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学会包装。”
陈老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省里派考察团下来,团长是省农委的,改革派,那是林丫头的后台,好说话。”
“但副团长,是个有名的老保守,他这次来,说是考察,其实是来挑刺的。”
“他要是看你不顺眼,给你扣个大帽子,你那什么养殖基地,什么木耳大棚,分分钟就能给你封了!”
王强脑门上冒汗了。
他还真没想这么深,他以为只要能赚钱,能带动经济,那就是好事。
“那咋办?老爷子,您得指条明路。”
“指路谈不上,点拨两句倒是可以。”
陈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
“第一,淡化个人,突出集体。”
“你那个木耳基地,别叫什么王强私人基地,要叫月亮湾村集体经济合作社,虽然实际上是你投的钱,你管的事,但在名义上,你得挂靠在村集体名下。”
“你给船员发钱,别叫发工资,那是资本家雇工,要叫按劳分配,叫集体分红!”
“这样,你就从一个私营老板,变成了一个带领乡亲们共同致富的带头人,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王强听得两眼放光。
高啊!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智慧!这就是给自己戴上一顶红帽子啊!
“第二,”
老爷子接着说,“要借壳生蛋。”
“你那个养殖计划,不要自己闷头干,要拉上渔业局,甚至拉上县里,让他们以技术、政策入股,哪怕是名义上的。”
“只要县里在你的项目里有了利益,有了面子,那他们就会成为你的保护伞,到时候谁想动你,那就是动县里的政绩,县长第一个就不答应!”
“懂了吗?”
“懂了!太懂了!”
王强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老爷子,您这一席话,简直就是给了我一张护身符啊!”
他之前只想着用钱去砸开路子,却忘了在这个体制内,有时候名分比钱更重要。
“行了,明白就好。”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丫头虽然聪明,但毕竟太年轻,而且有点书生意气,这些弯弯绕,她未必能想得这么透,你回去,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这报告,得改!得把调子定准了!”
“一定改!回去我就找她!”王强连连点头。
正事谈完了,陈云正好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走了过来。
“聊啥呢这么热闹?我看王强这脸都红了,是不是被爷爷训了?”陈云笑着打趣道,声音温温柔柔的。
“哪能呢,老爷子这是在教我做人呢。”
王强拿起一个苹果,“云姐,中午我就不在这吃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
“这么急?李师傅那边鱼都蒸上了。”陈云挽留道。
“真不行,改天吧,改天我带我嫂子做的酸菜,专门来给老爷子做顿杀猪菜。”
王强站起身,主要是刚才老爷子那番话太重要了,他得赶紧去找林颜,把那个三位一体的方案重新包装一下,不然考察团来了真容易出事。
“行,正事要紧。”
陈老爷子也没强留,“去吧,记住,步子迈大点没事,但脚跟一定要站稳。”
“记住了!”
王强给老爷子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陈云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
“王强,以后常来玩,老爷子一个人也挺闷的,你来了他高兴。”陈云轻声说道。
“哎,一定常来,云姐你也多保重。”
出了陈家大院,王强走在回村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
如果说来之前他是带着钱回来的土财主,那现在,经过老爷子这番点拨,他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企业家的门槛。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光有钱是不够的,还得有政治智慧,懂得顺势而为。
陈福海这根定海神针,算是让他给抱住了!
回到家,苏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这么快就回来了?没留饭?”苏婉有些惊讶。
“没吃,心里装着事儿。”
王强把那个空网兜一扔,咕咚咕咚喝了一瓢凉水,“嫂子,我得去趟县里,找林颜,咱们那个计划,得大改!”
看着王强风风火火的样子,苏婉无奈地笑了笑,但眼神里满是宠溺。
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强子,永远充满了干劲,永远在奔跑。
王强回屋换了身利索的衣服,换上了一件中山装,虽然旧了点,但穿在他那宽宽的肩膀上,显得挺拔精神。
“嫂子,家里那辆二八大杠钥匙呢?”王强一边扣扣子一边问。
“在五斗橱上面挂着呢。”
苏婉把钥匙递给他,“你也悠着点骑,别把链子蹬断了。”
“放心吧,我有数!”
