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像纱布,裹住了燕山深处的训练场。
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混杂在冷汗和肾上腺素激增后的体味,在感官此刻里,却清晰得像是炸雷。
操场上,一百二十名新兵列队站立。
昨天还在杀戮屋里被虐得死去活来的他们,此刻却安静得像是一群等待宣判的死人。
因为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筐红得刺眼的气球。
一箱黄澄澄的、泛着冷光狙击枪实弹。
不是橡胶弹,不是标记弹,是货真价实、一颗就能掀飞半个天灵盖的杀人子弹。
林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依旧端着那个与周围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保温杯。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昨天我说过,今天的科目叫——信任。”
林枫的声音很轻,不需要嘶吼,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就让在场所有人感到呼吸困难。
他放下杯子,指了指桌子。
“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间隔25米。一人头顶气球,站好。另一人,射击。”
“每人一发,轮流互换。”
“打中了气球,早饭加十分钟吃饭时间。打偏了……”
林枫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打偏了,直接给你们家属寄个骨灰盒。”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哪怕是昨天在杀戮屋里被林枫打得鼻青脸肿都没哼一声的硬汉们,此刻也感觉腿肚子在转筋。
这是玩命啊!
这是真的在玩命!
25米,狙击枪射击。对于在场的尖子兵来说,打固定靶,谁都能打出满环。
可靶子换成活生生的人,换成朝夕相处的战友,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手会抖,心会慌,呼吸会乱。
而在这种距离下,手腕只要稍微偏离一毫米,子弹就会从气球移到眉心。
“怎么?这就怂了?”
林枫看着没人动,嘲讽地笑了笑。
“昨天不是还觉得自己挺牛逼吗?不是觉得我苛刻吗?现在给你们机会展示枪法,怎么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了?”
“报告!”
一声略带颤抖,却依然用尽全力的大吼打破了沉默。
是王野。
这个刺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火。
“我先来!”
王野大步走出队列,抓起一个气球,又抓起一把装好实弹的枪。
他转过身,看向队列,目光有些游离,最后落在了昨天那个跟他一组的“陈小刀”身上。
“陈小刀!敢不敢跟我玩一把!”
那个戴着平光战术护目镜、文质彬彬的技术兵“陈小刀”愣了一下。他的腿在抖,是真的在抖。他是个搞技术的,虽然体能过关,但这种玩命的活儿……
“我……”陈小刀咽了口唾沫。
“别他妈磨磨唧唧的!”王野吼道,“是个爷们就出来!老子要是把你打死了,老子给你偿命!”
“草!谁怕谁啊!”
被这一激,陈小刀也红了眼。男人那点血性上来了,什么恐惧都抛到了脑后。他大步冲出来,一把抢过王野手里的气球。
“你去那边站着!我先顶!”陈小刀咬着牙说道。
“行!”
王野也不废话,拿着枪走到了25米外的射击线。
两人站定。
陈小刀靠在靶挡上,把气球放在头顶。他努力想站直,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控制不住,双腿像是弹琵琶一样疯狂颤抖。他看着远处王野举起的枪口,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死神的眼睛。
恐惧。
无边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闭上眼,但林枫那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许闭眼。看着枪口。看着子弹怎么飞过来。”
“如果你连直视死亡的勇气都没有,上了战场,你就是个只会尖叫的累赘。”
陈小刀强行撑开眼皮,死死盯着前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过度紧张导致的生理泪水。
射击位上。
王野也没好到哪去。
平时那把熟悉得像自己手臂一样的手枪,此刻却重得像座山。
他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准星里的气球在晃,那是他的手在抖。
“稳住……稳住……”王野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你他妈是全军区比武第二!你是神枪手!别抖!别抖啊!”
