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跑了赖皮陈那帮挂子党,月亮湾号重新恢复了平静。
江面宽阔,大船劈波斩浪,只有船尾翻滚的白浪花证明着刚才那场单方面碾压的海战。
危机一过,大家伙儿那股子紧绷的劲儿一松下来,肚子就开始闹腾了。
“咕噜噜——”
二嘎子的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在驾驶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强哥,咱是不是该整点饭了?”
二嘎子揉着那干瘪的肚皮,一脸苦相,“刚才光顾着看你用水枪滋人了,这会儿饿得心慌,感觉能吞下一头牛。”
王强把茶缸子放下,看了一眼挂钟,都下午两点多了。
刚才那一场又是下网又是打架的,确实消耗体力。
“行!今儿个大丰收,必须得犒劳犒劳兄弟们!”
王强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张武!别在那擦枪了!去鱼舱里挑几条肥的怀头鱼,再整点粉条子大茄子,咱们今天就在甲板上,整顿硬菜!”
“好嘞!早就馋这一口了!”
张武答应一声,像猴子一样窜出了驾驶室。
在东北江上跑船,吃从来都是头等大事。
尤其是这种大铁船,后甲板宽敞得能跑马,支上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那都显得富余。
不一会儿,后甲板上就热闹起来了。
李老三负责烧火,劈好的干桦木绊子往灶坑里一塞,红红的火苗子顺着锅底就冒了上来,发出呼呼的声音,听着就暖和。
赵铁柱和二嘎子负责杀鱼。
那刚出水的六须鲶鱼,一条足有三四十斤重,浑身黑不溜秋,滑腻腻的。
这鱼生命力极强,离了水半天都不死,在甲板上蹦得啪啪响。
“摁住!摁住它的头!”
二嘎子骑在鱼身上,手里拿着木棒子,砰的一下敲在鱼头上,这大家伙才算是老实了。
这种大鲶鱼,皮厚,得用开水烫一下,把表面的那层黏液刮掉,不然吃着牙碜,还有土腥味。
处理好的鱼肉,那是粉白粉白的,透着一股子肥劲儿。
鱼肉入锅,在热油里翻滚,表面瞬间收紧,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王强手里的铲子上下翻飞,动作大开大合,那架势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在练武。
“倒水!拿江水炖!”
两桶清冽的江水倒进去,没过鱼肉。
这时候,灵魂来了。
“大酱!把咱嫂子做的黄豆酱给我挖两大勺!东北炖鱼,离不开大酱。”
“那黑红的大酱一入锅,汤色瞬间变得浓郁起来,一股子咸鲜的酱香味混合着鱼鲜味,顺着江风飘出去二里地。
“咕嘟咕嘟——”
大锅开了。
但这还不算完。
王强指着旁边早就泡发好的干菜:“茄子!干豆角!宽粉条!都给我往里怼!”
俗话说:“鲶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
这大怀头鱼油大,要是光吃鱼,吃两块就腻住了。
但那干茄子和干豆角是啥?那是吸油的祖宗!
它们就像海绵一样,把鱼汤里多余的油脂和鲜味全吸进自个儿肚子里,炖到最后,那茄子比肉都香,那粉条子顺滑劲道,吸溜一口全是汤汁。
“盖盖儿!慢火炖它四十分钟!”
王强把那个沉重的大木锅盖往上一扣,拍了拍手,
“都别在那看着了,哈喇子都流鞋面上了!去,把那折叠桌支上,把酒给我拿出来!”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那锅里传出来的香味,像是有小钩子一样,一下一下地钩着肚子里的馋虫。
刘老拐坐在缆绳桩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着这帮生龙活虎的后生,眼里满是羡慕。
“强子啊,你这手艺,我看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不差。”
刘老拐吧嗒了一口烟,“就这味儿,我在江上跑了一辈子,都没闻见过这么香的。”
“大爷你捧了!”
王强笑着坐过来,递给老头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我这也就是瞎弄,主要是这鱼好,水好,再加上大家伙儿都饿了,吃啥都香。”
“那可不是。”
刘老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这怀头鱼,是江里的土财主,肉糙但油水足,咱们穷苦人,肚子里缺油水,就得吃这个才解馋。”
四十分钟后。
天色已经擦黑了,江风更凉了,但甲板上却是热气腾腾。
“开锅喽——!”
王强一声吆喝,猛地掀开锅盖。
“呼——”
一股白色的蒸汽蘑菇云升腾而起,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香气,瞬间席卷了整艘船。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变成了红亮的胶质状。
鱼肉炖得软烂脱骨,茄子吸饱了汤汁变得黑亮黑亮的,宽粉条晶莹剔透地缠绕在鱼肉之间。
“造!都别客气!管够!”
