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远港。
这是最东端的港口,也是太阳最早升起的地方。
当月亮湾号缓缓驶入港口水域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虽然还不到六点,但码头上已经是一片喧嚣,这里的繁华程度,远超王强的想象。
码头上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船只,有挂着红旗的国营渔轮,有漆皮斑驳的私人机动船,还有不少跟刘老拐那样的木质舢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桅杆像树林一样。
岸上更是人头攒动。
穿着蓝布工装的装卸工扛着麻袋喊着号子,披着军大衣的鱼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还有不少说着俄语、金发碧眼的老毛子在跟人比划着做买卖。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柴油味和旱烟味,这是一种充满了欲望和生机的味道。
“呜——!”
王强拉响了汽笛。
那沉闷而雄浑的声浪,瞬间盖过了码头上的嘈杂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江心。
只见晨雾中,一艘巨大的钢铁巨兽破浪而来。
那是8154!
在这个以木船和小吨位铁船为主的年代,二十四米长的月亮湾号,就像是一个巨人闯进了小人国。
船身上那还没干透的暗红色防锈漆,在朝阳下闪着冷硬的光。
高高的驾驶台上,王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呢子大衣,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位检阅部队的将军。
“卧槽!那是谁家的船?这么大?”
“那是拖网渔船吧?看那吃水,满载啊!”
“这得拉多少货?这是哪来的过江龙?”
码头上的人群瞬间炸了锅,议论纷纷,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月亮湾号上。
“老三,慢点靠!别把旁边的小船给挤了!”
王强拿着对讲机指挥着。
大船缓缓靠岸,每靠近一点,那种压迫感就强一分。
原本挤在好位置的几艘小船,一看这大家伙来了,赶紧识趣地解缆绳让地方,生怕被挤扁了。
这就是实力带来的特权。
缆绳抛上岸,在那巨大的铸铁缆桩上绕了三圈。
“嘎吱——”
大船稳稳地停住了。
跳板刚搭好,一大群鱼贩子就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鱼舱里瞅。
“老板!那哪的?有啥货?”
“要是三花五罗,我全包了!现结!”
“这船看着眼生啊,我是这块顺发水产的,交个朋友?”
王强没急着下船,而是给张武使了个眼色。
张武带着赵铁柱几个壮汉,手里拎着镐把,往跳板口一站,那股子煞气直接就把这群乱哄哄的贩子给震住了。
“都别挤!排队!”
张武吼了一嗓子,“谁要是敢乱往船上钻,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
这时候,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胖子,满脸堆笑地挤到了最前面。
这胖子一脸的精明相,手里还拿着一盒良友烟。
“哎呀,这位兄弟火气别这么大嘛!”
胖子给张武递了一根烟,然后抬头看向驾驶台上的王强,
“我是这抚远港收鱼的老刘,大家都叫我刘胖子,这位老板,怎么称呼?”
王强看这胖子还算有点规矩,便慢慢走下舷梯。
“王强,江北那边来的。”
“哎呦,江北的?那是稀客啊!”
刘胖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往敞开的鱼舱里瞄了一眼。
这一瞄,他那绿豆眼瞬间瞪圆了。
“我的天.......这全是怀头?”
只见那巨大的前鱼舱里,满满当当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黑灰色大鲶鱼,那视觉冲击力简直爆炸。
“这也太多了这得有上万斤吧?”
“万斤打底。”
王强淡淡地说道,“刘老板,这货你能吃得下吗?”
刘胖子吞了口唾沫,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怀头鱼虽然单价不算太高,但这量大啊!而且这玩意儿耐运输,运到省城或者发往南方,那是暴利。
“吃得下!必须吃得下!”
刘胖子拍着胸脯,
“兄弟你这货成色好,个头大,这样,咱也别废话,怀头我给你两毛五一斤,全包了!咋样?”
听到这个价,旁边的李老三眼睛一亮。
两毛五?在他们村那边,这鱼顶多卖两毛三!这胖子给价还挺公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王强冷笑了一声。
“两毛五?”
王强把没点着的烟在手心里转了转,“刘老板,你是看我年轻,拿我当棒槌忽悠呢?”
“这怀头鱼在这是不值钱,但我听说,最近省城那边老毛子餐厅缺货,这玩意儿在那边可是硬通货,收购价起码四毛往上吧?”
