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月亮湾村还笼罩在淡淡的晨雾里,空气中带着一股子江水味儿。
王家的小院里,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
王强站在院子里,正从昨晚带回来的那个泡沫箱子里往外挑东西。
“嫂子,就把那两条最大的细鳞鲑拿出来,这东西娇气,离了活水容易死,多铺点碎冰。”
细鳞鲑,在黑龙江这边叫细鳞子,是冷水鱼里的贵族,这鱼身体修长,鳞片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背部泛着紫光。
肉质细嫩得像豆腐,最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吃,而且没啥土腥味,只有鲜甜。
“知道了。”
苏婉穿着那件蓝罩衣,手脚麻利地往一个小号的保温箱里铺着冰,“这两条鱼我看都有三斤往上了,肚子鼓鼓的,看着就肥,给陈老爷子带去正合适。”
“那是,老爷子帮了咱们天大的忙。”
王强一边帮忙一边感叹,“那艘8154大船,要是没有他老人家走关系,给咱们弄那个内部指标,咱们就是有钱都没地儿买去,这可是纯人情,咱得记一辈子。”
除了鱼,王强又挑了一袋子在那边换回来的极品猴头菇,这东西养胃,也是老人用的好东西。
“嫂子,把你给老爷子做的那双棉鞋也拿来。”
苏婉转身进屋,拿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王强:“你让老爷子试试,我是按去年的尺寸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脚,那是千层底,我又加了一层羊毛毡,透气还暖和。”
“肯定合脚,嫂子的手艺没得说。”
王强把红布包塞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拎起那个装鱼的网兜。
“强子,不用找李顺叔送你?”苏婉问了一句,“这挺沉的。”
“不用。”
王强摆摆手,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也就几里地,我溜达过去就行,去陈家这种地方,开拖拉机动静太大,显得咱们轻浮,自己走着去,显着心诚。”
“行,那你路上慢点。”
苏婉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像送丈夫出门的小媳妇。
出了门,王强迈开大步,沿着村那条土路往镇东头走。
早晨的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头脑清醒。
王强一边走一边琢磨。
这次去陈家,不仅仅是谢恩,更是要去取经,接下来的这一步棋,牵扯太大,他需要老爷子这根定海神针给把把关。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宅子就出现在眼前。
陈家大院依山傍水,门口两棵大柳树垂下来,遮住了半个门脸,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幽静和底蕴。
大门紧闭着,门口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王强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台阶上,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扣响了门上的铜环。
“咚咚咚。”
声音清脆,在清晨显得格外响亮。
没多大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来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婉转,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吱呀——”
侧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素面朝天却温婉动人的脸蛋。
正是陈云。
这陈云虽说是陈家的旁系,被派来照顾老爷子,但身上却没一点娇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沉静。
她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把剪刀,像是刚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哎呦,是王强啊。”
陈云一看到王强,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我就说这一大早喜鹊在枝头叫,原来是有贵客登门。”
“云姐,您就别折煞我了。”
王强赶紧把地上的东西提起来,“我算啥贵客,就是个晚辈,刚从江上回来,来给老爷子请个安。”
“快进来吧,外面风硬。”
陈云侧过身子,让开路,顺手想接王强手里的东西。
“别别别,怪沉的,还有腥味,别脏了您的手。”王强侧身避过,自己提着进了院子。
“你这人,还是这么客气。”
陈云笑了笑,关上门,“老爷子在后院晒太阳呢,刚吃完早饭,心情不错。”
王强跟着陈云穿过前院的回廊,这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草,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但被陈云打理得井井有条,看着就有生气。
到了后院,陈福海老爷子正躺在一张藤椅上,身上盖着个薄毯子,手里拿着个紫砂壶,眯着眼睛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借东风》,诸葛亮的唱腔高亢嘹亮。
“爷爷,王强来了。”陈云轻声唤了一句。
老爷子睁开眼,那双本来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王强的那一刻,瞬间亮了一下。
“是你个猴崽子啊。”
老爷子坐直了身子,把紫砂壶放在石桌上,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我还以为你发了大财,就把我这把老骨头给忘了呢。”
“老爷子,瞧您说的。”
