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公室的门在刘薇和李律师身后无声合拢,将方才那场短暂而冰冷的风暴彻底隔绝。门内,韩丽梅已重新埋首于堆积的文件中,侧影沉静,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一个人职业生涯终结乃至命运转折的会面,只是日程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处理完毕,便无需再挂怀。阳光勾勒着她冷硬的轮廓,只有那异常挺直的脊背和偶尔在文件上停留过久的笔尖,或许泄露了冰山之下极其微弱的余波。
门外,人事总监刘薇和法务总监李律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凝重。他们没说什么,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便分头行事。李律师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返回法务部,那里有更紧迫的法律文书和报案材料需要他最终定稿。而刘薇,则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背,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专业、冷静、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表情,朝着人事部的方向走去。她手中那份深蓝色文件夹,此刻重若千钧,里面不仅装着一份开除通知,更装着一个曾经同事的命运终章,以及公司“杀一儆百”的明确信号。
她知道,真正的程序,从她踏出这扇门才正式开始。韩总的意志已经明确无误:快、准、狠。不留任何余地,不给人任何幻想。
回到人事部,气氛明显与往常不同。虽然大家依旧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敲击键盘的声音、接听电话的低语此起彼伏,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绷感。所有人的眼角余光,似乎都不自觉地瞥向总监办公室的方向,好奇、猜测、不安,在寂静中暗流涌动。张艳红被总裁亲自召见,又被刘薇和李律师“陪同”出来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在这栋大楼里隐秘地传开。
刘薇目不斜视,径直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她将那份文件夹放在办公桌正中央,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按下内线:“小周,立刻通知IT部门,依照最高权限指令,即刻永久注销张艳红(工号:LYF-2017-0835)的所有系统访问权限,包括但不限于:OA系统、邮件系统、内部通讯软件、项目管理系统、财务报销系统、门禁及考勤系统。权限回收确认后,立刻给我书面回执。”
“是,刘总监!” 助理小周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执行指令毫不含糊。
“另外,” 刘薇继续道,语调平稳无波,“通知行政部和后勤部,派两名女同事,现在就去张艳红原工位,将其所有个人物品登记、封箱。注意,只处理纯粹的个人物品,任何与工作相关的文件、资料、电子设备,一律不得带走,必须封存待查。过程全程录像,登记清单需当事人签字确认——如果她在场的话。如果不在,由行政部两人共同清点封存,录像备查。完成后,物品暂存后勤部仓库,听候进一步通知。”
“明白!”
挂断内线,刘薇这才重新看向那份文件夹。她打开它,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刚刚宣读过的、带有公司鲜红印章和韩丽梅签名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原件及副本;下面是同样盖章签字的《关于追偿经济损失的告知函》原件及副本;还有一份是内部流程要求的《员工离职(辞退)手续办理单》,上面罗列着需要交接的各类事项,大部分已经因为张艳红的“严重违纪”性质而被划去或标注“已由公司强制处理”;最后,则是一份空白的《物品交接确认单》。
刘薇的目光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停留了片刻。那上面“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予以开除,立即生效”等字眼,冰冷而醒目。她知道,这份文件一旦正式送达,便意味着张艳红在“丽梅时尚”的一切,职业生涯、人际关系、乃至未来在这个行业的声誉,都将被画上一个极不光彩的、永久性的休止符。而后面那份《追偿告知函》和潜在的刑事诉讼,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刘薇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在人事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来来去去,辞退、开除、仲裁、纠纷……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公司的利益和制度的刚性,永远排在个人情感之上。尤其是这次,证据确凿,损失巨大,总裁态度坚决,董事会紧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她要做的,就是确保整个处理过程,合法、合规、高效、无懈可击。
她拿起桌上另一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公司长期合作的那家知名快递公司驻点经理的直线号码。这家快递以高效、安全、尤其是处理重要法律文书和商业信函的可靠性而著称。
“王经理,我是‘丽梅时尚’人事部刘薇。有一份紧急且非常重要的文件,需要即刻安排专人专送,必须确保今日内送达收件人本人签收。收件地址是……” 她看了一眼手边人事档案中调出的张艳红登记住址,清晰报出,“对,就是这个地址。收件人张艳红,电话是……文件性质为重要法律文书,必须本人当面签收,核实身份证件。如果本人不在,需设法联系,今日务必送达。派最可靠的专员,费用按特急专送结算。”
电话那头传来快递经理干练的保证声。刘薇挂断电话,从文件夹中取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和《追偿告知函》的副本,以及《离职手续单》、《物品交接单》的复印件,放入一个准备好的印有公司logo的加厚快递文件袋中。她亲自填写好快递单,收件人信息栏写得一丝不苟,在“内件品名”一栏,她停顿了半秒,然后工整地写下:“公司重要函件”。
这不是普通的辞退通知。这是一份“无限期停职调查”实质的终结,更是正式法律追责程序的开端。无限期,意味着没有回头路,没有重启键,只有不断下沉的调查、追索和可能的法律审判。用“开除”和“追偿告知”来为这场调查画上**,并为下一阶段铺垫。
