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维的脚踩在竖井底潮湿滑腻的砖石地面上时,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不是寻常夜晚的暗,而是一种浓稠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尘埃与秘密的实质般的黑暗,将他们手中冷光水晶散发出的微光紧紧束缚在身周不到两步的范围内,光线边缘模糊晕开,迅速被周围的虚无吞噬。
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潮气、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羊皮纸混合着淡淡腥气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冰冷的微粒顺着气管滑入肺腑。
上方井口那点微弱的天光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垂直黑暗。铁梯的锈蚀在寂静中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是紧随其后的艾琳、巴顿、塔格、罗兰和赫伯特依次下来的声响。
“都下来了。”塔格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随即被厚重的寂静吸收。作为先锋,他下来后已经迅速检查了周围。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不大的砖石平台,似乎是当年施工时留下的作业面。前方是赫伯特推测的那条废弃甬道,约两米宽,拱顶低矮,以粗糙的砖石砌成,表面布满深色的水渍和苔藓。甬道延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冷光微光扫过,只能看到近处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痕迹和偶尔垂下的、不知是根系还是菌丝的黑色絮状物。
陈维手腕上的古玉手串持续散发着温热的脉动,与地底深处那股空洞的“心跳”感隐隐呼应。他调动烛龙回响的时间感知,试图“聆听”这片地下空间的“节奏”。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模糊。时间的流淌在这里似乎变得粘滞而破碎,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意义不明的“回声”,仿佛有许多早已消逝的声音和事件,其残响仍被禁锢在这砖石之间。
“跟紧,保持间距,注意脚下和头顶。”陈维低声道,率先踏入甬道。地脉行走环传来沉稳的触感,让他在湿滑的地面上步履稳定。
巴顿殿后,沉重的脚步在寂静中依旧被刻意放轻,但他手中锻造锤虚握的姿态,表明他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般的反击。矮人大师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
甬道比预想的更长,也更曲折。并非笔直向前,而是有着轻微但持续的弧度,并且不时出现岔口,有些被坍塌的砖石封死,有些则黑黢黢地伸向未知。塔格凭借猎人出色的方向感和对地图的记忆,引领着队伍在迷宫般的通道中选择最可能通向目标方向的路径。
赫伯特手中的冷光水晶稍微调亮了些,照亮他另一只手上展开的油布地图。他边走边低声与塔格交流,根据通道的实际走向不断修正着脑中的路线模型。
空气中那股陈旧羊皮纸与淡淡腥气的味道时浓时淡。走了一段后,艾琳忽然停下,示意众人安静。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抹过墙壁上一块颜色较深的痕迹,指尖捻动。
“是塔格说的那种骨粉,”她轻声道,镜海回响微微波动,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但这里……更多,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而且,混合着别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维走近,古玉传来的温热中陡然掺入一丝尖锐的寒意。他凝神感知,在那骨粉的痕迹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了不甘、痛苦与某种扭曲执念的残留“意念”。那意念太过破碎,无法形成具体信息,却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精神。
“继续前进,但提高警惕。”陈维沉声道,“这里死过很多人,而且……死得不太平静。”
这句话让本就压抑的气氛更添几分寒意。众人不再言语,只是将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脚步放得更轻。
又前行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带路的塔格突然停下,举起拳头示意止步。他伏低身体,耳朵几乎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有声音,”塔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前面……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小,速度很快。”
不是人的脚步声。
陈维示意艾琳和赫伯特将冷光水晶的光亮压到最低,几乎熄灭。众人屏息凝神,隐藏在甬道一处微微凹陷的阴影里。
悉悉索索……
那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砖石上快速爬行。很快,一片蠕动的黑影从前方甬道的拐角处涌出,沿着墙壁和地面迅速蔓延过来。
是老鼠。但绝不是普通的老鼠。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老鼠大上一圈,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幽绿色的磷光。皮毛稀疏,露出下面溃烂或增生着怪异角质层的皮肤。有些背上甚至长着扭曲的、类似骨刺的凸起。它们无声地移动着,速度快得惊人,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黑色潮水。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变异老鼠似乎对活物并不特别感兴趣,它们只是疯狂地、目的明确地向前奔窜,仿佛在逃离什么,又仿佛被什么驱使着。偶尔有几只擦着众人藏身的凹陷边缘跑过,那幽绿的眼珠甚至没有转向他们,只顾着向前冲。
鼠潮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渐渐稀疏,最终消失在身后的黑暗甬道中。留下一地令人不安的寂静,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重的腥臭和一种……淡淡的、如同金属锈蚀又似血液凝固后的甜腥气。