王强快步走上前,把网兜放在地上,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我王强就是忘了自己姓啥,也不能忘了您的恩情啊。”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老爷子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哎。”
王强坐下,把网兜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老爷子,这是我昨晚刚带回来的细鳞鲑,都在冰里镇着呢,新鲜着呢,这鱼肉嫩,不费牙,给您尝尝鲜。”
陈老爷子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成色不错,这细鳞子现在可不多见了,也就是你这本事能弄到这么大的。”
“云丫头,拿去厨房,中午让李师傅清蒸了,这鱼吃的就是个本味,别放太多佐料,糟践东西。”
“知道了爷爷。”
陈云提着鱼,又接过王强递过来的猴头菇,笑着对王强说:“你先陪爷爷聊着,我去给你们泡茶,刚到的明前龙井。”
“麻烦云姐了。”
等陈云走了,王强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双手递给老爷子。
“老爷子,这是我嫂子给您做的棉鞋,她说天凉了,怕您寒腿犯了,千层底的,加了羊毛毡。”
陈老爷子接过鞋,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你那个嫂子,是个有心人啊。”
老爷子感叹了一句,“这年头,愿意静下心来纳千层底的年轻人,不多了,这鞋好,比商店里买的穿着舒坦,接地气。”
他把鞋放在膝盖上,看着王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说说吧,这一趟出去,我看你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这是见过大世面了?”
王强心里一凛,这老爷子,眼睛毒啊。
“托您的福,算是开了眼界。”
王强正色道,“老爷子,这次我来,首先是想当面谢谢您,那艘8154,要是没有您走的内部关系,没有那个指标,我就是拿着猪头都找不着庙门。”
“这大船在江上,那是真稳当,那是咱们的底气啊。”
“这船的事儿,不必多提。”
陈老爷子淡淡地说道,“那是国家淘汰下来的资源,你能利用起来,那是你的本事,我不过是牵个线,没花什么力气。”
“你能把这船开好,能带着乡亲们致富,那就是对我最大的谢礼。”
“您老**亮节,但我不能不知恩图报。”
王强诚恳地说道,“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以后您老有什么吩咐,我王强绝无二话。”
“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
老爷子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听说你这次回来,不仅带回了一船鱼,还带回了个大计划?”
王强一愣,随即苦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林丫头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那兴奋劲儿,隔着电话线我都能闻着。”
老爷子看着王强,“说说吧,你那个什么三位一体,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王强也不藏着掖着,把自己和林颜商量的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现在的局势是,林姐虽然当了代理局长,但下面人不服,那是光杆司令。”
“我想着,光靠打鱼,看天吃饭,不稳定,咱们得把产业链做起来。”
“江里有船队捕捞,这是现金流,岸上有木耳基地,这是高附加值,水里咱们再搞网箱养殖,这是未来的粮仓。”
“我们想借着这次省里考察团来的机会,把这个项目立项,搞个月亮湾综合开发区,把资源和资金都集中到这个新盘子里,让林姐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彻底把那帮老油条给架空!”
王强说得眉飞色舞,陈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
他手里转着茶杯盖,眼神里透着一丝赞赏。
“这一招另起炉灶,玩得漂亮。”
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在体制内,你想去动别人的蛋糕,那是找死,但你要是能做大蛋糕,让别人围着你转,那就是本事。”
“你这小子,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这权谋之道,倒是无师自通啊。”
“嘿嘿,都是被逼出来的。”
王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是为了咱们能赚大钱,顺便帮林姐一把。”
“但是......”
老爷子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强子,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摊子铺得这么大,动静搞得这么响,在有些人眼里,那是出头鸟啊。”
“出头鸟?”王强心里一紧。
“对。”
陈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松树,“你这次回来,全县都传遍了,说你王强是个大能人,出去半个月就赚了好几万。”
“这在老百姓眼里,是羡慕,是佩服,但在有些领导,尤其是那些思想保守的领导眼里,这叫什么?”
老爷子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王强。
“这叫暴发户!叫投机倒把的嫌疑犯!叫资本主义尾巴!”
王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虽然现在是1981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了,但倒春寒也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