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王家的小院门口。
车灯划破了夜色,把那个熟悉的篱笆墙照得亮堂堂的。
“到了。”
林颜熄了火,转头看向王强,眼神里还带着刚才谈论宏伟蓝图时的兴奋劲儿,“怎么样?这一路没把你颠散架吧?”
“哪能呢,林局长的车技,那是没得说。”
王强笑着推开车门,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跳了下去。
刚一落地,院子里的大黑狗黑子就扑了出来,围着王强又是摇尾巴又是哼哼。
屋里的灯亮着,门帘子一掀,苏婉和红梅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强子回来了?”
苏婉看见王强,脸上的笑意就像水波一样荡开了。
“嫂子,我回来了。”
王强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呀!林局长也来了!”
苏婉看见了跟着下车的林颜,赶紧迎了上去,热情地招呼着,“快!快进屋!这大晚上的,外头冷!红梅,快去烧水倒茶!”
“哎!”红梅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弟妹,别忙活了。”
林颜笑着摆摆手,虽然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头却足得很,“我就是顺道把这大功臣给你们送回来,就不进去了。”
“那哪行啊!”
苏婉一把拉住林颜的手,那手热乎乎的,
“都到家门口了,连口水都不喝?再说了,这都几点了,肯定没吃饭呢吧?正好家里刚把饭做上,今晚杀了只老公鸡,正炖着呢,就在这一块吃一口!”
“是啊林姐,吃了再走吧。”
王强也在旁边劝道,“嫂子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老公鸡炖得,绝了。”
林颜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她是真饿了,而且苏婉做的饭那是真香。
但是,一想到刚才和王强聊的那个三位一体的大计划,她这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根本坐不住。
那可是关系到她能不能转正,能不能把那帮老家伙踩在脚下的关键啊!
“弟妹,强子,今儿是真不行。”
林颜咬了咬牙,硬是把肚子里的馋虫给压了下去,
“局里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我呢,尤其是强子刚才提的那个养殖基地的方案,我得连夜回去整理出来,下周省里考察团就来了,时间不等人啊。”
她看着王强,眼神灼灼:“强子,这饭我先记下了,等咱们把这大事儿办成了,到时候我天天来你们家蹭饭,赶我都不走!”
“行!那就这么定了!”
王强也知道轻重,没再强留,“工作要紧,但也别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放心吧,我有数。”
林颜松开苏婉的手,又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行了,你们一家人团聚吧,我不当电灯泡了,走了!”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上车。
“轰——”
吉普车发动,调了个头,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苏婉叹了口气:“这林局长,也是个要强的人啊,一个女人家,把自己逼得跟铁打的似的。”
“她是想干大事的人。”
王强收回目光,转头看着苏婉和红梅,脸上露出了那抹标志性的憨笑,“行了,不管她了,咱们回家!吃饭!”
进了屋,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那是家特有的味道。
混合着柴火味、饭菜香,还有那刚擦过的玻璃窗透进来的月光,让人心里踏实得想就在这炕上打个滚。
“哥!你快看!”
郝红梅献宝似的指着桌子。
只见那张擦得锃亮的圆桌上,摆着好几个大盘子,但这回可不是什么炖酸菜、炖大鱼了。
“嫂子说你在江上天天吃鱼,肯定吃腻了,今晚咱们换个花样!”
红梅掀开上面盖着的纱布。
“霍!油炸糕?”
王强眼睛一亮。
只见那盘子里,堆着一个个金黄的圆滚滚的炸糕,表皮起着酥皮泡,看着就酥脆,隐约还能闻到里面豆沙馅的甜香。
这可是好东西!平时只有过年或者来贵客了才舍得做。
“还有这个!春饼!”
旁边一摞薄如蝉翼的春饼,那是苏婉一张张烙出来的,透着面香。
配菜更是讲究:京酱肉丝、土豆丝炒韭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肘子,那肘子皮颤巍巍的,看着就流油。
“嫂子,你这太丰盛了,不过年不过节的.....0”王强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热乎乎的。
“你回来了,那就是过节。”
苏婉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走了进来,那是自家散养的老公鸡,肉紧实,汤金黄,上面还漂着一层油花。
“快,洗手吃饭!都饿坏了吧?”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
没有外人,王强也就没那么多讲究,直接脱鞋上了炕,盘腿坐下。
“来,红梅,哥先给你夹个大鸡腿!”
王强夹起那只硕大的鸡腿,直接放进红梅碗里,“这一趟我在外面,家里多亏了你帮衬嫂子,这腿该你吃!”
“谢谢哥!”
红梅也不客气,抓起鸡腿就啃了一大口,吃得满嘴流油,“真香!这老公鸡就是有嚼劲!”
