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把烟头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坚定。
吉普车拐了个弯,驶进了县渔业局的大院。
这时候虽然已经是下班点儿了,但这栋灰扑扑的小楼里,二楼财务科的灯还亮着。
那是林颜特意安排的。
“走,先带你去拿钱。”
林颜锁好车,带着王强轻车熟路地上了楼。
推开财务科的门,一股子算盘珠子味儿和油墨味儿扑面而来。
那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胖会计正趴在桌子上,还在那噼里啪啦地核算着最后的单据,看见林颜进来,赶紧站起来,那脸上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林......林局,您来了。”
胖会计看了一眼林颜,又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王强,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年头,能让代理局长亲自领着来拿钱,而且还是这种特批的大额款项,这年轻人的背景,深不可测啊。
“老张,账算好了吗?”林颜敲了敲桌子,声音清冷。
“算好了!都算好了!”
老张赶紧拿出一张盖着大红章的单子,双手递给王强,“王同志,这是结算单,您过目。”
王强接过来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鱼类的重量、等级和单价。
大马哈鱼:21350斤,单价1.85元(出口特级),小计39497.5元。
怀头鱼(特大):3200斤,单价0.45元,小计1440元。
哲罗鲑(种鱼):16条,总重492斤,按条算,总计2000元。
达氏鳇(种鱼):1条,重386斤,特批专项资金,6000元。
……
林林总总加起来,最后的总金额是:52485.5元。
再加上之前在抚远港卖杂鱼的一万四,这一趟的总收入接近六万七!
“零头我就不抹了,五万两千四百八十五块五毛。”
老张打开身后那个墨绿色的铁皮保险柜,从里面搬出好几捆扎得紧紧的大团结,还有一堆零钱。
“王同志,您点点?”
看着那一堆钱,王强心里也是微微一跳。
虽然前世见过大钱,但这年头五万多块现金摆在面前,那种视觉冲击力还是很强的。
“不用点了,信得过林局长,也信得过你们财务的手艺。”
王强也没矫情,直接把钱一股脑地扫进那个黑色大帆布包里,拉链一拉,沉甸甸的。
“行了老张,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林颜挥挥手。
“哎!谢谢林局!谢谢王同志!”
出了财务科,林颜并没有带王强下楼,而是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那是局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桌,两个沙发,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平安县水系图。
虽然是局长办公室,但却透着一股子冷清劲儿。
“随便坐。”
林颜把风衣脱了挂在衣架上,从暖瓶里倒了两杯水,递给王强一杯。
王强把装钱的包随手放在脚边,打量了一下四周,笑了笑:“姐,这办公室挺大,就是有点空啊。”
“空?”
林颜坐在办公桌后面,苦笑了一声,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不仅是屋子空,手里更空。”
王强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想起了出江之前,林颜曾经跟他吐露过的心声。
那时候,林颜刚当上代理局长,意气风发地想干一番事业。
可是呢?
“强子,这官儿啊,真是不好当。”
那时候的王强,只能安慰她别急,那是老油条在熬她的性子。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王强喝了一口热水,看着坐在对面略显疲惫的林颜。
“姐,还在为那是发愁呢?”
林颜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能不愁吗?这次虽然靠着你,我在省里露了脸,但这帮老油条还是阴奉阳违。”
林颜冷哼一声,“他们就是想看我出丑,想看我答应你的事办不成,失信于人。”
王强眼睛眯了眯。
这就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林颜虽然背景深厚,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如果不能真正拿出点让他们闭嘴、甚至让他们不得不服的政绩,这个代理局长,怕是很难转正。
“姐。”
王强放下水杯,身体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想不想破局?”
“破局?”林颜抬起头,“怎么破?把他们都开了?我没那个权限。这帮人都在这干了几十年了,盘根错节的。”
“不用开。”
王强伸出三根手指头,“咱们用业绩说话,用钱说话,用让他们眼红但又不得不求着你的政绩说话。”
“你看啊,现在咱们手里有三张牌。”
王强掰下一根手指,“第一张,就是这批鱼,这已经证明了咱们平安县有顶级资源,这条路算是通了,但这只是个开头,是一锤子买卖。”
“第二张,我的木耳基地。”
王强接着说道,“现在正是秋收的时候,产量你也看到了,但这还不够,我想把它做成咱们县的第一个创汇农业示范点。”
“第三张......”