可是越想控制,手抖得越厉害。
脑子里全是画面——万一打偏了,万一陈小刀脑袋开花……那红白之物喷溅的场面,像噩梦一样缠着他。
“还有十秒。”
林枫看了看表,声音像催命符,“十秒后不开枪,两人一起淘汰。”
“呼……呼……”
王野大口喘息着,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陈小刀!信我吗?!”王野大吼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信你大爷!快开枪!老子要尿裤子了!!”陈小刀带着哭腔吼了回来。
“砰!”
枪响了。
这一声枪响,仿佛把清晨的雾气都震碎了。
陈小刀只觉得头皮一凉,一股劲风扫过头顶,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和汁水飞溅的感觉。
他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在他身后的靶挡上,那个红气球已经被打得粉碎,汁水四溅。
而在气球正中心的位置,赫然是一个黑乎乎的弹孔。
“中……中了……”
王野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双手撑着膝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呕——”
他突然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那是极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
“很好。”
林枫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气球,又看了看还在干呕的王野和瘫在地上的陈小刀。
“活着的感觉,怎么样?”
陈小刀抬起头,那张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教官……我想回家……”
“想回家就对了。”林枫淡淡地说道,“战场上,每个人都想回家。能让你活着回家的,不是运气,是你战友手里的枪。”
林枫转过身,面向剩下那群还没动的新兵。
“看到没有?这就是信任。”
“把命交给战友,相信他不会手抖,相信他能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依然凭借肌肉记忆完成射击。”
“下一组!立刻!马上!”
“谁敢犹豫,高建军,给我把他扔进粪坑里冷静冷静!”
“是!”一旁早就摩拳擦掌的高建军,像尊铁塔一样跨出一步,手里提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粗大木棍,一脸狞笑地盯着这群菜鸟。
有了王野带头,再加上高建军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剩下的人也不敢再磨叽。
枪声,开始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王野那么准。
“砰!”
一声枪响,气球没碎,但陈小刀旁边那组的一个兵,耳朵上多了一道血槽,鲜血直流。
“啊!!”
那个兵捂着耳朵惨叫。
“鬼叫什么?耳朵没掉就给老子站好!”李斯走过去,手里拿着急救包,“擦伤,两毫米。死不了。下一枪偏左修正三毫米。”
他一边给那个倒霉蛋包扎,一边冷静地分析弹道。那种对鲜血和伤口的漠视,比林枫的骂声更让人胆寒。
整个上午,训练场上枪声不断,伴随着尖叫、干呕,甚至是差点尿裤的羞耻。
每个人都在地狱的门口走了一遭。
等到最后一组打完,所有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在看向身边那个刚才拿枪指着自己脑袋,或者自己拿枪指着对方脑袋的战友时,那种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一种,只有一起扛过枪、一起玩过命的人之间才有的,过命的交情。
林枫站在高台上,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兵,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记住这种感觉。”
“因为三天后……”
林枫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肃杀,像是一阵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全场。
“我要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那里没有靶子,只有拿着AK和火箭筒的敌人。”
“那里打偏了,会把你们所有人的命,都留在那里。”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林枫没有再进行体能训练。
他把所有人关进了战术教室,关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杀戮屋。
讲战术,讲配合,讲怎么在丛林里设伏,怎么在夜间无声无息地抹掉敌人的哨兵。
李斯像是个人形电脑,把这次任务目标的所有情报,每一个细节,都掰碎了揉烂了灌进这群新兵的脑子里。
“这次的目标,是一伙盘踞在西南边境原始丛林里的武装贩毒集团。”
战术室里,屏幕上显示着几张模糊的卫星照片和偷拍的人像。
“这不仅仅是一伙普通的毒贩。”
李斯指着照片上那些穿着迷彩服、手持美式装备的人,语气凝重。
“他们装备精良,有重机枪,甚至可能有肩扛式防空导弹。他们的核心成员,很多都是境外退役的雇佣兵,实战经验丰富,手段残忍。”
“他们手里,还扣押着我想让你们救回来的几名地质勘探队员作为人质。”
“上级给我们的命令是——全歼。”
“一个不留。”
台下的新兵们,脸色凝重。
他们听过故事,看过电影,但当真正的“全歼”命令下达时,那种沉甸甸的压力,还是让他们有些喘不过气。
这不是演习。
是要死人的。
“怕了?”
