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狂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像是要把人吞没。
“跳!跳!跳!”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枫站在舱门口,手里掐着秒表,声音冷得像这高空的气流。
一百二十名新兵,背着沉重的行囊,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个消失在茫茫夜色和那片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里。
这里是西南边境,距离国界线不到二十公里。
没有路,没有信号,只有足以吞噬一切的绿色海洋。
……
落地十分钟。
队伍在预定坐标集结。
“呕——”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呕吐声。不是因为晕机,是因为这林子里的味儿。
腐烂的树叶、动物的尸骸、不知名的菌类,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发酵,混合成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
王野紧了紧身上的战术背心,感觉衣服瞬间就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一只巴掌大的彩色蜘蛛,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肩膀上。
“别动。”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伸过来,屈指一弹。
“啪。”
那只看起来剧毒无比的蜘蛛被弹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浆液四溅。
是陈默。
他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上,涂满了伪装油彩,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是一截枯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那是鬼面蛛,咬一口,半条胳膊烂掉。”陈默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抱着他那杆缠满了伪装布的狙击枪,消失在前面的灌木丛里。
他是尖兵。
“都给我精神点!”高建军的大嗓门在队伍频道里炸响,“这不是郊游!看看你们脚下,全是烂泥和毒虫!在这儿,不用敌人动手,这片林子就能弄死你们一半人!”
高建军手里提着那挺沉得吓人的重机枪,脖子上挂着长长的弹链,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在队伍侧翼。他甚至还有闲心从树上随手摘个野果子,擦都不擦就塞进嘴里嚼。
“全体都有,无线电静默。”
林枫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目标距离五公里。急行军。”
队伍开始在丛林中穿插。
这是一场对意志力的酷刑。脚下的烂泥地深一脚浅一脚,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潭里拔出来。带刺的藤蔓像是无数只鬼手,疯狂拉扯着作战服。
不到半小时,所有新兵的体力都开始透支。
但没人敢停。
因为林枫走在最前面。他手里甚至只拿了一把开山刀,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实地上。他开路的速度快得惊人,那是无数次丛林作战练出来的本能。
……
“停。”
林枫突然举起右拳。
队伍瞬间定格。一百多号人,瞬间蹲下,枪口对外,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林枫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轻轻拨开叶片。
前方五十米,一条隐蔽的兽道旁。
两个穿着破烂迷彩服、手里拿着AK步枪的男人,正蹲在树根下抽烟。他们皮肤黝黑,眼神浑浊却凶狠,手里的枪虽然旧,但保养得油光锃亮。
暗哨。
“王野,陈小刀。”
林枫的声音很轻,通过耳麦传到两人耳朵里,像是一道催命符。
“前面两个,归你们了。”
王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两个活生生的人。那是敌人。不是靶子,不是气球,是两个会呼吸、会抽烟、也许还有老婆孩子的人。
“教官……我……”陈小刀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不敢?”林枫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敢就滚回去。在这儿,不敢杀人,就等着被杀。”
“用刀。别出声。”
“上。”
王野咬了咬牙,那是把恐惧嚼碎了咽下去的声音。他看了一眼身边脸色惨白的陈小刀,打了个手势。
两人卸下背包,拔出腿上的战术匕首,像两只笨拙的狸猫,慢慢摸了过去。
十米。
五米。
那两个哨兵还在用当地方言低声说着黄色笑话,丝毫不知道死神已经到了背后。
王野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感觉自己手里的刀沉得像块铁。
就是现在!
王野猛地窜出草丛,左手死死捂住左边那个哨兵的嘴,右手握着匕首,却在刺下去的那一瞬间,本能地迟疑了零点一秒。
就是这零点一秒。
那个哨兵也是个老手,虽然被偷袭,但反应极快,膝盖猛地向上一顶,正中王野的小腹!
“唔!”
王野痛得闷哼一声,手上的劲松了半分。
哨兵趁机挣脱了半个身位,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雷!
“找死!!”
王野红了眼。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在生死的瞬间爆发了。
他不管不顾,扔掉想要去抓的手雷,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扎进了那个哨兵的脖子!
“噗嗤!”
热血喷涌。
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瞬间喷了王野一脸。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滑腻和温热。
哨兵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眼神里的凶光慢慢涣散,变成了死灰。
另一边,陈小刀虽然也得手了,但他是闭着眼睛瞎捅的,把那个哨兵扎成了筛子,血流了一地。
“呼……呼……呼……”
王野骑在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看着身下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一把推开尸体,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陈小刀比他还惨,直接瘫软在树旁,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踏、踏、踏。”
脚步声传来。
林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新兵。
“吐完了吗?”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王野抬起头,满脸是血和呕吐物,眼神有些涣散。
“教官……我……我杀人了……”
“我知道。”林枫淡淡地说道,“感觉怎么样?”