封好文件袋,刘薇将其交给闻讯赶来的助理小周:“立刻送到一楼快递驻点,交给王经理指定的人,看着他扫描发货,拿到有准确预估送达时间的电子回执后立刻给我。”
“是,总监。” 小周双手接过文件袋,小跑着出去了。
几乎与此同时,刘薇的电脑屏幕右下角,连续弹出几条内部通讯软件的通知。是IT部门主管和行政部主管分别发来的确认信息:张艳红所有系统权限已全部注销完毕;行政部同事已到达其工位,开始清点个人物品,现场视频链接已共享至监控后台。
刘薇点开视频链接看了一眼。画面中,两名身着行政制服的女员工,正戴着一次性手套,在一个略显空荡的工位前忙碌。桌面上原本摆放的绿植、相框、小摆件已经被取下,放在一旁准备好的纸箱里。抽屉被逐一打开,里面的私人物品被小心取出、登记。周围其他工位的员工,虽然看似在埋头工作,但那种不自然的安静和偶尔飘过去的视线,暴露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那个曾经属于张艳红的位置,正在被快速、有序、无情地“清理”,抹去她在这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刘薇关掉了视频窗口,不再多看。她重新打开一份文档,开始草拟韩丽梅要求的、即将发送全公司的“开除公告”,以及召开管理层紧急会议和发布《关于加强信息安全通知》的具体安排。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表情专注,仿佛刚才处理的一切,只是日常工作中又一个标准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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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张艳红那间租住的、略显陈旧的一室一厅公寓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从“丽梅时尚”那栋光鲜亮丽的大楼里失魂落魄地逃出来后,张艳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记忆仿佛出现了断层,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路人偶尔投来的诧异目光,以及手中那两份文件灼烧般的触感。她像一缕游魂,凭着本能穿过熟悉的街道,爬上昏暗的楼梯,用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房门在身后关上,也将外面那个依旧运转、却已与她无关的世界隔绝开来。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紧攥的文件滑落,散在脚边。那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开除”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刺痛了她的眼睛。
没有开灯,窗帘紧闭,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和一种说不出的、死寂的味道。
她维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面前的一片虚空。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肿胀酸涩的眼眶和火烧火燎的喉咙。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尖锐的噪音,那是韩丽梅冰冷的声音,是刘薇公式化的语调,是文件上那些刺目的字句,是同事们可能的鄙夷窃语,是父母绝望的哭骂,是哥哥张建国那张写满贪婪和恐惧的脸……所有声音、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击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后悔吗?当然。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架不住母亲的眼泪和哥哥的恐吓,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地去碰那份文件。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天真,以为只是“一点点”信息,不会有事。更恨自己,为什么在韩丽梅给予最后机会时,连一句像样的辩解、一句真诚的“对不起”都说不出来,只会像个废物一样哭泣和沉默。
恐惧吗?无边的恐惧。被开除,意味着失业,意味着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里,她的名字将和“泄密”、“被开除”、“背调污点”牢牢绑定,未来几乎不可能再找到像样的工作。追偿?两千多万!她就算卖血卖器官,十辈子也还不清!还有刑事责任……坐牢?那两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让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战栗。
羞耻吗?铺天盖地。她可以想象,此刻公司里关于她的流言已经发酵成了什么样子。“商业间谍”、“内鬼”、“为了钱出卖公司”……曾经的努力、曾经的成绩,全都化为乌有,留下的只有洗刷不掉的污名。她甚至不敢去想,以前那些或亲近或疏远的同事,会用怎样异样、鄙夷的眼光看待她。还有韩总……韩丽梅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彻底剥离了任何温度、只剩下审视和漠然的眼神,像一把冰锥,深深地扎进她的心里。那不仅仅是上司对下属的失望,更像是一种……被自己认可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混杂着鄙夷的冰冷。
完了。一切都完了。工作,前途,名誉,未来……甚至可能的人身自由。世界在她眼前崩塌,碎成粉末,而她被埋葬其中,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不知道在地上瘫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直到胃部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空乏传来一阵阵绞痛,张艳红才像一具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她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走到床边,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被褥里,用枕头死死捂住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逃避现实。
然而,现实的铁蹄岂是柔软的枕头能够阻挡的?
