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后,剧组没立刻散。
江辞坐在折叠椅上,把满是泥点子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
护士小心拆开旧纱布。
孙洲站在这头,脸板得比手里的碘伏瓶还苦。
“忍着点。”
护士话音刚落,药水直接按了上去。
棚子另一边,罗钰蹲坐在监视器前,修车头盔搁在脚边,手里攥着回放遥控器。
那段初遇戏,他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画面里,曾帅蹲在破摩托旁,嘴上还油腔滑调地贫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雷泽宽包里的塑封照片上飘了一下。
罗钰按下暂停键。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很低:“这眼神……比我想的还狼狈。”
李谦正兴奋地在棚子里来回踱步,听到这句,立马凑了过来,一拍巴掌:“你刚才那个偷看绝了,特别有层次。下一场戏我们正好顺着这个点往下接。”
江辞正在换药,闻言掀了掀眼皮。
得,导演又要开始发挥了。
李谦翻开皱巴巴的分镜本,语速极快:“我想了一下,初遇之后,雷泽宽也发现曾帅这孩子心不坏。下一场,咱干脆让雷泽宽主动去修车铺找曾帅,温情一点,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走?”
罗钰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忍住了没插嘴。
因为江辞坐直了身子。
护士刚把新纱布缠到一半,他这一动,护士赶紧按住:“别乱动。”
江辞老实坐回原位,但嘴没停。
“李导,你这个想法,特别温暖。”
李谦以为得到了肯定,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江辞不紧不慢地补刀:“温暖得简直像街道办外面的社区宣传栏。”
李谦动作僵住:“……”
罗钰也闻声抬起头。
江辞看着李谦,语气收起了玩笑:“雷泽宽不会主动去捡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上路。”
李谦下意识反驳:“可曾帅刚刚帮了他。”
“帮他修车的人多了。”江辞语气平淡,“这十五年,卖假线索忽悠他的多,骗他兜里那几个钢镚的多,拿他寻人启事拍视频蹭流量的更多。”
江辞用没受伤的脚点了点监视器的方向。
“雷泽宽骨子里善良,不代表他没防备。”
李谦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慢慢落了回去。
江辞转头看向罗钰。
“曾帅也一样。他嘴甜、爱笑、热心肠帮人修车,不代表他愿意随便把底牌摊开给别人看。”
罗钰没说话。他的大拇指还按在遥控器的暂停键上。
江辞继续道:“曾帅不会轻易跟人说自己是被拐的,更不会一见雷泽宽的面就掏心窝子。”
李谦眉头拧成一团:“可故事节奏总得往前推啊,两个人必须得再遇上。”
“让曾帅自己找回来。”江辞答得干脆。
李谦茫然:“他怎么回来?”
江辞伸手指了指监视器屏幕。“靠那面旗。”
几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画面里。
寻子旗被省道的风吹起一角,上面孩子的圆脸模模糊糊,但底下的寻亲电话号码却扎眼得很。
江辞声音低沉:“那东西对曾帅来说,根本不是道具,那是扎进骨头的刺。”
罗钰的眼神颤了一下。
江辞接着剖析:“曾帅修完车潇洒走人,嘴上说着不收钱。但那面旗的影子会一路跟着他。”
“他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孩子现在有没有被找到?”
“他会想,这世上……有没有人也这样没日没夜地找过自己?”
“其实,他更怕想。”
江辞停下话头。
护士麻利地给纱布打了最后一个结,拍了拍他膝盖旁边的完好皮肉:“行了,今天别再折腾这条腿了。”
孙洲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你最好是认真的。”
李谦却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信心满满写好的下一场安排:雷泽宽主动邀请曾帅同行,曾帅感动,两人结伴上路。
这几行字,五分钟前看还觉得挺顺畅。
现在再看,简直像拿热水去泡刚缝好的伤口一样可笑。
李谦咬住笔帽,狠狠扯下那一页废纸揉成团。
“成,那下一场不让雷泽宽找他。”
江辞赞同地点头:“绝不能让雷泽宽先低头。”
李谦琢磨着:“那……让摩托车再坏一次?”
“可以。”江辞说,“但别搞大故障。剧组安全整改刚过,别又把监管老师召唤过来喝茶。”
动作指导本来蹲在旁边听得入神,听到这句噌地站起来接话:“下一场就只安排低速推行和原地维修!”
执行制片低着头在工作本上刷刷狂记:“低速推行……原地维修……医疗组到位……道具双检。”
江辞看着他那副拼命记笔记的样子:“你现在不像制片,倒像在盯自习课的班主任。”
执行制片头也不抬地埋怨:“都是被你们这帮疯子逼的。”
李谦没理会这茬,他绕着监视器快步走了两圈,脑子里的线终于搭顺了。
“修车铺外面,曾帅看见雷泽宽的车又趴窝了。”他边走边语速飞快地构思,“他先嘴欠,上去调侃一句:大叔,你这破车是离不开我了吧?”
江辞点头:“嘴可以欠一点。曾帅不敢一上来就碰正事。”
罗钰忽然站起身,盯着屏幕开口:“但他会后悔。”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罗钰把遥控器丢下,屏幕重新流动起来。
画面里,曾帅骑着摩托离开,卷起一阵尘土,头也没回。
罗钰说:“他修完车走掉的那一刻,心里其实就后悔没多问一句了。”
李谦猛拍大腿:“对!就是这种感觉。”
罗钰没理会李谦的激动:“但他不敢问。”
江辞靠着椅背,静静听着没打断。
“曾帅不是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在怕……怕真的有人找过他,更怕这么多年,其实根本没人找过他。”
李谦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修改进度飞快。
李谦写到这里,笔尖一顿,抬头问:“这里要不要让曾帅直接问一句:大叔,你儿子多大了?”
江辞果断摇头:“太准了,不自然。”
罗钰也否决:“曾帅绝不能一下子就问到对方最疼的伤口上。”
李谦划掉那句话:“那他开口问什么?”
江辞没直接答他,反而转头冲着道具组的方向喊:“小刘,第二面旗布准备好了吗?”
道具小刘愣了一下,赶紧从旁边箱子里翻出东西:“准备好了!完全空白的布料,还没印字,都是按昨天说的尺寸裁剪的。”
李谦愣住:“空白旗布?”
江辞看向李谦:“下一场实拍的时候,暂时别告诉罗钰具体怎么用。”
罗钰眉头一皱:“江哥,大活人还在这儿听着呢。”
“对啊,所以我这叫当面瞒你。”江辞答得理直气壮,坦然无比,“主打一个公开透明的不透明。”
罗钰:“……”
李谦反应过来:“你想留他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江辞点头:“曾帅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名字,也有可能被写在这样一面破旗上。”
罗钰沉默了两秒,没吭声。
他现在已不怕被这个剧组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