“恶心……想吐……”
“记住这种感觉。”
林枫蹲下身,从那个死去的哨兵身上搜出一包烟,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
他看了一眼,随手扔在王野面前。
“他也是人,也有家。但现在,他死了,你活着。”
“这就是战场。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如果你刚才那刀再慢半秒,他拉响了手雷,现在躺在这儿变成碎肉的,就是你,还有陈小刀。”
林枫站起身,目光扫过身后那群脸色同样苍白的新兵。
“都给我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把那点多余的同情心都给我喂狗!在这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就是对你身边战友的谋杀!”
“全体都有!继续前进!”
……
翻过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位于山谷腹地的开阔地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座木屋和竹楼。周围拉着铁丝网,建有简易的瞭望塔,几挺重机枪架在高处,封锁着路口。
这里就是“黑蝰蛇”的老巢。
李斯趴在草丛里,手里拿着战术平板,连接着微型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情况比情报里的要复杂。”
李斯推开面前的草叶,并没有戴眼镜的双眼显得格外锐利理性,他指着屏幕上的热成像图。
“敌人数量在八十人左右。装备了自动步枪和RPG。关键是这里……”
李斯的手指点在营地中央的一个大木笼子里。
那里关着七八个人。
他们衣衫褴褛,被像牲口一样拴着。有男有女,身上全是伤。
几个光着膀子的毒贩正拿着酒瓶,围在笼子边,时不时用棍子捅一下里面的人,引发一阵取乐的狂笑。
“那是被劫持的地质勘探队员。”李斯的声音很冷,“还有两个是当地的向导。”
“妈的,畜生!”
高建军透过瞄准镜看到了这一幕,骂了一句,“老大,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用机枪把那帮孙子扫成渣!”
“不行。”李斯立刻否定,“距离太远,你的散布面会伤到人质。而且一旦开火,他们第一时间就会处决人质。”
所有人都看向林枫。
林枫盯着那个笼子,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李斯,我要一个既能全歼敌人,又能保证人质安全的方案。一分钟。”
“不需要一分钟。”
李斯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瞬间给出了最优解。
“我和陈默负责清除外围高点和机枪手。高建军带重火力组在正面佯攻,吸引火力。”
“老大,你带突击组,从侧面那条排水沟摸进去。那是唯一的死角。”
“距离接触,只有三十米。你有五秒钟的时间,在他们反应过来杀人质之前,解决掉笼子周围的六个守卫。”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疯狂的方案。
从排水沟摸进去,等于把自己送进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旦暴露,就是被打成筛子的下场。
“好。”
林枫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他回头,看向王野,看向那群还没从刚才的杀人震骇中缓过劲来的新兵。
“这,是你们的第二课。”
林枫把身上的突击步枪扔给王野,自己只留了一把手枪和一把军刀。
“跟我走。”
“敢掉队的,我不收尸。”
……
夜色更深了。
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
在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里,林枫带着二十名突击队员,像一群黑色的幽灵,在污泥中匍匐前进。
臭。
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排泄物、生活垃圾和腐烂尸体混合的味道。
王野爬在林枫身后,污泥灌进了领口,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了。
头顶上就是木板,透过缝隙,能看到毒贩们的脚在走动,能听到他们喝酒划拳的声音。
林枫停了下来。
他透过缝隙,观察着笼子周围的守卫。
六个。
位置分散。
林枫对着耳麦,轻轻敲击了三下。
这是动手的信号。
山头上。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的十字准星套住了一个正站在瞭望塔上打哈欠的机枪手。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那个机枪手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这一枪,拉开了地狱的大门。
“哒哒哒哒哒——!!!”
正面,高建军手里的重机枪瞬间咆哮起来!粗大的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像金属风暴一样扫向营地大门,木屑横飞,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敌袭!!敌袭!!”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
那些守在笼子边的毒贩反应也很快,其中一个头目立刻举起枪,就要对准笼子里的人质!
“杀这帮猪猡祭旗!!”他吼道。
但他没机会扣下扳机了。
“轰!!”
排水沟上的木板突然炸开!
一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豹,从地下冲天而起!
林枫!
他在空中的姿态舒展到了极致,手中的手枪连续点射。
“砰!砰!砰!”
