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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兄长闻讯回北方,家人集体失声

    那个印有“丽梅时尚”logo的加厚快递文件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张艳红紧紧攥在手里,又像是捧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让她坐立难安,却又不敢松开。她就那样背靠着冰冷的公寓门板,蜷缩在昏暗的光线里,不知过了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胃部的绞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空洞的抽痛,但她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可怕的念头和画面走马灯似的旋转:冰冷的镣铐,阴森的牢房,同事们鄙夷的指指点点,韩丽梅最后那漠然的眼神,还有那份《追偿告知函》上触目惊心的数字——两千三百七十五万!后面可能还要加上“万”!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一遍遍冲刷着她的理智堤坝。她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人在溺水时,本能地会想要抓住最近的东西。对张艳红而言,这“最近的东西”,就是她的家人。尽管正是这些“家人”,将她推入了这无底深渊,但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血缘的纽带,或者说是那种根深蒂固的、对“家”的残存依赖和幻想,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求一丝慰藉,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理解,一点点共同承担恐惧的可能。

    她甚至不敢去拆那个文件袋。仿佛不拆开,那些冰冷的判决和天价数字就还不算真正降临。但手中实实在在的重量,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实的残酷。

    她需要听到人的声音,哪怕是责骂,哪怕是哭泣,哪怕是……一起想想办法。对,想办法。也许……也许哥哥张建国有办法?他不是拿了二十万吗?他不是认识很多人吗?就算他没办法,至少……至少父母能给她一点安慰,告诉她“别怕,天塌下来有家里人”?

    这个念头,在绝望的黑暗中,像一点微弱的萤火,诱惑着她。她挣扎着,用麻木的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有来自不熟悉的号码,有来自以前同事的(但都是出事前的),还有几条垃圾短信。没有一条,来自她此刻最想联系的人。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她备注为“哥”的号码。这个号码,在不久前,还曾是她噩梦的源头,是母亲哭求、哥哥威逼的通道。但现在,在更大的恐惧面前,那二十万的交易和被迫的背叛,似乎都变得可以“理解”了——毕竟,那是她亲哥,是妈的心头肉,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就应该在难时互相拉扯吗?她“帮”了他,现在她落难了,他是不是……是不是也该“帮”帮她?至少,他应该知道这件事闹得多大,应该和她一起面对。

    带着这种近乎卑微的、自欺欺人的期待,她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心不断下沉时,电话突然被接起了!

    张艳红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喂?哥……”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并不是她哥哥张建国那惯常的、带着点油滑和急躁的声音,而是一个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关机了?

    张艳红愣住,以为自己拨错了,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是“哥”的号码没错。她挂断,再次拨打。依旧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无情地重复着“已关机”。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她的心头。她退出通话界面,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带着白色气泡图案的社交软件。找到张建国的头像——一个对着豪车方向盘的自拍,意气风发,尽管那车很可能是借来拍照的。她点进去,想发条信息问问。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他“钱够不够”,他回了一个“ok”的手势,再无下文。她打了一行字:“哥,在吗?出大事了,看到回电。” 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公司发现了,要开除我,还要告我,可能要坐牢,怎么办?”

    消息发出,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被拉黑了。

    张艳红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又发了一条简单的“?”,依旧是红色感叹号。她退出聊天界面,点进张建国的个人主页。他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是一张在某个北方小城火车站的照片,配文是:“回老家散散心,空气真好!” 时间是下午,正是“丽梅时尚”内部公告她停职调查、流言刚开始发酵的时候。

    散心?回老家?

    张艳红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她不死心,又点进家族群。那个平日里还算热闹的、充斥着各种养生文章和亲戚间互相吹捧的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中午,一个表姨转发的“震惊!这种东西一起吃等于服毒!”。往上翻,没有看到张建国近期发言,也没有任何人提及她,或者询问任何异常。仿佛她这个人,连同她可能带来的“麻烦”,根本不存在。

    她退出来,手指冰冷,几乎握不住手机。她找到了母亲的号码,那个她既害怕又忍不住想依靠的号码。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次,响了很久,久到张艳红以为母亲也不会接,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电话通了。

    “喂?” 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电视的声音,还有搓麻将的哗啦声。

    听到母亲声音的刹那,张艳红的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所有的委屈、恐惧、无助瞬间涌上心头,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开口:“妈……妈,是我,艳红……出事了,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电视声和麻将声似乎小了一些,但母亲的声音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急切或关切,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刻意压低了的紧张和……一丝不耐烦?

