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片场。
李谦站在监视器后,手里攥着新改的分镜剧本。这一版,比昨晚足足删了三分之二的台词。
罗钰站在修车铺里。他穿着那件油污工服,袖口硬得发黑,手里拎着扳手。老王在旁边看热闹,嘴里叼着烟。
道具组把两面旗都准备好了。一面是雷泽宽车尾那面旧寻子旗。另一面是空白旗布,正被悄悄卷在工具箱底。
罗钰扫见那卷白布,视线刚一顿。
江辞慢悠悠溜达过来:“别乱看,有剧透。”
罗钰面无表情:“草台班子也有剧透?”
江辞坦然点头:“有,主打一个临场缺德。”
罗钰:“……”
他闭了闭眼,认命了。
摊上这么个大哥,他现在心态已经硬得像脚下的水泥地。
李谦把人叫拢,快速讲戏。
“这场是二次偶遇。雷泽宽的车就是链条和油路的老毛病。重点:人不用倒,车不用摔,低速推行。”
他盯着罗钰,“曾帅看雷泽宽趴窝,先凑过去嘴欠。记住,重点不是修车,是试探那面旗。你今天不是来交朋友的,你是被那面旗生生拽回来的。收着点。”
罗钰点头,没吭声。
这场戏是硬骨头。曾帅这种野狗,嘴上越飘,心里越烂。演过了,像苦情剧卖惨;演浅了,对不起昨天的铺垫。
李谦盯着监视器,压低嗓音。
“各部门准备。”
“啪!”
“开始!”
省道空旷,热风卷着沙土贴地皮乱窜。
江辞推着摩托,一步一捱地从镜头左侧走进画面。他熟练地停稳车,蹲下干瘦的身体,徒手去拨弄沾满黑泥的链条。
车头猛地一晃,车尾的红旗跟着烈烈一抖。
修车棚里,罗钰饰演的曾帅正给一辆破三轮上螺丝。听到动静,他眼皮一抬。
下一秒那抹自来熟的笑意瞬间挂上嘴角。
“大叔。”
他拎着扳手走到烈日下,步子吊儿郎当的,“你这破车是不是认我当亲戚了?两天不见,又来串门。”
雷泽宽头都没抬,手指还在死抠链条。
曾帅晃荡到跟前,拿脚尖点了点后轮,啧了一声:“我昨天说什么来着?靠感情续命,不保修。”
雷泽宽这才掀起眼皮。
曾帅全当没看见,脸上的笑连丝都没颤。他跟着蹲下身,去扯那根链条:“别乱动,我看看。”
雷泽宽按住链条没让。
两双黑乎乎的手,就这么隔着一截破铁链卡在半空。
曾帅动作微顿,笑得更没心没肺了:“叔,我不偷。就你这破铜烂铁,偷回去我还得倒贴手工费。”
监视器后,李谦倒吸一口凉气,这节奏卡得太神了。
画面里,雷泽宽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紧绷着手臂,一点点把手缩回胸前。但他的人没退半步,依旧死死蹲在旁边,鹰一般盯着曾帅。
曾帅熟练地下扳手,手腕一拧。
“链条松,油路堵。”他语速极快,嘴不闲着**,
雷泽宽嗓音像磨砂纸:“修得好就修。”
曾帅低笑:“行,少说废话多干活。”
话音未落,他顺手探向挂在车尾的工具包摸钳子。手肘一偏,正撞在绑旗杆的麻绳上。
红旗被扯开一角。阳光直直砸在寻亲相片上。
曾帅的手,瞬间定在半空。脸上的笑意还在,可眼神底子里的光,却一点点散了。
“别乱碰。”
雷泽宽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攥住旗杆。
风停了。只剩旗布在雷泽宽的指缝间微颤。
曾帅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扳手,嘴角的笑僵成了一张硬纸。
场面闷得连声风都听不见。
一秒。
两秒。
曾帅垂下眼皮,最先认了怂。
“我不碰。”他换了只手拿扳手,动作避开那片红,“这旗,挺结实的。”
雷泽宽嘴唇紧抿。
曾帅又没话找话:“风都吹不掉。”
曾帅麻木地拧完螺丝,拍掉手里的铁渣,弯腰去摸底下的油管。脸被车身阴影挡住大半。
“大叔。”
雷泽宽盯着他。
曾帅拿着块脏抹布,极慢地擦拭着油管口。
“你找孩子……找了很久了吧?”
片场静若死水,只有远处省道上重卡的轰鸣声。
雷泽宽没答话。曾帅也没抬头。他似乎只是修车无聊随口一问。可特写镜头里,他攥着那块油布,手背上绷出了泛白的青筋。
过了半晌,雷泽宽终于松开旗杆,视线重新落回相片上被晒到褪色的孩子脸庞。
“十五年。”
同样的三个字,昨天是从远处大声喊出来的,今天却沉在土里,砸得人喘不过气。
曾帅胡乱把油管怼回去,扯起嘴角干笑了一声。
“十五年啊。”
工具被他一股脑砸进包里:“叔,你这人……真轴。”
雷泽宽冷眼看他。
曾帅狠狠拍了把车座,发动机“突突突”地爆出响声:“行了!再跑百里地坏不了。”
雷泽宽没二话,熟练地伸手摸向裤兜掏钱。
曾帅猛往后缩了一大步:“别,今天也不收。”
雷泽宽皱眉:“修车给钱。”
“售后服务!昨儿没修利索,今天补一刀。”
雷泽宽深深看了他一眼。
曾帅被盯得后脖颈发毛,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雷泽宽去扒拉工具箱。
手指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摸索。
突然,指尖碰到一卷陌生的布料。
他随手一扯。风倒灌进来,布料在阳光下猛然展开。
是一块纯白色的旗布。
曾帅直勾勾盯着这块白布,脸上那层硬壳一样的假笑,啪地一下,彻底粉碎了。**
这世上,不是每个走丢的孩子,都有人满世界发疯地找。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雷泽宽全看见了但他没吱声。只是默默跨上摩托,扶正车把,再次摸了一遍自己的旧旗。
曾帅慌乱地把白布塞回箱底,死命压住发抖的肩膀,再回头时,笑得比哭还难看。
“叔,我也是被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