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带来的威慑力与凝聚力尚在空气中隐隐震荡,韩丽梅已回到了她那间俯瞰城市的顶层办公室。阳光此刻已完全驱散晨雾,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清冷。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沉浸于下一项工作,而是站在窗前,目光投向楼下渺小如蚁的车流与人潮,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深思的静默。
刘薇方才在晨会上的汇报,中层们凝重中带着几分振奋的表情,都在她脑海中快速掠过。稳定内部,是第一步,是止血。但伤口依然在,溃烂的腐肉已经切除,若不彻底消毒、追索病源,并给予足够的警示,难保不会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形式,再次爆发。对张艳红的开除,是公司内部管理的终点,但绝不是此事的终点。于公,两千多万的直接经济损失和无法估量的商誉损害,需要一个明确的、强硬的交代,向董事会,向市场,也向公司内外所有心存侥幸者。于私……韩丽梅的眼神骤然冷冽,那被至亲之人(尽管是她曾一厢情愿视为亲人)从背后捅刀的寒意与愤怒,必须有一个合法的、彻底的宣泄。
是时候,让法律的铁腕,来为这件事画上**,并为未来立下最坚固的界碑了。
“笃笃。” 敲门声响起,节奏沉稳,是法务总监李律师。
“进。” 韩丽梅转过身,脸上的些许情绪波澜已尽数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李律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用蓝色硬质文件夹封装的文件袋,神情是职业性的严肃,还带着一丝准备充分的笃定。“韩总,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他将文件袋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韩丽梅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并未立刻打开文件袋,而是抬眼看向李律师:“坐。说说看,到什么程度了?”
李律师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平稳清晰:“韩总,根据您之前的指示,以及我们这几天加班加点整理的证据链,目前已经完备。主要分为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是张艳红违反公司保密协议、利用职务之便非法获取并泄露‘新城文化中心’项目核心商业机密的民事侵权证据。这包括:她本人承认的、在特定时段内非工作需要访问并浏览核心标书文件的系统日志记录,该记录显示其访问轨迹、停留时长与文件下载或屏幕截取的关键时间点高度吻合;技术部恢复的、从其私人手机云端存储中提取的、经专业鉴定与泄露文件内容完全一致的图片文件,及其上传时间、设备信息;她与其兄长张建国、以及一个疑似中间人号码在泄露时段前后的异常密集通话记录和短信往来;她个人账户收到来源不明、数额为二十万元的转账记录,与张建国银行账户在同一时段的大额支取记录相互印证;以及,我们通过公开渠道监测到的,‘风华国际’在该标书关键条款修改节点后,其竞标方案的异常针对性调整分析报告,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闭环。”
李律师顿了顿,确保韩丽梅听清了每一个环节,才继续道:“这些证据,足以在民事诉讼中,坐实其侵权行为与公司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支持我们提出的两千三百七十五万元的损害赔偿诉求,并主张其为惩罚性赔偿,法院支持的可能性极高。”
韩丽梅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第二部分呢?”