每一枪都精准地钉在敌人的眉心。
那个要杀人质的头目,手刚抬起来,脑袋就多了一个洞,仰面就倒。
“上!!”
王野怒吼一声,从排水沟里跳出来,浑身是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人。
“不许动人质!!”
他手里的步枪喷吐火舌,将一个企图靠近笼子的毒贩打成了筛子。
突击队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就在敌人最核心的腹地插了一刀。
“为了……为了那些人质!”
新兵们的血性被彻底激发了。他们看着笼子里那些同胞惊恐绝望的眼神,那种杀人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保护者的愤怒。
“哒哒哒!”
“轰!”
手雷在营地里爆炸,火光冲天。
毒贩们被打懵了。外有重机枪压制,内有突击队开花,还有个看不见的狙击手在不断点名。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枪声稀疏了下来。
营地里到处是尸体,到处是火光。
在那座大木笼子前,几个幸存的毒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野站在笼子边,手还在抖。他刚才亲手干掉了三个敌人。现在看着那些被解救出来、抱头痛哭的人质,他突然觉得,刚才那种恶心的感觉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胸口发烫的感觉。
这就是军人吗?
这就是守护吗?
“报告教官!”王野大声喊道,“敌人肃清!人质安全!”
林枫走了过来。他身上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他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
一共五个。
其中就有那个之前拿着鞭子抽打人质的家伙。
“求求你们……别杀我……我是被迫的……”
“我有钱!我有黄金!都在后面……我给你们!”
那几个毒贩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林枫没理他们,而是转过身,看着王野,看着所有站在血泊中的新兵。
“怎么处理?”林枫问。
王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俘虏。按照条例,应该……
“按照战俘条例,应该移交……”王野下意识地背诵着条令。
“移交?”
林枫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笼子边,扶起一个满身是伤的地质队员。那个男人只有三十多岁,但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光了,眼窝深陷,显然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看看他。”
林枫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拔了他的指甲,只是为了听他惨叫取乐。”
“那边那个女队员,被他们……”林枫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衣不蔽体的女孩,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
“你们告诉我,对这种畜生,还要讲条例?还要移交?”
全场死寂。
新兵们握枪的手开始颤抖,那是愤怒。
“这里是边境线外。”
林枫转过身,背对着那些俘虏。
“这里是丛林。”
“丛林里没有法庭,只有因果。”
“既然做了鬼,就别想再做人。”
“这是你们的最后一课。”林枫的声音冰冷如铁,“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对同胞的残忍。”
“如果今天放了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拿起枪,杀更多的边民,运更多的毒,害更多的家庭。”
林枫拔出手枪,拉动套筒。
“咔嚓。”
“我想知道,你们的枪,是烧火棍吗?”
“报告!”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是陈小刀。那个一开始连鸡都不敢杀的技术兵。
他红着眼,走到那个刚才求饶最凶、曾经拿着鞭子抽人的毒贩面前。
“我不接受投降。”
陈小刀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指很稳。
“砰!”
一声枪响。
那个毒贩眉心中弹,倒了下去。
这声枪响,像是某种信号,打破了所有人心里的那道枷锁。
“去你妈的条例!”
王野怒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彻山谷。
这不是战斗,这是处决。是正义对邪恶的处决。
当枪声停止时,地上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毒贩。
林枫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这群孩子,长大了。
他们不再是只会走队列的新兵,而是真正见过血、知道为什么而战的……狼。
……
天快亮了。
李斯正在组织人手护送人质撤离。高建军带着人打扫战场,收集战利品。
林枫独自一人站在营地外的一块岩石上,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老大。”
李斯拿着一个文件袋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甚至没有推他那个并不存在的眼镜。
“在那个头目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李斯递过来几张照片和一份名单。
照片上,是一批正在装箱的军火,箱子上印着那个让林枫眼熟的标志。
而在名单的最后,赫然写着几个国内公司的名字,以及一个接头人的代号。
“又是他们。”林枫看着那个标志,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议会。
阴魂不散。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窝毒贩。”李斯低声说道,“这可能是一条针对国内的渗透线。那些毒品只是幌子,他们真正要运进来的,是这些……”
他指了指照片里那些形状怪异的金属管。
“生物样本。”
林枫将照片捏成一团。
“任务变更。”
林枫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虽然疲惫但眼神已经截然不同的新兵。
“通知国内,接人质。”
“我们,不回去了。”
“既然尾巴露出来了,那就顺着这条线,把这窝蛇,给我连根拔起。”
林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血腥的决心。
“热身结束了。”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直指丛林深处那更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