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碰壁,沈家俊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在院子里扫射一圈,最后锁定了正蹲在墙角默默修补坏板凳的大哥沈家成。
“大哥,瞧这一圈,也就你是个大闲人了。怎么样,跟我进城透透气?”
沈家成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放下手里的铁锤,刚准备起身应承。
“家成哪儿也不能去!”
沈卫国站直身子,手里的锄头重重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
“药材山那批刚收下来的当归还没规整完,这天看着有些阴,要是遇上暴雨全得发霉。”
“今天你大哥得跟我上山翻药材去。”
沈家俊一拍脑门,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近脑子里装的事儿实在太多,差点把药材山这棵全家的摇钱树给忘了。
“得嘞。”他无奈地摊开双手,自嘲地耸了耸肩。
“感情今天全家就我一个人游手好闲。行,我自己去!”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多钟头,终于驶入县城。
沈家俊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招商局的大院里,拔了车钥匙,揣着兜,溜溜达达地朝集市方向走去。
任桂花昨晚塞给他的那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正沉甸甸地躺在裤兜里。
老太太连黄纸买哪家、香烛要几寸,都拿铅笔头标得清清楚楚,生怕他在列祖列宗面前丢了老沈家的脸面。
供销社门前。
王经理正踩着长条凳,嘎吱嘎吱地卸着厚重的木板门。
一回头瞧见来人,那张常年挂着精明算计的脸上立马绽开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哟,家俊兄弟,今儿个怎么有空上老哥这儿转悠?要添置点啥大件?”
沈家俊也不含糊,两步跨上前,把兜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拍在满是划痕的玻璃柜台上。
“王哥,按这上面的来,一样别落。”
王经理眯着眼睛凑近单子瞅了半天,手底下的动作倒是麻利。
红纸包的香烛、成捆的黄表纸、大块刀头肉、两瓶劣质大曲酒,三下五除二就在柜台上码成了一座小山。
他一边扯着草绳狠狠勒紧猪肉,一边抬眼打量沈家俊。
“兄弟,你这是弄啥大阵仗?这大鱼大肉加香烛的,不过年不过节,准备唱哪出?”
沈家俊靠在冰凉的柜台边缘。
“准备祭祖,特意过来备点硬菜。”
王经理满脸狐疑。
“奇了怪了,你家老爷子老太太搬来清水沟都多少年了,咋以前从没听你透漏过半点风声?”
沈家俊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沈卫国昨晚那张沧桑的老脸。
“我爸妈当年那是逃荒过来的,根儿在别处。”
“这两年家里日子好过了点,老爷子心里就惦记着寻根。”
“前阵子在报纸上登了寻亲启事,歪打正着还真给联系上了。”
“过两天,全家就得回老家上坟去。”
王经理恍然大悟,大手一拍大腿。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叶落归根,老爷子老太太这是圆了心愿了,老哥得好好贺贺……”
话音未落,门外爆出一阵尖锐的撕扯声和女人的哀嚎。
“我不活了!你干脆打死我们娘俩算了!”
王经理脸上刚堆起的笑容瞬间僵住,两条眉毛烦躁地拧成了死结。
“得,这帮祖宗又来触霉头。”
他用力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转头看向沈家俊。
“兄弟,你在这儿先对对单子,老哥我出去压压阵,马上回来。”
沈家俊点点头,干脆拉过一张破竹椅子坐下,手指在单子上逐行划拉,核对有没有遗漏的物什。
门外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王经理粗暴地推开人群,一嗓子带着火气吼了出来。
“吵吵啥!吵吵啥!家庭矛盾回自家热炕头解决去,跑到供销社大门口演什么全武行!”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破旧的女人瘫坐在泥地里。
她背上用破布兜着个瘦骨嶙峋的奶娃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赫然印着五个红肿的指头印,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王经理,你评评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要把我们往死里打啊!”
女人双手捶地,哭得撕心裂肺。
女人对面,站着个穿土布褂子的干瘦男人。
男人双手叉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满眼鄙夷。
“呸!不要脸的丧门星!老子为什么打你?”
“你要不是手脚不干净偷家里的钱,老子能动你一根指头?”
听到这话,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偷钱?放你娘的狗屁!你十天半个月不往家里拿一分钱,米缸底都刮出火星子了!”
“我不去摸你那两毛钱买把红薯面,难道眼睁睁看着娃活活饿死吗!”
男人的脸色骤然变作猪肝红,眼神慌乱地朝周围扫了一圈,跳脚大骂。
“胡说八道!老子天天在外头流汗挣工分,缺过你吃还是穿了?”
“没钱了你个婆娘不会长嘴问老子拿?非得干这偷鸡摸狗的下作勾当,败坏老子名声!”
几个供销社的理货员实在看不下去,赶紧上前,一边拽开气急败坏的男人,一边去扶地上的女人。
王经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多大点破事也值当在这儿丢人现眼。”
“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麻溜地带着老婆孩子滚回家去!”
“再敢在这儿挡着我们做买卖,明天我就去保卫科举报你个破坏生产秩序!”
人群渐渐散去,王经理骂骂咧咧地掀开门帘,黑着一张脸走回柜台。
沈家俊将叠好的清单揣回兜里。
“王哥,外头这是演的哪一出啊?火气这么大。”
王经理的眉眼间聚起一团烦躁与无奈。
“还能是哪出?两口子干仗呗!听刚才那撒泼的口音,那女的还是你们清水沟的。”
沈家俊半眯的眼眸瞬间睁大。
“谁?”
王经理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
“叫什么……赵金芝!对,就是这个名儿。”
赵金芝!
沈家俊心头一跳,眼底闪过错愕。
“那男的以前可是个出了名的软柿子,今天这手脚怎么敢下这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