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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艳红众叛亲离,跌入人生谷底

    地板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丝丝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蔓延开的那片冰原寒冷。张艳红蜷缩在门后的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连呜咽的力气都已耗尽。手机屏幕的裂痕,在昏暗光线中折射出诡异的光,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快递文件袋,依旧静静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板上,封口严密,像一个沉默的判决,又像一个尚未开启的潘多拉魔盒,里面锁着她无法直视的未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彻底暗沉下去,城市的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映照着她惨白、泪痕交错的脸。胃部的绞痛从一阵阵的抽搐变成了持续的、钝刀割肉般的痛楚,喉咙干得冒火,嘴唇也起了皮。极度的精神打击带来了生理上最原始的反应,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仿佛只要不移动,不面对,那冰冷的现实就不会真正降临。

    直到一阵突兀的、尖锐的铃声再次划破死寂。

    不是电话。是门禁对讲系统的铃声。

    张艳红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攫住。又是谁?公司的人?快递员去而复返?还是……警察?!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对讲机固执地响着,一声,又一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意味。

    不,不能开门。谁也不能开。她把自己更深地缩进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催命般的铃声。但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也许是见她久无回应,对讲机终于安静了。但紧接着,她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像看毒蛇一样盯着那闪烁的屏幕,不敢接,也不敢挂断,任由它响到自动停止。片刻后,一条短信挤了进来:“张小姐你好,我们是‘丽梅时尚’行政部,您留在公司的个人物品已清点封箱,如需领取,请于本周五下午两点至四点间,携带本人身份证件,到公司西门岗亭处办理交接。逾期物品将按无主处理。特此通知。”

    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文字,宣告着她与那个曾寄托了她全部奋斗和希望的世界的最后一丝物理联系,也将被彻底切断。她的工位,那些承载了她加班日夜的文件、那盆她精心照料的小绿植、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甚至抽屉里备着的胃药和暖宝宝……所有关于“丽梅时尚”员工张艳红的痕迹,都将被抹去,打包,像处理垃圾一样,等待她的认领,或者,被丢弃。

    “无主处理”。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她连去领取那些“遗物”的勇气都没有。她可以想象,当自己出现在西门岗亭,会迎接怎样的目光——保安的审视,过往同事或许的指点和窃窃私语,还有那种被彻底剥离、像个失败者一样领取“残骸”的羞耻。

    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再次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最后彻底没电,关机了。也好,世界清静了。但寂静带来的,是更加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

    腹中的绞痛越来越难以忍受,提醒着她这具躯壳还在运作,还需要最基本的给养。她挣扎着,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摸索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不知放了多久的矿泉水,几盒过期的酸奶,还有两个干瘪的苹果。她拧开矿泉水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却更激起了胃部强烈的抗议。

    她需要食物,也需要面对现实。

    拖着沉重的脚步,她回到客厅,拧开了昏暗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地上那个刺眼的文件袋。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仿佛那是一个有生命的、会噬人的怪物。最终,她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它。

    封口很紧。她用指甲抠了好几次,才撕开一道口子。里面是几份纸质文件。最上面就是那份她已经在总裁办公室见过、此刻正式送达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下面,是措辞更加严谨、盖着公司法务部鲜红印章的《关于就“新城文化中心”项目损失事宜向张艳红追偿的告知函》,里面详细罗列了损失初步核算依据、法律依据,并要求她在指定期限内与公司法务联系,否则将直接启动法律程序。再下面,是一份她需要签字的《离职(辞退)交接确认单》,以及一份《个人物品领取通知单》。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她的眼球上,烫在她的心上。“立即解除”、“重大损害”、“保留追偿一切损失的权利”、“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追究刑事责任”……这些冰冷的法律术语和定性词语,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死死罩住,越收越紧,让她窒息。

    两千三百七十五万……她目光呆滞地落在那串天文数字上。把她卖了,把全家卖了,也值不了这个零头。还有刑事责任……她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手铐、铁窗、囚服,还有父母、哥哥、所有认识她的人,那种鄙夷、唾弃、避之不及的眼神。

    不!她猛地闭上眼睛,将文件胡乱塞回袋子里,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扔到一边,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不能坐牢!绝对不能!她还有未来,她不能就这么毁了!可是,怎么办?谁能帮她?