王强接过钥匙,来到院里的偏棚。
王强把车推出来,拍了拍车座子,大长腿一跨,脚下一蹬。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小院里响起。
“嫂子,我走了!晚上要是太晚我就不回来了,在县里对付一宿!”
“哎!路上慢点!”
王强弓着腰,双腿像风火轮一样蹬了起来,这二八大杠就是带劲,轮子大,惯性足,骑起来跟飞似的。
出了村口,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虽然路面坑坑洼洼的,但这会儿王强心里装着陈老爷子那番沉甸甸的教诲,浑身都是劲儿,根本感觉不到颠簸。
风呼呼地在耳边刮过,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倒退。
王强一边骑一边在脑子里过电影。
老爷子的话就像是一盏指路明灯,把他之前的那些顾虑、迷茫全都照散了。
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这就是!
只要按照老爷子的路子走,把私营包装成集体,把个人发财包装成带动致富,不仅这次考察团的危机能解,以后他在平安县,甚至在省里,那都是挂了号的红顶商人!
这十几里地,王强骑得那是满头大汗,原本得走一个多钟头的路,硬是让他三十分钟就干到了。
到了县城,直奔渔业局。
把自行车往门口的车棚里一锁,王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办公楼。
这会儿正是下午刚上班的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
王强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林颜略带烦躁的声音。
“这个提法不行!太露骨了!什么叫大力发展私营经济试点?这要是让上面看见了,还不把咱们当靶子打?”
紧接着是纸张被揉皱的声音,还有一个秘书唯唯诺诺的道歉声:“林局,那......那怎么改啊?”
“我要是知道怎么改,还用问你?”林颜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去!把这些资料都拿回去重做!”
王强笑了笑,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进来!”林颜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王强推门进去,只见林颜正埋在一堆文件里,头发都有点乱了,眉头紧锁,手里的钢笔都要被她捏断了。
那个小秘书一看来了人,如蒙大赦,赶紧抱着文件溜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谁啊?没看我正.......”
林颜一抬头,看见是王强,脸上的阴云瞬间散了一半,但还是瞪了他一眼,“你不在家陪你那俏嫂子,跑我这来干啥?看我笑话?”
“哪能呢。”
王强自顾自地走到暖瓶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我是那种人吗?我这是刚从陈老爷子那取经回来,给你送及时雨来了。”
“陈老爷子?”
林颜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笔一扔,站了起来,“你去见老爷子了?他怎么说?”
“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王强看了看四周,指了指外面,“林姐,这里人多眼杂的,咱们找个地儿,边吃边聊,这事儿太重要,关系到咱们那个大计划的生死存亡,得细细地掰扯。”
林颜看了看表,也是,中午光顾着改报告了,饭都没吃两口。
“行!我也正想出去透透气,这帮写材料的,写出来的东西全是干巴巴的套话,一点灵气都没有,走,姐请你吃顿好的!”
两人出了局里,也没开车,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门脸不大但看着挺干净的国营小饭馆,叫聚香园。
这会儿不是饭点,人不多。
王强熟门熟路地要了个最里面的小包厢,把门一关,那就是个独立的小世界。
“服务员!来个溜肉段,再来个椒盐排骨,两碗大米饭!要快!还要一壶好茶!”
“好嘞!”
等服务员把茶水端上来关上门,这小小的空间里就剩下了他们俩。
“说吧,别卖关子了。”
林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老爷子给你指什么路了?是不是也觉得咱们那个私营试点的步子迈得太大了?”
王强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林姐,咱们那个三位一体的计划,商业上是完美,但政治上有大漏洞。”
他压低了声音,把陈老爷子关于“出头鸟”、“暴发户”、“资本主义尾巴”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是关于这次考察团背后的神仙打架——改革派团长和保守派副团长的博弈,王强说得很细。
“林姐,你想想。咱们那份报告里,全是王强出资、王强控股、私营试点,这要是落到那个保守派副团长的手里,那不是现成的把柄吗?”
“他不用多说,只要扣上一顶侵吞集体资产或者搞资本主义复辟的大帽子,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别说你的局长转正了,我也得进去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