“嫂子,你也吃。”
王强又夹了一块最好的肘子肉,那是带皮带筋的活肉,放在苏婉碗里,“你也瘦了,多补补。”
苏婉抿嘴一笑,给他卷了一张春饼,里面塞满了肉丝和韭菜:“你也吃,在船上肯定没吃好。”
王强接过春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面香、酱香、肉香在嘴里爆开,那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舒坦!”
王强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嫂子做的饭好吃!外面的山珍海味也不换!”
“就你会贫嘴。”
苏婉给他倒了一杯散白酒,“少喝点,解解乏。”
几口酒下肚,身子暖和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哥,你快说说,那抚远好玩不?那老毛子真长那样?鼻子那么大?”红梅一边啃鸡腿一边好奇地问。
“那可不!”
王强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那老毛子,一个个长得跟熊似的,满脸的大胡子,说话叽里咕噜的,不过他们那东西是真多!望远镜、呢子大衣,还有那伏特加,喝一口跟吞火炭似的!”
“还有那大鳇鱼,好家伙,两米多长!比咱们这炕都长!那一尾巴甩过来,能把人抽飞了!”
红梅听得一惊一乍,连鸡腿都忘了啃:“妈呀!那么大?那不成精了?”
“那是龙王爷的坐骑!”王强逗她。
苏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王强夹菜,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她虽然没说话,但只要看着这个男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就觉得心里安稳。
“对了,嫂子。”
王强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转身去拿那个帆布包。
“这次除了钱,我还给你们带了点小玩意儿。”
他先掏出那两条披肩。
红色的给苏婉,蓝色的给红梅。
“这.......刚才不是看过了吗?”红梅摸着披肩,爱不释手。
“这只是开胃菜。”
王强神秘一笑,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上面印着俄文和美女图案。
“这是啥?”
“打开看看。”
苏婉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一股浓郁的甜香味飘了出来。
里面是一块块包着金纸的巧克力,还有几块五颜六色的软糖。
“这是老毛子的糖?这也太好看了!”红梅眼睛都直了。
“尝尝,这叫巧克力,苦甜苦甜的,城里人都爱吃这个。”王强剥了一块塞进苏婉嘴里。
苏婉含着那块黑乎乎的糖,先是眉头微皱,紧接着眼睛就亮了:“真滑......还真挺香的。”
“还有这个。”
王强又拿出一个雪花膏的瓶子,但这瓶子是玻璃的,盖子上还有个金色的小鸟。
“这是百雀羚?不对,这字我不认识。”
“这是苏联产的面霜,防冻防裂最好了,嫂子,你以后洗完脸就抹这个,这手就不会裂口子了。”
王强拉过苏婉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有些粗糙的指尖,心里一阵心疼。
苏婉的脸又红了,想抽回来,却被王强攥得紧紧的。
“咳咳......”红梅在旁边假装咳嗽,“哥,你咋没给我买那个面霜呢?”
“你皮糙肉厚的,用那蛤蜊油就挺好!”
王强白了她一眼,但还是从包底掏出一把亮闪闪的发卡,“给,这是你的!别说哥偏心!”
“哇!这发卡带钻的!太漂亮了!”
红梅拿着发卡,美得直冒泡,跑到镜子前比划去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格外热闹,也格外长。
直到月亮爬上了树梢,桌上的盘子都见了底,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筷子。
红梅那丫头吃饱了就犯困,抱着她的新披肩和发卡,早早地回西屋睡了。
东屋里,只剩下王强和苏婉。
收拾完桌子,苏婉端来一盆热水。
“强子,烫烫脚吧,解乏。”
王强坐在炕沿上,把脚伸进滚烫的水里,舒服得哼了一声。
苏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卷起袖子,轻轻地帮他搓着脚。
“嫂子,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苏婉按住他的脚,“你在外面跑了半个月,脚都走肿了,我给你按按。”
她的手劲儿不大,但按在穴位上特别舒服。
王强看着低头忙活的苏婉,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一刻,什么五万块钱,什么宏伟蓝图,都比不上这盆热水,和这双温柔的手。
“嫂子。”
“嗯?”
“跟着我,苦不苦?”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强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映着灯光,也映着王强的影子。
“苦啥?”
苏婉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满足,“以前那日子才叫苦呢,现在......每天都能看见希望,每天都能盼着你回来,这日子,甜着呢。”
她把王强的脚擦干,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了。
回来的时候,她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忙呢。”
“嗯。”
王强钻进被窝,闻着枕头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那是嫂子特意给他晒过的味道。
“嫂子,晚安。”
“晚安,强子。”
这一夜,王强睡得格外踏实。
梦里没有风浪,没有水匪,只有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个等着他回家的女人。
这就是他拼命赚钱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