王强顿了顿,“就是咱们即将要搞的水产养殖基地。”
“养殖基地?”
林颜一愣,“你是说之前提过的那个?”
“对!而且不仅是养鱼。”
王强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水系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月亮湾的位置。
“姐,你看,月亮湾这地方,背靠黑龙山,面朝松花江,还有一大片天然的湿地和回水湾。”
“我想在这,搞一个三位一体的综合基地。”
“江里,咱们有船队,继续搞捕捞,这是现金流。”
“岸上,咱们有木耳,这是短期见效快的高附加值产品。”
“水里,咱们搞网箱养殖!养什么?就养这次带回来的大马哈,还有细鳞鲑,甚至如果技术允许,咱们养鲟鳇鱼!”
王强越说越兴奋,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你想想,如果这个基地建成了,那就是咱们省第一个渔猎农综合体!”
“到时候,咱们不仅卖鱼,还卖鱼罐头,卖干货,甚至以后还能搞旅游!”
“这得多大的产值?这能解决多少就业?这能给县里带来多少税收?”
林颜听得入了神。
她看着王强,仿佛看到了在那张地图上,一座现代化的商业帝国正在拔地而起。
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宏伟蓝图!
“可是这需要很多钱,也需要政策支持。”林颜皱着眉,“那帮老家伙会同意吗?”
“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
王强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重要的是,只要这个项目立项了,那就是省里关注的重点工程。”
“你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是总指挥,所有的资金、资源,都得通过你的手。”
“这时候,谁想分一杯羹,谁想在这个项目里捞点政绩,那就得听你的话,看你的脸色!”
“他们不是想架空你吗?那咱们就另起炉灶!”
“咱们搞一个月亮湾开发区,把权力和资源都集中到这个新盘子里来。”
“到时候,那个旧的渔业局就是个空壳子,他们愿意在那喝茶看报纸就让他们看去!真正干事的人,真正想赚钱、想进步的人,都会跑到你这边来!”
“这就是釜底抽薪!”
王强的话,瞬间照亮了林颜心里的迷雾。
对啊!
为什么要跟那帮老油条在那个烂泥潭里斗?
只要把这个新项目做起来,掌握了核心资源和财权,那帮人自然就边缘化了!甚至为了利益,他们还得反过来巴结自己!
“强子......”
林颜站起身,走到王强面前,眼神里满是震撼和欣赏,“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招数,太绝了!这简直就是阳谋啊!”
“嘿嘿,都是被逼出来的。”
王强挠了挠头,恢复了那一副憨厚的样子,“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能赚大钱嘛。”
“好!就这么干!”
林颜一拍桌子,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又回来了。
“这个三位一体的计划,你回去给我写个详细的报告.......算了,你那字也就那样,你口述,我来写!”
“下周省考察团来,咱们就把这个方案抛出来!我要让那帮老家伙看看,什么叫大手笔!”
“没问题!”
王强把地上的帆布包拎起来,“那这五万块钱,就是咱们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不够。”
林颜摇摇头,“这摊子铺这么大,五万块也就是个零头,不过你放心,只要项目立住了,我去省里跑贷款!我去跟银行拍桌子!怎么着也得给你弄个几十万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焰。
那是野心,更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在这个略显寒酸的局长办公室里,一个即将改变整个平安县乃至黑龙江渔业格局的庞大计划,就这么在两个人的一问一答中,初具雏形。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但林颜的心里,却是一片光明。
她知道,这次不仅是她翻身的机会,更是她和眼前这个男人,真正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的开始。
“走!姐送你回家!”
林颜拿起风衣,那动作潇洒得像个侠客,“今晚这顿庆功酒,虽然没喝上,但这心里,比喝大了都爽!”
王强拎着那一背包钱,跟着林颜走出了办公楼。
夜风吹过,有点凉,但他心里却是滚烫的。
光杆司令?
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