“它们在逃……”赫伯特声音干涩,“或者,被什么东西驱赶。”
“方向和我们一样,”塔格补充,“来自更深处。”
这意味着前方,他们要去的地方,正有某种让这些变异生物都恐惧或被迫逃离的东西在活动。
陈维的心沉了沉。他胸前的“寂静符印”尚未激活,古玉的警示却越来越清晰。艾德琳公主的警告回响在耳边——“不要深究其名”。
“继续走,”陈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冷静,“但准备好,随时可能遭遇‘那个东西’。”
队伍再次移动,速度更加缓慢谨慎。甬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逐渐明显,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呼吸时能感到肺部微微的刺痛。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甬道在这里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空间。冷光微光勉强照亮了近处的一小片区域。地面不再是砖石,而是坑洼不平的天然岩层,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不知名沉积物。空间高耸,上方没入黑暗,看不清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仿佛千年墓穴般的腐朽气息,混合着更明显的甜腥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灰白色的碎片——不是骨粉,而是更大块的、如同某种生物骨骼风化后形成的残骸。有些还保持着大致的形状,像是肋骨、椎骨,甚至依稀可辨的颅骨碎片。但这些“骨头”的质地,与塔格之前发现的骨粉一样,奇特而诡异,在微光下泛着哑光。
在这些骨殖碎片之间,生长着一簇簇暗紫色的、如同苔藓又似菌类的东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血管般的脉络,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磷光。
“这是……什么地方?”罗兰低声问道,握着短棍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赫伯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金属探针拨动一块较大的骨片。骨片出奇地轻,仿佛内部早已被蛀空。探针触碰到那些暗紫色菌苔时,菌苔表面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有生命般。
“这些骨骼……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地表生物,结构很奇怪。”赫伯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疑,“而且风化程度异常均匀,像是被某种力量同时‘处理’过。这些菌类……我从未见过相关资料,但它们的能量反应……非常惰性,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感。”
就在这时,艾琳忽然捂住了额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陈维立刻扶住她。
“艾琳?”
“声音……好多杂乱的声音……”艾琳脸色有些发白,镜海回响在她周身微微波动,似乎在不稳定地闪烁,“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哭泣、低语、痛苦的**……还有……某种冰冷的、重复的韵律,像在念诵什么……”
陈维立刻意识到,艾琳的镜海回响对精神层面的波动更为敏感,此刻她恐怕正承受着这片空间中残留的、混乱的精神污染。
他握住艾琳的手,一缕温润的银灰色平衡之力缓缓渡了过去,帮助她稳定心神,同时在自己意识外围构筑起更坚固的屏障。“不要主动去‘听’,将它们隔绝在外。跟着我。”
艾琳深吸了几口气,在陈维的帮助下,脸色稍微恢复,眼中的波动也渐渐平复,但那份凝重更深了。“陈维……这里不止死过很多人。他们的‘存在’……有一部分被撕碎,留在这里了。那些菌苔……它们在‘吃’这些残留,长得很慢,但一直在长。”
吃残留的“存在”?陈维看向那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暗紫色菌苔,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超出了寻常的污染或能量异变,触及了更本质、更可怕的层面。
巴顿忽然低吼一声,锻造锤指向空间深处的一个方向。“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冷光水晶竭力延伸的微光边缘,隐约可见空间的更深处,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人工构筑的轮廓,半掩在岩层和更多的骨骸碎片之中。那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倾斜的基座,或者,某个庞大建筑的残破根基。
而在那轮廓附近的地面上,暗紫色的菌苔生长得格外茂密,磷光也稍微亮了一些,仿佛那里是它们的“源头”或“滋养”最丰富的地方。
同时,陈维腕间的古玉手串,猛地传来一阵强烈而急促的震动,温热中夹杂着尖锐的刺痛感,直指那个方向。地底深处那空洞的“心跳”,也似乎与古玉的震动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咚……咚……咚……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发颤的韵律。
“那里……就是‘伤口’?”赫伯特喃喃道。
陈维没有回答。他感受着古玉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悲鸣与警兆,以及腰间“静默誓言”剑鞘传来的、冰凉而沉静的触感。
古老的诅咒,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比喻。这片空间,这些骨骸,这些以“存在”为食的菌苔,还有那深处沉睡的东西……都像是某个可怕事件后,残留的、持续侵蚀现实的“恶咒”。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这诅咒的边缘。
“过去看看。”陈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记住公主的警告。如果感觉到任何试图‘低语’或‘呼唤’的意识,立刻封闭感知,向我靠拢。”
他率先迈步,踩过那些滑腻的沉积物和无声的骨骸碎片,向着黑暗中那巨大而诡异的轮廓,向着古玉悲鸣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伤疤与未散的噩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