高建军正在旁边擦拭着那挺心爱的加特林机枪,那枪管粗得吓人。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怕就对了。老子第一次上战场,尿都吓出来了。”
“但是,记住了。”
高建军猛地拉动枪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只要你们手里的枪还在,只要你们身边的兄弟还在。”
“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得让他留下一层皮再走!”
“陈默。”林枫看向角落。
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的陈默,默默地站了起来。他背着那个长长的大狙枪包,怀里抱着一只刚刚擦得锃亮的狙击步枪。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台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气球。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气球抛向空中。
下一秒。
没有任何瞄准动作。
枪如惊雷!
“砰!”
空中的气球瞬间炸成了一团红色的雾气,碎屑均匀地散落在地上。
盲狙。
空中动态目标。
陈默收起枪,眼神依旧淳朴得像个刚进城的农民工,但他嘴里吐出的话,却让所有新兵热血沸腾。
“我的枪,会看着你们。”
“谁敢动我兄弟,我让他脑袋搬家。”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都被这句朴实无华的承诺给冲淡了。
有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
出发前夜。
军营里没有了往日的喧闹。
宿舍里,灯光昏黄。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写信。
这是龙牙的规矩,也是所有上前线的部队的规矩。
遗书。
王野握着笔,手有点抖。他想写点豪言壮语,想写“精忠报国”,但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却是:
“爹,娘。儿子要去打仗了。要是回不来,床底下的存折里有两万块钱,是这几年的津贴,你们拿去买点好吃的。别心疼钱,儿子在部队挺好的,天天吃肉……”
写着写着,一滴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他赶紧擦掉,生怕被人看见。
一抬头,发现周围的战友们,一个个都红着眼圈,咬着笔杆子,平时那些牛逼轰轰的劲儿都没了。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兵王,只是一群想家的孩子。
“都写完了吗?”
林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身上挂满了弹匣和手雷,脸上涂着迷彩油彩,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那是“修罗”的状态。
“写完了就封好,交给文书。”
“希望这些信,永远都不用寄出去。”
林枫走进宿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把你们的私人物品都收起来。把那些多愁善感都给我咽进肚子里。”
“全体都有!带上你们的装备!登机!”
……
停机坪上。
巨大的运20运输机像一头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巨大的尾舱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暗的红光。
那是通往战场的入口。
一百二十名新兵,全副武装,背着几十公斤的行囊,排着整齐的队列,大步走向那扇门。
没有人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家园,是和平。而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地狱,是守护这份和平的最前线。
林枫站在舱门口,看着一个个走过的年轻面孔。
赵铁柱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总教官,这帮孩子……能行吗?”赵铁柱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才练了不到一个月,就去啃‘黑蝰蛇’这种硬骨头,是不是太……”
“没有什么是准备好的。”
林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有点。
“正如钢铁,不进火炉,永远成不了刀。”
“这一仗,可能会死人。但我保证,活下来的人,会成为让整个世界都颤抖的利刃。”
林枫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转身上了飞机。
舱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月光隔绝在外。
机舱内,红色的战备灯亮起,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高建军正抱着他的机枪,闭目养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李斯在检查着手里的便携式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划过,那是他为这次行动准备的“电子幽灵”。
陈默依旧擦着他的枪,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自己的恋人。
林枫走到机舱最前面,拿起通话器。
“我是林枫。”
“这是你们的第一战。”
“我不想听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想要什么俘虏。”
“我只要一样东西。”
林枫的声音在机舱里回荡,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胜利。”
“无论代价是什么。”
“出发!”
轰鸣声中,运输机冲天而起,刺破苍穹,像一把利剑,直插西南边境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丛林。
那里,有一场属于他们的血色成人礼,正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