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月的声音,如同从万古冰川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却在整个废墟上空,在月傀(尘月)的魂核最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恢复你的自由。恢复你的人身。回归人间。当回你的……凡人作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月傀的心上。
“这个,你愿意吗?”
愿意吗?
回归人间?回到那个没有飞天遁地、没有移山倒海、没有冥月、没有生死搏杀,只有电脑、泡面、扑街小说、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平凡世界?
月傀僵立在原地,暗金色的傀身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魂火在那一刻停止了摇曳,如同凝固的琥珀。他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疯狂、冰冷,都在这一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回归……凡人?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诅咒,又如同最甜的蜜糖,瞬间侵蚀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想起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想起了键盘敲击的声音,想起了熬夜码字时窗外的霓虹,想起了读者寥寥的评论,想起了编辑的催稿,也想起了……自由。
那种虽然贫穷、虽然卑微,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无需看任何人脸色,可以肆意幻想、可以随时摆烂的……自由。
不用再时刻担心被炼成丹药,不用再绞尽脑汁算计求生,不用再面对冥月那深不可测、视他如蝼蚁的目光。可以晒太阳,可以吃火锅,可以……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如同野草般,从他魂火最深处疯狂滋生。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的坚持和伪装。
愿意吗?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愿意!
然而,就在那两个字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
他魂核深处,那点历经千锤百炼、融合了虚天本源、沾染了黄泉魔气、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而凝练出的暗金色魂火核心,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股冰冷、桀骜、不屈的意志,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挡住了那名为“回归”的洪流!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被冥月随手炼成人丹时的绝望和屈辱!
他想起了在矿坑底层像狗一样挖矿的卑微!
他想起了被柳无忧(罗刹女)当成玩物般试探、保护的愤怒!
他想起了在化魔池、在万尸坑、在一次次绝境中,燃烧魂火、压榨潜力、与天争命时的不甘和疯狂!
他想起了自己指着冥月,发出那歇斯底里的咆哮——“我宁可轰轰烈烈地死”!
回归凡人?的确安全,的确“自由”。但那种自由,是蝼蚁的自由!是被圈养的自由!是忘记所有耻辱、放弃所有力量、回到原点,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的……懦夫的自由!
冥月会这么好心?她费尽心思“培养”他,看他挣扎,看他表演,就为了最后……随手丢掉?这更像是一种……终极的嘲讽和考验!是对他之前那番“豪言壮语”最残酷的打脸!
如果他现在点头,那么之前所有的抗争、所有的愤怒、所有在生死间磨砺出的道心,都将成为一个笑话!他尘月,将永远只是冥月掌心一只可以随意拿捏、予取予求的可怜虫!甚至连复仇的念头,都会在凡人的柴米油盐中消磨殆尽!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不!
月傀(尘月)猛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中,之前的茫然和渴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冰冷和斩钉截铁的决绝!
他看向虚空,仿佛再次与那双血瞳对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冥月大人……”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中挤压出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虚空中的意志,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月傀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回归凡人?呵呵……确实诱人。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生死搏杀,可以回到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继续写我的扑街小说,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带着自嘲、又带着无尽讽刺的弧度。
“但是……回不去了。”
“从我穿越到此界,被您炼成人丹的那一刻起,从我被迫踏上这条修行路的那一刻起,从我……亲手杀死第一个敌人的那一刻起……那个只会敲键盘、幻想逆袭的扑街作者尘月,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是月傀,是挣扎求存的残魂,是您掌中的棋子,也是……不甘命运的复仇者!”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暗金色的魂火在他周身燃烧,散发出决绝的气息:
“您问我愿意吗?”
“我告诉您——我不愿意!”
“我宁愿在这条看不到希望的鬼道上走到黑!宁愿在您布置的绝境里继续挣扎!宁愿背负着对您的刻骨仇恨,永世不得超生!”
“也绝不要回到那个懦弱的过去!绝不要忘记您施加于我的一切!绝不要……像个逃兵一样,接受您这施舍的、虚假的自由!”
“幽冥血海,我去!魔神精血,我取!不是为了您的‘赏赐’,而是为了……我自己的道!”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形神俱灭,我尘月……也走定了!”
咆哮声在废墟中回荡,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和疯狂。
虚空之中,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
冥月的意志,没有任何回应。那恐怖的威压,也悄然散去。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一声极轻极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叹息,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
“如你所愿。”
只有这三个字。
随后,万籁俱寂。冥月的意志,彻底离开了。
月傀(尘月)独自站在废墟中,暗金色的魂火静静燃烧。他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空虚,和一种踏上不归路的决然。
他拒绝了唾手可得的“安宁”,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通往未知黑暗的道路。
但他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选择。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九叶还魂草,将其彻底炼化吸收,巩固着鬼帅初期的境界。然后,他辨认了一下幽冥血海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冲霄而起,义无反顾。
凡尘如梦,道心似铁。
此去血海,不问归期。
而在他看不见的虚空至高处,冥月的真身静坐王座,血瞳之中,倒映着那道决绝远去的流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一道古老的刻痕。
“道心……竟如此坚定么?”她低声自语,血瞳中流转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化为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赞赏的锐利**。
“尘月,你果然……没让本座‘失望’。”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