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北郊,军用机场。
凌晨三点,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寒风卷着干燥的沙尘,在空旷的水泥跑道上呼啸而过。
几辆军用卡车和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跑道尽头,车灯没开,像是几只蛰伏的野兽。
赵铁柱穿着厚重的大衣,手里捏着半截早就熄灭的烟头,在寒风里来回踱步。他的步子很乱,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连长,塔台说……还有五分钟进场。”文书小李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说道。
“知道了。”赵铁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力碾了一脚。
这是新兵连出任务的第七天。
整整七天,音讯全无。
那是实战。不是演习,不是打靶。那是真的会死人的边境线。赵铁柱带过兵,他知道第一次上战场意味着什么。运气不好,回来一半人;运气好,回来的人也得脱层皮。
“嗡——”
低沉的轰鸣声撕破了夜空的寂静。
那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人心头发颤。
一架涂装成灰色的运输机,像一只受了伤却依然凶悍的巨鹰,破开云层,带着一身的寒气,重重地砸在跑道上。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刺耳至极。
飞机滑行了很久,才在引导车的带领下,缓缓停在了预定位置。
巨大的尾舱门,伴随着液压杆的泄气声,缓缓放下。
所有的地勤、医护人员,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舱口。
一秒,两秒。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股混杂着硝烟、汗臭、还有淡淡血腥味的空气,顺着舱门涌了出来。
“踏、踏、踏。”
沉重,拖沓,却又整齐得可怕的脚步声响起。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林枫。
他那身没有军衔的迷彩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泥浆、草汁和暗红色的斑块。他的脸很脏,但那双眼睛,在探照灯的强光下,亮得吓人。
不是兴奋,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看过地狱后的……漠然。
在他身后,李斯、高建军、陈默鱼贯而出。
再后面,是那一百二十名新兵。
赵铁柱愣住了。
他想象过无数种画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抬着担架,有人崩溃大叫。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百二十个人,就像一百二十具行走的雕塑。他们背着枪,互相搀扶着,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队伍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那是杀气。
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在死人堆里爬过之后,才会凝结在骨子里的寒气。
“连长……”文书小李吓得退了一步,他觉得眼前这群人不是他的战友,而是一群刚从牢笼里放出来的狼。
林枫走到赵铁柱面前,停下脚步。
“赵连长。”林枫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含着沙砾。
“到!”赵铁柱下意识地立正,敬礼。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被对方身上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压迫所致。
“清点人数。”林枫淡淡地说道。
“是!”赵铁柱拿出名册,手有些抖。
“不用点了。”
林枫摆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沉默的士兵。
“应到一百二十人,实到一百二十人。”
“全员……带回。”
听到这句话,赵铁柱的眼眶猛地红了。
全员带回!
在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丛林里,面对那群亡命徒,竟然能全员带回!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敬礼——!”
赵铁柱大吼一声,对着这群从地狱归来的战士,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王野站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左脸颊上贴着一块纱布,那是一颗子弹擦过的痕迹。他看着赵铁柱,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啰嗦的连长,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肌肉太僵硬,做不出表情。
他只是默默地回了一个礼。
动作标准,有力,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稳。
……
半小时后,基地核心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暴君——龙牙大队的大队长,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烟,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四个年轻人。
桌子上,放着一个沾着泥土的黑色战术背包。
李斯走上前,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一本写满了暗语的账本。
一个加密硬盘。
还有……几张沾着血的照片。
“任务报告写了吗?”暴君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
“没来得及。”林枫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懒散。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但我把结果带回来了。”
林枫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西南边境的那伙毒贩,连同那个代号‘蝮蛇’的头目,全灭。营地被推平,所有人质安全获救。”
“另外,顺藤摸瓜,我们在边境线外三十公里,端掉了接应他们的一个雇佣兵据点。击毙三十六人,俘虏……零。”
“零?”暴君眉毛一挑。
“那种人,留着浪费粮食。”林枫淡淡地说道,“而且他们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我让李斯现场审讯完,就都处理了。”
暴君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战场抗命这种事,如果是别人,他会拍桌子。但对于林枫,对于“天刃”,他默许了这种特权。
“收获呢?”暴君问。
“除了这堆情报。”李斯推了推那个并不存在的眼镜,目光理性而冷静,“我们还在那个雇佣兵头子的地下金库里,发现了一笔钱。”
“多少?”
“现金,不记名债券,还有两箱高纯度黄金。”李斯报出了一个数字,“折合人民币,大概是……三个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暴君看着那几个年轻人,尤其是看着林枫。
“钱呢?”暴君问,“按照规定,缴获物资要全部上缴国库。”
“那是对常规部队的规定。”林枫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对于我们来说,这笔钱,我有更好的用处。”
“你想私吞?”暴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林枫,我知道你是首富的儿子,这三亿对你来说可能也就是几个月的零花钱。但这是原则问题!性质不一样!”
“私吞?”
林枫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还有一种看透了规则的从容。
“大队长,您觉得我缺钱吗?”
林枫从兜里掏出一张黑卡,随手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那老爹上个月刚给我转了五十亿,让我随便花,别给他丢人。我要是想过好日子,我现在就该在夏威夷晒太阳,而不是去那片烂泥地里跟毒贩子玩命。”
暴君被噎了一下,没说话。确实,跟林家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比起来,这三亿确实只能算“零钱”。
“这笔钱,是脏钱。”
林枫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暴君的眼睛。
“它是那帮畜生贩毒、贩卖人口、走私军火赚来的。每一张钞票上都沾着血。这种钱,进了国库,还要走流程,还要审核,太慢,太干净。”
“我要用这笔脏钱,去办点脏事。”
“什么事?”暴君皱眉。
“华盾。”林枫吐出两个字。
“我们在这次行动中发现,‘议会’并没有死绝。他们的残余势力正在向东南亚和非洲渗透。他们在当地扶持军阀,建立所谓的安保公司,其实就是为了洗钱和搞破坏。”
林枫指了指那个背包。
“用敌人的钱,去买子弹,再打进敌人的脑子里。”林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才是这笔钱最好的归宿。不是吗?”