就在她浑浑噩噩,半昏半醒,试图在黑暗和麻木中寻求一丝可怜慰藉时,刺耳的门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死寂,也狠狠击碎了她短暂的自我封闭。
张艳红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父母?不,他们除了哭骂和要钱,不会主动上门。朋友?出了这样的事,谁还会来找她?同事?更不可能。
难道是……公司的人?又来干什么?不是已经开除她了吗?难道是警察?!
这个念头让她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僵在床上,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祈求门外的人以为没人,自行离开。
但门铃执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回避的意味。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你好!快递!有张艳红女士的重要文件,需要本人当面签收!”
快递?重要文件?张艳红混乱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她最近没有网购任何东西。难道是……公司的文件?开除通知不是已经给她了吗?
门外的快递员显然很有经验,不见开门,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并且开始有节奏地拍门:“张艳红女士在家吗?有您的重要法律文书快递,必须本人签收!请开门配合一下!”
“法律文书”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张艳红。她猛地反应过来,是了,除了那份解除通知,肯定还有别的!追偿告知函?或者是……法院的传票?!不,不可能这么快!但无论是什么,都绝不会是好东西。
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浑身冰冷,手脚发软,几乎要瘫倒。但门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拍门声也加重了,引来隔壁邻居开门窥探的细微响动。
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用尽全身力气,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到门后,颤抖着手,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某知名快递公司制服、戴着工牌、手里拿着一个厚重文件袋和手持扫描设备的年轻男子,表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是警察。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却依旧干涩嘶哑:“谁……什么东西?”
“快递,重要文件,需要您本人持身份证签收。” 快递员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张艳红知道,再不开门,对方可能会联系物业,或者留下无法送达的记录,事情可能会更麻烦。她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褶皱的衣衫——尽管这毫无意义——然后,颤抖着打开了门。
一股走廊里特有的、略带灰尘的气息涌了进来。快递员看到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例行公事地说:“张艳红女士是吗?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
张艳红木然地转身,从扔在沙发上的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手指冰凉,几乎拿不住那张小小的卡片。
快递员接过,仔细核对了一下身份证上的照片和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女人,又看了看文件袋上的信息,确认无误。然后,他将文件袋和扫描设备一起递过来:“请您签收一下。这是加急专送文件,请确认是本人收取。”
张艳红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熟悉的公司logo,刺眼地印在角落。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握住递过来的电子笔。在快递员平静但坚持的注视下,她最终还是在扫描设备的屏幕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
“好了,谢谢。” 快递员收回设备,将文件袋递到她手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
张艳红握着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文件袋,僵立在门口,直到隔壁传来关门声,才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袋。加厚的纸质,封口处贴着带有快递公司logo的专用封条。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是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是“无限期停职调查”的最终裁决,是职业生涯的死亡证明,是未来无穷麻烦的开端。
她甚至没有勇气立刻打开它。
慢慢地,她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板。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未拆封的文件袋,仿佛攥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昏暗的光线中,她单薄的身影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着,像寒风中被遗弃的幼兽。门内是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绝望,门外是世界冷漠无情的运转。那封未拆的“停职调查通知”(实质的开除与追偿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沉重地扣在了她的命运之上,无限期地,拉开了她人生至暗时刻的序幕。而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头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