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傀(尘月)的身影在崩塌的断魂崖废墟中缓缓站起。九叶还魂草的精纯生机在他魂核内化开,如同温暖的潮水,修复着傀身的每一道裂痕,滋养着黯淡的魂火。原本鬼将后期巅峰的瓶颈在这股磅礴药力冲击下,轰然破碎,一股更加强大、凝练的鬼帅初期气息,如同苏醒的凶兽,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暗金色的傀身流光溢彩,眉心的冥月烙印似乎也因这股力量的提升而更加清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然而,月傀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突破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压抑到极点的风暴。
冥月真身降临带来的绝对压迫感,那句“一线超脱之机”的诱惑与威胁,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魂火最深处。幽冥血海,魔神精血……最终的试炼?还是……最终的陷阱?
他抬起头,望向灰暗压抑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无尽虚空,看到那双俯瞰众生的血瞳。
“为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并非通过魂念,而是直接在这片废墟上空响起,带着一种穿透规则的威严,是冥月!
她的真身并未再现,但她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天幕,笼罩了这里。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些许戏谑,多了一丝……探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不解?
“尘月。”冥月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月傀的魂核上,“告诉本座,你如此……疯狂地与本座作对,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一次次挑战本座的底线,究竟……为了什么?”
“是为了力量?本座赐你傀身,允你存活,甚至默许你窃取虚天传承,吞噬魔典,已是莫大恩赐。你若安心当一枚棋子,未必不能得享长生。”
“是为了自由?”冥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这诸天万界,何处不是牢笼?强弱尊卑,便是永恒的铁律。没有力量,自由不过是笑话。本座予你变强之机,便是予你争自由的资本,你当感恩。”
“还是说……”冥月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你天真地以为,凭你那点可怜的算计和运气,真的能……反抗本座?能报了那被炼成人丹之仇?能摆脱你这‘第十位新郎’的宿命?”
恐怖的威压随着话语降临,如同整个天空塌陷,压在月傀身上,要将他彻底碾碎,逼他跪下,逼他屈服,逼他说出“真相”!
月傀的傀身在这威压下发出“咯吱”的声响,魂火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但他挺直了脊梁,暗金色的瞳孔中,那压抑的风暴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燃烧了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虚空,与那双血瞳对视。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惶恐”或“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平静之下,那即将喷发的火山!
“为了什么?”月傀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冥月大人,您……真的想知道吗?”
他不等冥月回应,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冥月是否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您问我为了力量?是,我渴望力量。但我渴望的,不是您施舍的力量,不是戴着枷锁的力量,不是成为您掌中玩物的力量!我渴望的,是能自己主宰命运的力量!是能对您说‘不’的力量!是能……把您施加于我的一切,原样奉还的力量!”
“您问我为了自由?是,我渴望自由。但我渴望的,不是您划定范围的自由,不是需要您点头许可的自由!我渴望的,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自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自由!是哪怕前路是死,也能由我自己选择怎么死的自由!”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平静的表面下,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怨毒和愤怒!
“至于反抗?报仇?宿命?”月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扭曲、极其冰冷的弧度,暗金的瞳孔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冥月大人,您太高看我了,也……太低估我了!”
“我从未天真地以为,凭我现在就能反抗您。在您面前,我确实如同蝼蚁。但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
“您把我炼成人丹,将我视为玩物,随意摆布我的生死,践踏我的尊严……这些仇,我记着!刻在魂核最深处,一刻不敢忘!但我知道,现在的我,没资格谈报仇!”
“我如此‘疯狂’,如此‘挣扎’,不是因为我觉得能赢,而是因为——”月傀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骨,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我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这种时时刻刻被监控、被算计、被当成戏子一样观赏的感觉!”
“我受不了您那高高在上、视众生为刍狗的眼神!”
“我受不了每一次看似‘机遇’背后,都是您精心编织的绝境!”
“我受不了明知道是毒药,却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吞下的屈辱!”
“是!我是蝼蚁!但我这只蝼蚁,偏要蹦跶!偏要在这您设定的棋盘上,走出我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最终通向毁灭,我也要溅您一身血!让您记住,曾经有一只您看不上的蝼蚁,用最狼狈、最不堪的方式,反抗过您!”
“您给我‘一线超脱之机’?”月傀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嘲讽,“哈哈哈哈!好一个‘一线生机’!是让我去幽冥血海送死,为您取来魔神精血,然后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换取您施舍的‘自由’吗?”
“冥月!你听好了!”月傀猛地伸手指天,魂火燃烧到极致,声音如同杜鹃啼血,响彻云霄:“我尘月,宁可轰轰烈烈地死在追求力量的路上,也绝不摇尾乞怜地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幽冥血海,我去!魔神精血,我取!但不是为了你的‘赏赐’!”
“是为了用你的‘磨刀石’,磨砺我自己的刀!”
“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不是以‘新郎’的身份,不是以‘棋子’的身份,而是以……对手的身份!”
“届时,要么你把我彻底碾碎,魂飞魄散!”
“要么……我就用你‘赐予’的这一切,撕下你那张虚伪的面具!看看你这高高在上的鬼仙,流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红色的!”
咆哮声在废墟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愤怒、不甘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斗志。
虚空之中,一片死寂。
冥月的意志沉默着,那恐怖的威压依旧存在,却似乎……停滞了。
良久,良久。
一声极轻极轻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叹息,仿佛从万古传来。
“原来……是为了‘痛快’地死么?”冥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但那股凛冽的杀意,却悄然消散了。
“倒是有趣的答案。”她的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是欣赏?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既然如此,本座……便成全你。”
“幽冥血海,去吧。让本座看看,你这只蝼蚁,如何……蹦跶到最后。”
话音落下,笼罩天地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废墟上空,恢复了一片死寂的灰暗。
月傀(尘月)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魂火因刚才的爆发而明灭不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暗金色的瞳孔深处,那团风暴缓缓平息,化作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坚定。
他将还魂草剩余的药力彻底炼化,稳固了鬼帅初期的境界。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冥月烙印传来幽冥血海的坐标),身形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冲霄而起,朝着那最终的试炼之地,决绝而去。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念头通达。
为了……死得像个人。
虚空深处,冥月的真身静坐于王座之上,血瞳之中倒映着月傀决绝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痛快地死……么?”她低声自语,血瞳中流转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尘月,本座开始……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