暴君沉默了。
他看着林枫,看着这个年轻却深谋远虑的部下。
他知道林枫是对的。国家层面的行动往往受限于外交和法律,很多时候束手束脚。
如果有一支绝对忠诚、战力强悍、且资金独立的“影子部队”,那在很多灰色地带的博弈中,将会占尽先机。
而且,林枫不需要国家的钱,这就意味着这支部队在某种程度上是“独立”的,出了事也查不到国家头上。
这小子,不仅是在打仗,更是在布局。
“你那个老爹,把你教得很好。”暴君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他是个奸商,你是个……战略家。”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但我会往上报。”暴君站起身,“不过,既然你开了口,上面大概率会同意。毕竟,没人会拒绝一把免费的、好用的刀。”
“那就谢了。”林枫也站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暴君指了指那个账本,“这个东西,比钱更重要。这里面涉及到的国内‘内鬼’,恐怕会引起一场大地震。”
“那是你们的事。”林枫摆摆手,“抓贪官,查间谍,那是国安和反贪局的活儿。。”
“行了,滚吧。”暴君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带你的兵去吃饭。别把那群狼崽子饿坏了。”
……
凌晨四点。
食堂。
这个时候,本该是万籁俱寂。但此刻,食堂里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炊事班的大师傅们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菜式。
就是大盆的红烧肉、炖得软烂的猪蹄、堆成山的馒头、还有一大锅飘着油花的羊杂汤。
简单,粗暴,顶饱。
一百二十名归来的新兵,没人说话,没人排队。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围在桌子旁,埋头苦吃。
只能听到咀嚼声、吞咽声,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王野坐在角落里。他的左手拿着两个馒头,右手拿着筷子,拼命往嘴里扒拉着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嘴里化开,那种油脂的香气,让他几乎想哭。
在丛林里那七天,他们吃的是压缩饼干,喝的是过滤过的泥水。甚至有时候连压缩饼干都吃不上,只能生吃蛇肉和虫子。
此刻,这碗热乎乎的肉,就像是人间的美味。
“啪嗒。”
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
王野没有擦,只是更用力地咀嚼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小刀端着一碗汤,坐在王野对面。这个曾经文质彬彬的技术兵,现在脸上也多了一道疤,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他那一身书卷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坚硬。
“谁抢了?”王野含糊不清地说道,嗓音沙哑,“老子是……噎着了。”
“行,噎着了。”陈小刀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大猪蹄夹给王野,“吃吧。补补。回头还得写总结报告呢。”
王野看着碗里的肉,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陈小刀,看着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战友。
少了两个人。
三班的李大牛,在过雷区的时候,为了给后面的人探路,腿被炸断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二班的刘强,在最后突击的时候,替机枪手挡了一发子弹,虽然穿着防弹衣没死,但肋骨断了三根。
“小刀。”王野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算是合格了吗?”王野问。
陈小刀喝了一口汤,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湿润。
他想起了自己在丛林里,第一次用刀扎进敌人心脏时的那种触感。那种温热的、滑腻的、令人作呕却又令人颤栗的感觉。
“算吧。”陈小刀低声说,“教官说过,见过血,杀过人,才知道什么是兵。”
“那咱们这算是……出师了?”
“早着呢。”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高建军端着一个脸盆大小的不锈钢盆,里面装满了肉和饭,一屁股坐在两人旁边。他吃东西的样子更吓人,简直像是倒进去的。
“这才哪到哪?”高建军嚼着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这才是个入门。你们现在的水平,放到真正的战场上,也就是个高级炮灰。”
“要想当‘天刃’,要想跟老大一样,你们还得练。”
王野和陈小刀对视一眼,都没有反驳。
他们亲眼见过林枫在丛林里的样子。
那个男人,就像是丛林的一部分。他能听到风的声音,能闻到敌人的味道。他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每一颗子弹都能带走一条命。
那种强大,不是靠训练就能练出来的。那是一种天赋,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本能。
“我不怕练。”王野咬了一口馒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只要能变强,只要能像教官那样……死也不怕。”
食堂的另一头。
林枫并没有吃东西。
他只是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静静地看着这群新兵。
李斯坐在他旁边,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老大,名单初步解析出来了。”李斯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怎么样?”林枫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李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这份名单里,涉及到了三家上市公司,两家物流集团,甚至……还有一家地方性的商业银行。”
“他们利用这些合法的商业外壳,为境外的‘组织’提供资金流转和情报支持。那笔三亿的毒资,原本就是要通过那家银行洗白的。”
“真是烂到根子里了。”林枫冷笑一声。
“不仅如此。”李斯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这些企业的高管,在最近半年内,都频繁地往来于同一个地方——港岛。”
“港岛?”林枫眼神微动。
“对。如果我推测没错,‘议会’在那边应该有一个更高级别的联络站,或者说……一个负责大中华区业务的‘总代理’。”
“看来,咱们回国后的日子,也不会太无聊了。”
林枫喝了一口水,目光转向窗外。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些年轻、疲惫却充满朝气的脸上。
“让大家都吃饱点。”林枫放下杯子,站起身。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林枫看着窗外那面迎风飘扬的红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