“你要是给这价,那咱们就没得聊了。”
说完,王强转身就要上船,“老三!收跳板!咱们去下游的国营收购站!”
这就叫欲擒故纵。
其实王强也不知道具体价格,但他知道这胖子肯定没给实价,做买卖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哎哎哎!兄弟别走啊!”
刘胖子一看王强要走,急了,一把拉住王强的袖子,
“好商量!好商量嘛!你看你这脾气,咋比这江水还急呢?”
“三毛!不能再高了!我这也得赚个辛苦钱不是?我还得雇车,还得打点路上的关卡,都是成本啊!”
刘胖子一脸肉疼的样子。
王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慢条斯理地撕开封口,磕出一根递给旁边的李老三。
“三哥,来一根。”
李老三是个老烟枪,一看这烟就乐了,这可是好烟。
他接过来别在耳朵上,也不说话,就那么揣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刘胖子。
这就是默契。
在村里,这种唱红白脸的把戏他们玩得太溜了。
王强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胖子:“刘老板,都是千年的狐狸,咱就别玩聊斋了。”
“这抚远港我也不是第一回来,三毛钱?那是收死鱼烂虾的价。”
王强指了指身后的大船,
“你看看我这鱼,刚出水不到一天,那是从深水老窝子里捞出来的,一个个活蹦乱跳,而且我这是量大,几万斤货,你不用东拼西凑,这一船就够你发两车皮的。”
“你要是给这价,那咱们真没法谈,武哥,送客吧,咱们去国营收购站,虽然手续麻烦点,但人家给钱痛快,还不压价。”
张武那是猎户出身,身上自带一股子煞气。
他闻言往前一步,手里那根手腕粗的镐把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刘老板,请吧?别耽误我们去收购站排队。”
刘胖子眼皮子一跳。
他是生意人,这账算得比谁都精。
这批货确实太好了,尤其是那些怀头鱼,个顶个的大,要是运到省城或者发往南方,那一转手就是翻倍的利。
而且正如王强所说,几万斤的大单子,这要是错过了,不仅是少赚钱的事,那是得罪财神爷的事。
要是这船货真进了国营站,那他刘胖子在这个港口的名声也就臭了——连这点货都吃不下,还叫什么大老板?
“哎哎哎!兄弟!别急嘛!”
刘胖子一咬牙,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三毛五!这真是底价了!再高我就真白忙活了!”
王强弹了弹烟灰,还是没说话,只是对着李老三扬了扬下巴:“三哥,去把那几筐大白鱼搬出来,给刘老板开开眼。”
李老三嘿嘿一笑,转身进了鱼舱,不一会儿,和赵铁柱两人抬着一个大柳条筐出来了。
“哗啦——”
筐上的帆布一掀。
那是几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白鱼,银光闪闪,鱼鳞完整得像是艺术品,嘴巴还是张合的。
“这么大的翘嘴?”
刘胖子眼睛都直了。
这玩意儿可是三花五罗里的俏货,平时见着一条两三斤的都难得,这七八斤的简直是极品。
“刘老板,这翘嘴,还有那边的鳌花,你要是想要,那就得拿出一个诚意价来。”
王强淡淡地说道,“怀头和杂鱼,一口价四毛,你要是行,咱们现在就过秤,要是不行,这烟你也抽了,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
四毛?
刘胖子心里那个疼啊,这比他预想的三毛高了不少,但看着那一筐筐鲜活的大鱼,他是真舍不得撒手。
这要是拉回去,给省里那些老毛子餐厅一送,那帮大鼻子肯定乐疯了,给钱绝对大方!
“行!四毛就四毛!”
刘胖子一跺脚,那是真下了血本了,“但那些大白鱼和鳌花,你都得给我!而且不能掺水!不能有死鱼!”
“放心,我们也是讲究人。”
王强笑了,“死鱼我都扔江里喂王八了,不赚那个昧心钱。”
“三哥,武哥,组织兄弟们卸货!把那些怀头和杂鱼都给他!”
生意谈成。
接下来的场面那是相当壮观。
刘胖子虽然心疼钱,但办事效率那是没得说,他一挥手,后面十几辆板车和二十几个装卸工就冲了上来。
“都给我轻点!别把鱼摔坏了!”刘胖子在那吆喝着。
李老三拿着个本子,在那一丝不苟地记账:“这一筐,一百八十斤!下一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