    “艳红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母亲的声音有些飘忽,“啥事啊?我正忙着呢。”

    “妈!” 张艳红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公司……公司发现我哥让我偷看文件的事了!我被开除了!他们还要告我,说我泄露商业机密,要赔两千多万!还可能……可能要坐牢!” 她一股脑儿地把最坏的结果说了出来,仿佛这样就能让母亲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就能得到一丝安慰,或者,至少是一句“别怕,妈在这儿”。

    然而,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隐约传来的电视广告声和麻将碰撞声,显得格外刺耳。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完全偏离了张艳红的预期,甚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急于撇清的尖锐:

    “啥?你胡说八道什么!”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似乎在躲避什么,“什么偷看文件?什么你哥让你干的?艳红,你可不能乱说!你哥什么时候让你干那种犯法的事了?你自己在单位出了差错,可别往你哥头上扯!他这几天回老家了,啥也不知道!”

    张艳红如遭雷击,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母亲在说什么?她在否认?她在撇清?她在……保护哥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张艳红的眼泪终于决堤,声音嘶哑破碎,“是哥哥!是他欠了高利贷,被人逼债,是他和妈你一起求我,逼我去看的文件!那二十万,那二十万打到他卡里了!你都知道的!你怎么能……”

    “闭嘴!” 母亲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什么二十万!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张艳红,我告诉你,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别想拖你哥下水!他好不容易回趟老家散散心,你别去烦他!也别再打电话回来说这些混账话!家里帮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

    “妈!你怎么能……” 张艳红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母亲挂断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张艳红握着只剩下忙音的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泥塑。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头顶,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冷,冷彻心扉。母亲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依赖的那个地方。

    不是安慰,不是理解,不是哪怕一句“别怕,妈想想办法”。

    是撇清,是推诿,是彻底的否认,是急不可耐的切割。

    为了保护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她这个女儿,就可以被毫不犹豫地抛弃,被推出去承担所有的罪责,甚至被反咬一口,说她“胡说八道”、“拖人下水”。

    那二十万,母亲说不知道。哥哥让她偷拍文件的事,母亲说没这回事。所有的哀求,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一家人要互相帮忙”,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讽刺的笑话,变成了扎向她心口的毒刺。

    她不死心,又抖着手,一遍遍拨打母亲的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到后来,也变成了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显然,也被拉黑了,或者设置了拒接。

    她转而拨打父亲的电话。那个沉默寡言、在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男人。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爸……” 张艳红只叫出一个字,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是父亲沉重的、带着浓重烟味的呼吸声,良久,才传来他沙哑、疲惫,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张艳红心上:

    “艳红啊……你妈……你妈刚才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下定决心,“你哥……你哥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指使你干那种事。你自己……你自己做错了,就、就自己认了吧。别……别再往家里打电话了。家里……家里也难。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张艳红有任何反应,父亲也挂断了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点声音,似乎是母亲在旁边急促的低语和父亲一声沉重的叹息。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艳红举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泪水早已冰冷,蜿蜒着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着鳃。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真正的灾难和麻烦面前,所谓的“一家人”,所谓的“血缘亲情”,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哥哥闻风而逃,躲回了北方老家,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联系,把烂摊子、把刑事风险、把巨额债务,全都留给了她。而父母,她一直觉得至少母亲是爱她的父母,在儿子和女儿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护儿子,选择了将她这个“惹祸”、“可能坐牢”、“要赔天文数字”的女儿,彻底抛弃,甚至不惜颠倒黑白,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

    “别想拖你哥下水!”

    “家里帮不了你!”

    “你好自为之。”

    这些话语,反复在她脑海中回荡,如同魔咒,将她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幻想和期待,彻底击得粉碎。她以为的避风港,原来是第一个将她推出去承受风暴的地方。她以为可以共同分担恐惧的家人,原来是最快与她切割、甚至反手给她一刀的人。

    巨大的背叛感,比来自公司的、来自韩丽梅的,更让她痛彻心扉,更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如果说公司的开除和法律追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那么家人的集体失声、否认和抛弃,则是抽走了她脚下最后一块立足的木板,让她彻底坠入冰冷黑暗的深渊,连呼救都显得可笑。

    她瘫倒在地板上,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屏幕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细纹。但她已经无暇顾及。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着。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哭泣声,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弱地、绝望地回荡。那个未拆封的快递文件袋,依旧静静地躺在她手边,像一座墓碑,昭示着她职业生涯的死亡。而此刻,她感觉,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正在这冰冷的、被至亲抛弃的绝望中,慢慢地、无声地死去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水马龙,人声隐约。那是一个正常运转的、热闹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仿佛与她,这个蜷缩在冰冷地板上、被公司和家庭双重抛弃的女人,再无半点关系。兄长远遁北方,家人集体失声,她真的,成了茫茫人海中,一座孤绝的、飘摇欲坠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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