    家人?脑海里瞬间闪过父母绝情的话语和哥哥关机的提示音。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心底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被彻底碾碎。他们不会帮她,他们只会躲得更远,甚至恨不得从没生过她这个“惹祸精”、“灾星”。

    朋友?她颤抖着手,拿起没电关机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开机。她点开通讯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大学同学?毕业后各奔东西,联系寥寥。以前的同事?除了工作往来,私交甚少,而且现在自己是“商业间谍”,谁还敢沾边?为数不多能说几句话的……她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那是她以前项目组里一个性格挺开朗的女孩,偶尔会一起吃饭。她犹豫着,拨了过去。

    “喂?艳红?” 电话接通了,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尴尬。

    “小雅,是我……” 张艳红一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我有点事……”

    “啊,艳红啊,我正想找你呢。” 小雅打断她,语速有点快,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自然,“那个,听说你……你离职了?哎呀,真是可惜。不过人往高处走嘛,挺好的,挺好的。对了,我现在有点忙,手头有个急活,老板催得紧,咱们改天再聊啊?改天我请你吃饭,给你送行!先这样,拜拜!”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干脆利落,甚至没给她说第二句话的机会。那句“离职”,那句“人往高处走”,那句“改天再聊”,像一把把软刀子,扎得她生疼。对方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离职”,没有一句真正的关心,只有急于撇清关系的敷衍和客套。

    张艳红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不死心,又拨通了另一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不同部门同事的电话。这一次,响了几声后,直接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她点开社交软件,找到那个小雅的账号,想发条信息解释一下,或者哪怕只是倾诉一句。消息发出,前面出现了熟悉的红色感叹号——对方已经将她删除好友。

    她又试着点开其他几个自认为关系还可以的同事的朋友圈,发现大部分都变成了一条横线——她被屏蔽了。少数还能看到的,最新动态也都是在讨论工作,或者分享生活,没有任何人提及她,仿佛“张艳红”这个人,连同她引发的风波,从未在他们的世界里出现过。

    原来,被抛弃、被切割、被遗忘,可以这么快,这么彻底。公司是冰冷的制度,家人的心更是冷硬如铁,而这些曾经一起加班、一起吐槽、一起分享零食的“同事”、“朋友”,在风暴来临、污名加身时,也默契地选择了远离,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晦气。

    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对她关上了所有的窗,封死了所有的门。她像瘟疫,像毒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巨大的孤独感和被全世界遗弃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瘫在冰冷的椅子上,望着天花板,目光空洞。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过往的碎片:初入“丽梅时尚”时的忐忑和憧憬,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时的欣喜,加班到深夜时韩丽梅递来的一杯热咖啡(或许只是顺手),同事们笑着说“艳红厉害啊”……那些曾以为坚实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过去,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反复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然后,那些画面被更清晰的影像取代:母亲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求,哥哥狰狞着脸说“不帮我我就死定了”,手机摄像头对准那份绝密文件时自己颤抖的手,韩丽梅那双冰冷失望到极致的眼睛,父母在电话里绝情的声音,同事们避之不及的躲闪……

    错了。全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心软,不该对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庭抱有幻想,不该触碰那条底线,更不该在最后连承认和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现在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呢?损失已经造成,信任已经崩塌,人生已经毁掉。她像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举目四顾,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脚下是万丈深渊,头上是乌云压顶。

    胃部的绞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眩晕。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身体发出了严重的抗议。她踉跄着走到厨房,翻箱倒柜,只找到半包不知何时剩下的、已经有些受潮的饼干。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干涩的饼干屑刮过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再次被呛了出来。