“第二部分,是刑事报案材料。” 李律师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加凝重,“我们整理了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的关键证据。重点在于,我们证明了被泄露的标书核心内容,包括独特的设计方案、精准的造价核算模型、关键供应商的底价及合作条款等,属于不为公众所知悉、能为权利人带来经济利益、具有实用性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和经营信息,完全符合商业秘密的法定构成要件。张艳红作为经手该信息的直接责任人,违反保密义务,将其披露给‘风华国际’使用,使我们公司造成特别重大损失,初步估算已远超立案标准。相关司法解释和案例指引也已附上。报案材料、证据清单、损失说明,均已准备齐全,随时可以提交。”
“特别重大损失?” 韩丽梅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神锐利。
“是的,韩总。” 李律师肯定地点头,“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和司法实践,造成损失数额在二百五十万元以上的,即可认定为‘造成特别严重后果’。我们的损失远超此标准。一旦立案,侦办机关会非常重视。而且,” 他稍微前倾身体,“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风华国际’在此次中标后的内部庆功会上,有高管不慎流露出对我们方案‘了如指掌’的言辞,虽然语焉不详,但结合时间点和获益结果,可以成为侦查的辅助线索和舆论压力点。”
韩丽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个厚厚的蓝色文件袋上。这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一沓沓冰冷的证据和法律文书,更是一个年轻人可能彻底崩塌的未来,和一场她亲手启动的、没有回头路的战争。然而,一丝犹豫刚升起,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责任感,以及那尖锐的背叛痛感,迅速压了下去。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更是对公司和所有兢兢业业员工的不负责任。
“第三部分,” 李律师继续汇报,声音更加沉稳,“是针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的预案。包括张艳红或其家人可能提出的‘被迫’、‘受胁迫’等抗辩理由的驳斥点——我们有她与家人之间的部分通话录音文字整理(合法来源),有她本人在前期调查中并未提及任何胁迫的陈述记录,有那二十万元最终流向其兄而非用于所谓‘救急’的银行流水佐证,足以证明其行为存在主观故意和牟利(或为家人牟利)目的。也包括针对‘风华国际’可能采取的否认、推诿甚至反诉的应对策略。另外,考虑到张艳红个人目前的状况,其赔偿能力几乎为零,但我们已准备好申请财产保全,包括其名下可能存在的任何资产,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任何收益,以确保判决的可执行性,哪怕这个过程会很长。更重要的是,此举本身,具有极强的惩戒和警示意义。”
韩丽梅听完了李律师条理清晰、冷酷无情的汇报。是的,冷酷无情。法律程序一旦启动,就不再是私人恩怨,而是一场基于证据和规则的、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争。它将剥去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将一切放在规则和利益的放大镜下审视、切割。张艳红那点可怜的苦衷、家人的逼迫,在法律面前,或许能博取一丝道义上的叹息,但绝不足以抵消其行为的违法性质和造成的巨大损害。
“很好。” 韩丽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李总监,辛苦你和你的团队。这件事,就按既定的法律路径,坚决、彻底地推进下去。民事追偿和刑事报案,同步启动,互为犄角。我要的,不仅仅是挽回损失——那可能是个漫长的过程,甚至最终能执行回来的有限。我要的,是明确无误的态度,是‘丽梅时尚’对此类行为的零容忍,是对公司核心利益和所有员工职业操守底线的坚决捍卫!要形成案例,要让所有人看到,触碰这条红线的代价是什么!”
“我明白,韩总。” 李律师肃然点头,“态度和威慑,是本案除了实际追偿外,更重要的目标。我们会确保程序严谨,证据扎实,经得起任何审视和挑战。”
“报案的事情,你亲自去办。” 韩丽梅补充道,指尖在文件袋上轻轻一点,“选择经侦支队,他们处理这类案件更专业。准备好与办案人员的充分沟通,确保他们理解此案对我司的重要性以及其典型性。必要时,可以申请对公司受损情况进行补充鉴定,以巩固‘重大损失’的认定。”
“是。我下午就亲自带材料过去。” 李律师应下,随即又问,“韩总,关于媒体方面……”
“在警方正式受理立案,或我们拿到受理回执之前,” 韩丽梅果断道,“对外不做任何主动披露。但内部,可以在适当的层级,以非正式但明确的方式,传递出公司已启动法律程序、坚决追究到底的信息。具体的分寸,你和刘薇、公关部总监沟通把握。总之,既要让内部的人感受到公司的决心和法律的威严,又不能让外界觉得我们是在利用舆论施压,干扰司法,或者显得气急败坏。”
“明白,尺度我们会掌握好。” 李律师了然。韩总这是要“内紧外稳”,对内形成高压震慑,对外则保持冷静、依法办事的专业形象。
“去吧。” 韩丽梅挥了挥手。
李律师站起身,拿起那个蓝色文件袋,如同拿起一件即将出鞘的利刃,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背影挺拔而充满力量。
