害者。”
“妈要撒气找赵家去啊,冲我摆哪门子脸色?”
苏婉君走上前,白皙的双手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轻柔地揉捏着。
“妈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在外面跟人吵得急赤白脸,回家一看见你,心里那股憋屈和心疼就压不住地往外冒。”
“她那哪是生你的气,分明是在替你委屈呢。”
沈家俊摸了摸鼻子,心里的郁闷稍微散了几分。老太太这硬核的母爱,确实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脑子稍微一转,他又敏锐地察觉出反常。
“这事儿透着邪乎。”
他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赵叔好歹也是咱们清水沟的大队长,手里多多少少捏着点权。”
“赵金芝嫁的那户人家,我之前打听过,也就是个没啥能耐的普通农户。”
“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赵叔家叫板?”
苏婉君叹了口气,眉宇间同样带着几分不解。
“这内里的弯弯绕绕我哪摸得清。妈回来后嘴严得很,半句内情都不肯往外漏。”
“要不……你明儿亲自去套套妈的话?”
沈家俊浑身一个激灵,脑袋一个劲儿地摇。
“别介!就老太太现在这火星子乱冒的状态,我凑上去纯粹是送上门的人肉沙包。”
“要是真去刨根问底,我明天估计就得在床上躺尸了。”
次日清晨,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
沈家俊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地站在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大吼一嗓子。
“同志们注意了啊!”
“今天我要进城一趟,买点祭祖的行头,顺便逛逛供销社,哪个有空跟我搭个伴?”
正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粥的沈天赐和沈金凤同时抬起头。
沈金凤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连手里的红薯都不香了。
未等沈金凤开口,沈天赐已经在旁边煞风景地拽了拽她的衣摆。
“姑,别想了,咱俩还得去学校念书呢,迟到了又要挨老师的教鞭。”
两人只能眼巴巴地盯着沈家俊,继续低头扒饭。
沈卫国正蹲在屋檐下,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锄头把手。
“地里的活计还堆着小山高,我得赶紧下地,没那闲工夫陪你进城瞎溜达。”
老汉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断了儿子的念想。
任桂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井边走过来,身后的吴菊香正抱着满月没多久的小儿子轻声哼着摇篮曲。
“看老娘干啥?”
任桂花横眉怒目,水珠从湿漉漉的手指上飞溅出来。
“家里三个小祖宗天天变着法儿地折腾,我跟你大嫂恨不得把一个人劈成两半使。”
“要去你自己去,少在这儿霍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