    她靠着冰冷的灶台滑坐到地上,就着自来水,艰难地咽下那些粗糙的食物。冰凉的水刺激着胃,让她更加难受。但她需要力气,哪怕只是一点点,来支撑这具即将崩溃的躯壳。

    吃完那点可怜的“食物”,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狭小卫生间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头发蓬乱如草,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嘴角还沾着饼干屑,整个人憔悴、狼狈、失魂落魄,像换了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就是她。张艳红。一个被公司开除、被家人抛弃、被朋友疏远、即将面临天价赔偿和牢狱之灾的女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人人唾弃的“叛徒”和“罪人”。

    “呵……”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可悲的女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着笑着,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痛哭,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绝望。连她自己,都开始厌恶镜中这个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律师事务所,措辞礼貌而冰冷,通知她已被委托,关于“丽梅时尚”诉她损害公司利益一案的律师函已发出,请注意查收,并建议她尽快聘请律师应对。

    看,连法律程序,都迫不及待地、精准地找上门来了。

    她扔掉手机,不再去看。她走回客厅,环顾着这个她租住了几年的、小小的、曾经被她布置得温馨整洁的“家”。这里每一件小摆设,都曾承载着她对这个城市、对未来生活的微小憧憬。而现在,这里像一个华丽的囚笼,充满了失败的记忆和迫近的恐惧。

    她需要离开。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充满了“丽梅时尚”痕迹的城市,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离开所有认识她、知道她丑事的人。去哪里?不知道。能去哪里?也不知道。但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对,离开!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躲起来,也许……也许事情会有转机?也许时间能冲淡一切?尽管她知道这想法天真得可笑,但这已经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虚无缥缈的稻草了。

    她像上了发条一样,猛地行动起来,拉开衣柜,扯出行李箱,开始胡乱地将衣服、日用品塞进去。动作粗暴,毫无章法,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不敢细看那些衣服,有些还是用“丽梅时尚”不错的薪水买的,如今穿在身上只觉得讽刺。她只想带走最基本的东西,越快越好。

    收拾到一半,她的目光瞥见了书桌抽屉。迟疑了一下,她走过去拉开。里面有一些零散的物件:几本以前的专业书,一些零碎的票据,还有一个简单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她刚入职“丽梅时尚”时,在公司年会上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得体的套装,脸上带着略显青涩但充满希望的笑容,手里举着酒杯,背景是热闹的人群和璀璨的灯光。那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感觉自己真正融入、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时刻。

    她拿起相框,手指颤抖地抚过冰冷的玻璃表面,抚过照片上那个已经死去的、天真愚蠢的自己。然后,她举起相框,想把它狠狠砸在地上,摔个粉碎,连同那段可笑的过去一起埋葬。

    但手臂举到半空,却僵住了。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明亮的自己,看着背景里隐约可见的、韩丽梅优雅从容的侧影,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她默默地将相框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用衣服盖住。然后,继续疯狂地收拾。

    当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被塞得鼓鼓囊囊,房间里一片狼藉时,她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这个曾经给予她短暂安宁的小窝,此刻像被洗劫过一样,只剩下搬不走的大件家具和满地的杂乱。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虚无感袭来。离开这里,然后呢?天下之大,何处是家?哪个角落,能容下她这个身败名裂、负债累累、可能随时会被警察找上门的女人?

    但留下,更是不可能。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她拿出手机,用最后一点电量和流量,查询了最近一班离开这个城市的火车。深夜,有一班慢车,开往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南方边陲的小县城。票价很便宜,时间也很合适——就在几个小时之后。她没有犹豫,用颤抖的手指,买下了那张单程票。

    然后,她坐在冰冷的、空了大半的行李箱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车流如织,那是别人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在寂静和黑暗中,默默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待着逃离时刻的到来。

    众叛亲离,跌入谷底。前路茫茫,黑暗无光。张艳红坐在自己人生的废墟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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