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韩丽梅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城市的天空高远,阳光刺眼。启动法律程序,意味着此事将不再局限于公司内部,将进入一个更公开、更复杂、也更不可控的领域。警方调查、媒体报道、对方可能的反制、漫长的诉讼流程……每一环都可能产生变数。但她别无选择。这不仅是给董事会、给市场的一个交代,更是给她自己、给她内心那腔被至亲背叛的怒火与寒意,一个合法的、彻底的交代。
她坐回椅子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强硬的手腕已经摆出,法律的武器已经亮出。接下来,就是看对方如何应对,看这场风暴,最终会将那个曾经叫她“姐”、如今让她无比失望和心寒的人,卷向何处了。
下午,李律师带着两名助理,携带着厚厚的报案材料,驱车前往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接待他们的是支队的一位副大队长,姓陈,看起来四十多岁,目光锐利,经验丰富的样子。
听完李律师简明扼要的情况说明,并快速翻阅了报案材料的关键部分后,陈副队长的表情严肃起来。“‘丽梅时尚’?我知道你们公司。这个案子,涉及金额巨大,又是典型的内部人员利用职务便利侵犯商业秘密,造成重大损失,符合立案标准。” 他指了指材料中关于损失认定的部分,“不过,这个损失数额的认定,尤其是间接损失和预期利益损失部分,还需要更严谨的第三方评估报告支撑,这个在后续侦查和诉讼中会很关键。”
“陈队放心,相关的审计和评估工作,我们已经委托了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在同步进行,一旦有初步报告,会立刻补充提交。” 李律师早有准备,从容应答。
“嗯。” 陈副队长点了点头,继续翻看着证据材料,特别是那些系统日志、云端文件恢复记录和资金往来流水,“证据链条做得比较扎实,特别是电子证据这一块,看来你们公司的内控和技术审计还是有基础的。嫌疑人张艳红,目前是什么情况?有她的行踪线索吗?”
“昨天公司已正式将其开除,并送达了相关法律文书。目前她的行踪我们不清楚,但她的身份证信息、常用联系方式、社会关系等资料,我们已经整理附后。其家人,特别是其兄长张建国,可能与本案有重大关联,我们也提供了初步线索。” 李律师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副队长合上材料,沉吟片刻:“行,这个案子我们受理了。立案手续需要走流程,大概一两天。我们会立刻开始初步侦查,包括对张艳红的行踪进行必要的查控,对其社会关系,特别是其兄长张建国进行调查。你们提供的这些线索很有价值。另外,‘风华国际’那边,我们也会依法进行必要的询问和调查,当然,这需要更谨慎,毕竟他们现在是中标方。”
“理解,一切依法依规进行。我们公司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需要任何补充材料或协助,请随时联系我。” 李律师说着,递上自己的名片。
“好。保持沟通。” 陈副队长接过名片,又看了一眼桌上厚厚的卷宗,语气郑重,“侵犯商业秘密是破坏市场秩序、损害企业创新积极性的严重犯罪,我们经侦部门一定会认真对待,依法查处。也请贵公司相信法律,相信司法机关。”
“我们相信。” 李律师郑重道。报案初步成功,意味着法律程序这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已经正式启动,开始缓缓运转。接下来,就不仅仅是“丽梅时尚”和张艳红之间的事了,国家暴力机关将介入,一切将按照法律的轨道前行。无论结果如何,对张艳红而言,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消息很快通过李律师,传回了“丽梅时尚”顶层办公室。韩丽梅接到电话时,正在审阅一份新的市场拓展方案。她听着李律师的汇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挂断电话后,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华灯初上的城市,久久不语。
夜色渐浓,玻璃窗映出她清晰而冷峻的倒影。启动法律程序,追究泄密责任,这是她必须走的一步,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她自己那不容玷污的原则和尊严。但不知为何,当这一步真正迈出,听到警方受理、侦查启动的消息时,她的心头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或释然,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女孩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脸,曾几何时,也带着纯然的依赖和敬仰,叫她“姐”。如今,这声“姐”,连同那份依赖和敬仰,都已化为泡影,变成冰冷的法律文书和即将到来的铁窗阴影。
韩丽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决绝。路,是她自己选的。而自己选择的处理方式,无论带来什么后果,都必须坚定地走下去。对背叛者的仁慈,就是对忠诚者的最大不公。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法律的追索已经启动,接下来,就该看命运的齿轮,如何碾过那些自己种下的苦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