王强拿着大勺子,给每个人面前的大海碗里都盛了满满一尖碗。
十几个汉子围坐在甲板上,中间放着一大盆贴饼子,旁边是一坛子烧刀子酒。
“强哥!我先干为敬!”
二嘎子早就等不及了,端起碗,呼噜呼噜就是一大口。
“烫烫烫!哎呀妈呀!香死我了!”
这小子被烫得直吸溜气,在嘴里倒腾了半天也舍不得吐出来,最后硬是一伸脖子咽了下去,脸上全是满足的红光。
“这茄子绝了!”
赵铁柱夹起一块茄子放进嘴里,那茄子一抿就化,满满的鱼油香和酱香在嘴里爆开。
“这也太下饭了!”
他抓起一个金黄焦脆的大饼子,狠狠咬了一口,再喝一口鱼汤,那个美劲儿就别提了。
“来!咱们走一个!”
王强端起酒碗,看着这一圈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今天这仗,大家伙儿打得漂亮!没给咱月亮湾丢人!”
“这第一碗酒,敬咱们的月亮湾号!敬咱们这艘钢铁兄弟!”
“敬强哥!”
“敬大船!”
十几只粗糙的大手举着酒碗碰到一起,酒液洒出来,落在甲板上,那是属于男人的豪迈。
一口烈酒下肚,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浑身的寒气瞬间就被驱散了。
大家伙儿吃着鱼,喝着酒,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强哥,你说咱们那一船舱的鱼,到了抚远能卖多少钱?”李老三一边剔着牙,一边眼巴巴地问。
这也是大家伙儿最关心的问题。
王强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头:“少说这个数。”
“两千?”二嘎子瞪大了眼睛。
“出息!”
张武拍了他脑瓜子一下,“两千块钱至于让强哥费这么大劲?那是两万!”
“噗——”
二嘎子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全喷出来了,“两......两万?!”
在80年代初,两万块钱是个什么概念?
那是天文数字!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五十块钱,两万块钱那是别人干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攒下的家底。
“这里面大头是那条大鳇鱼。”
王强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个上了锁的活水舱,“那是咱们的镇船之宝,剩下的这些怀头、白鱼,也能卖个大几千。”
“我的个亲娘咧......”
二嘎子激动得手都在抖,“那咱们回去,是不是都能盖大瓦房了?”
“必须的!”
王强给二嘎子倒满酒,“跟着我王强干,盖房那是起步价!以后咱们还要买大彩电,骑大摩托,娶最俊的媳妇!”
“哈哈哈哈!”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种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但现在跟着强哥,似乎触手可及。
“说到娶媳妇,”
二嘎子脸红扑扑的,有点醉了,“强哥,我要是有了钱,我就去供销社,把那个卖布的小红给娶回来!她上次还冲我笑来着!”
“拉倒吧你!”
赵铁柱无情打击,“人家那是笑你脸上那是大鼻涕泡!人家供销社那是吃商品粮的,能看上你个打鱼的?”
“打鱼的咋了?”
二嘎子急了,梗着脖子,
“咱们现在是万元户的船员!是技术工种!等这次分了钱,我拿钱砸晕她!”
“行行行!有志气!”
王强笑着拍了拍二嘎子的肩膀,
“等回去发了钱,哥带你去买身西装,再整双大皮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去提亲!我就不信拿不下个小红!”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月亮爬上来。
一大锅鱼,连汤带菜被吃了个精光,连锅底都被二嘎子拿饼子擦干净了。
大家都吃撑了,一个个腆着肚子躺在甲板上消食,看着天上的星星。
江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但大家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这不仅是一顿饭,更是这帮汉子之间情感的凝结。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江面上,他们就是彼此最亲的人。
王强没躺着。
他走到船头,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那漆黑的江面。
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
那是抚远港的方向。
那是东方的第一港,也是他们这次冒险的终点和兑现财富的地方。
“强子,想家了?”
刘老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空酒碗。
“嗯。”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脑海里浮现出苏婉那张温婉的脸,还有她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身影。
“想家里人做的手擀面了。”
“呵呵,是个重情义的种。”
刘老拐笑了笑,看着远处的灯火,
“前面就是抚远了,那地方鱼龙混杂,不但有收鱼的贩子,还有倒腾边贸的倒爷,甚至还有老毛子。”
“你这一船货太扎眼,到了那,得多留个心眼。”
“放心吧大爷。”
王强把烟头弹进江里,“咱这船上,要人有人,要枪有枪,谁要是敢打咱的主意,我就让他知道知道,这松花江的水有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