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干架,门塌了,窗户也漏风。
院子里一片狼藉,人也受了伤,可谓是谁也没得到好。
阿婵拿了药箱过来。
宁姮冷着一张脸,动作却并不迟疑,利落给殷简扎针、止血、包扎。
陆云珏旁观,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他能帮忙的。
今日这一遭,说来说去都是他的错。
他应该管好府里下人,若不是闲话传到表哥耳朵里,他也不会在表哥追问下说出实情……导致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不用自责,跟你没关系。”
宁姮边忙活,还能边宽慰他的情绪,“是他们两个自己作的,跟个没脑子超雄似的,以为自己干起架来很帅吗?”
她简直想不通,这两个年纪加起来好几十岁的男人,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冲动。
陆云珏没听懂“超雄”是何意,但大概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词。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旁边铜盆里拧了条干净的湿帕子,
可等他拿着帕子回来,看清床铺上的情形,便是一惊,“阿姮,这血好似没止住……”
岂止是没止住,纱布刚缠上去没多久,暗红色的血迹便迅速渗透出来,甚至像小溪淌水似的,顺着殷简垂落的手臂,滴滴答答落在床褥上,很快便洇开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按理说,那伤口并不算特别深,位置也在手臂外侧,并非手腕那种血管密集之处,不该流这么多血。
宁姮的脸色却并不意外,只是更沉了几分。
“……他有凝血障碍。”
凝血障碍是一种病,顾名思义,伤者的血液不易凝固。
寻常人划个口子,很快便能止血结痂,但对殷简而言,哪怕是一个小伤口,也可能流血不止,甚至危及生命。
宁姮早已给殷简喂下了特制的止血药丸,手下扎针的动作也一直未停,试图用金针渡穴的方式强行封住血脉。
可好半晌过去,伤口涌出的血量虽有所减缓,却依旧没有完全停止的迹象。
宁姮的双手,还有衣袖,已经沾染了一片片刺目的血红。
他们两个,一个无痛,一个凝血障碍,拿出去都很要命。
从前,因为殷简这个身体状况,宁姮总是会小心提点他。
不管是外出谈生意,还是亲自去采买药材,都要与人和气,莫要跟他人轻易起冲突。
而这一回,纯粹是他自己作的!
看着宁姮身上沾满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血,好像彼此交融一般,殷简那比隔壁死了三天的老大爷还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近乎病态满足的浅淡笑意。
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因着本就泛红的眼眶和密布的血丝,那蓄在眼里的泪水被映得如同血泪一般,凄艳又诡异。
“阿姐,”他声音微弱,“我错了……”
宁姮心里憋着火气,如果不是看他伤得重、情况危急,肯定要狠狠教训一顿,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知道错了就改。”她冷硬地回了一句,手下银针又刺入一穴。
结果他下一句便是,“但我不后悔……阿姐,我不后悔喜欢你……”
他只是遗憾,遗憾时间太短。
又怨自己太心急,把事情搞砸了,让她如此生气和为难。
殷简的瞳孔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微微涣散,视线有些模糊,却依旧固执地追随着宁姮的身影。
他声音越来越轻,如同梦呓,“阿姐,如果我死了,便将我烧了吧……烧得干净些……到时候,用个小坛子装着……放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补充,“……等几十年之后,就葬在你们棺材里,我不想跟你分开。”
哪怕是死了,化作灰了,他也要紧紧缠着她。
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他不要再当她的弟弟。
陆云珏:“……”
这场景,真是诡异的熟悉。
似乎总有人在他面前,用各种方式,来表达对他妻子的深切爱慕。
而他这个这个正牌丈夫,就只能在一旁看着……
如今连烧成灰都要葬进他们夫妻的棺材里,会不会太挤了点?那棺材得打多大?
宁姮恨不得给他脑门上也来上几针,让他彻底闭嘴。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
阿婵凉凉道,“我劝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否则,乱葬岗上无名亡魂,不差你这一具。”
这傻子纯疯子来的,傻得纯粹,疯得癫狂。
殷简却固执地望着宁姮,“阿姐……舍不得的……”
“呵。”宁姮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死在这里,我就把你烧成灰,让人运回若县,随便找个山头埋了。从此天南海北,你魂魄都飘不回盛京,更别想靠近我半步。”
这个威胁对殷简而言,比肉体伤痛更让他恐惧百倍。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不管不顾地去抓宁姮沾血的手腕,指尖冰凉颤抖,“……阿姐,不要,不要送我回若县……”
若县是他们的家,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但殷简不想回去。
……那里没有她。
宁姮却根本不买账,“松开。”
最后,还是陆云珏帮忙,才将殷简那只攥得死紧的手,一点点掰开。
时间紧急,耽搁治疗就不好了。
手臂无力地垂落,殷简那双似黑漆染就的漂亮眼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慢慢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败。
他不后悔爱她,却真的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才能让阿姐不再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他。
他的爱是负累吗?
殷简忍不住这样绝望地想。
可是,凭什么呢?
明明是他最先遇见阿姐,最先陪在她身边。
他们一起上山采药,一起学医,一起骑马练箭,第一次噩梦后的拥抱……
无数个第一次的陪伴。
他从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阿姐,慢慢长到能与她平视,再到如今比她还要高出许多。
这其中,是多少个日日夜夜、朝夕相对的春秋。
就连阿姐第一次来癸水,脸色发白,也是他学着熬红糖水,灌汤婆子给她暖肚子。
那时候,这所谓的王爷皇帝,又在哪里?
明明是他……陪着阿姐走过了那么长,那么重要的时光。
凭什么后来者可以居上,而他却连表达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要被彻底推开?
巨大的疲惫,失血的眩晕,以及心底那翻江倒海般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彻底淹没了殷简。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