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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公主的请求

    子夜前最后半个时辰,安全屋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并非无人活动,而是所有动作都收敛到了极致,如同潜行猎手出击前最后的屏息。

    巴顿将“寂静符印”分发给陈维和艾琳。那是两片薄如蝉翼、入手微凉的银色金属箔,表面蚀刻着比发丝更细的繁复纹路,在冷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按照艾德琳公主告知的方法,需要将其贴敷在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以自身回响之力温和激活,符印便会与佩戴者的能量场产生短暂共鸣,形成一层隔绝自身波动外泄的“膜”。持续时间约一小时,且一旦激活便无法中止。

    “王室的秘藏手艺,确实有点门道。”巴顿粗粝的手指小心捏着符印边缘,眯眼审视着上面的纹路,“这符文走的是‘隐’与‘藏’的路子,和矮人擅长的那套‘抗’与‘御’不太一样。下去之后,万一遇到什么靠感知觅食的玩意儿,这东西能省不少麻烦。”

    陈维和艾琳依言将符印贴身放好。那玉质“净路之哨”则被陈维系在颈间,藏在衣领下。哨子触感温润,隐隐有微光在内部流动,仿佛封存着一缕清泉。

    塔格和罗兰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外出侦察,确认泵房周边以及通往那里的路线在深夜里已如墓园般死寂。赫伯特将差分机屏幕上最终整合出的、关于泵房下方可能通道走向与“第七号区域”空腔相对位置的简化示意图,誊画在几份韧性十足的防水油布上,分发给每人。

    “根据砖石甬道的走向、老地图的标注,以及我们发现的骨粉位置推断,”赫伯特指着图上一条用红虚线标出的路径,“从泵房竖井下去,穿过那段约三十米长的废弃甬道后,很可能会遇到一个较大的地下空间——可能是旧河道的一部分,或者早期施工留下的汇合处。从那里开始,通道可能变得复杂,但大方向应该朝向东南,也就是空腔的核心区域。大家务必记清这张图,一旦走散或通讯受阻,它能帮你们保持方向感。”

    莱拉的状态恢复了些,她将几片新雕刻好的、纹路更加复杂流畅的静心石片分给众人。“这些……比之前的稳固一些。带在身上,如果感到心神不宁或者有诡异的低语试图钻入脑海,握住它,集中精神……它能帮忙‘偏转’掉一点。”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坚定。

    索恩依旧昏迷,胸口的“信标”暗点在三色微光中缓缓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陈维临走前,再次将手悬于其上感知。搏动的间隔似乎缩短了一点点,强度也隐隐增加。时间,真的不多了。

    众人最后检查装备:地脉行走环紧扣,武器顺手,冷光水晶调节到最低档的微光模式,呼吸过滤器挂在腰间易取处。每一张脸上都褪去了平日的表情,只剩下专注与一种近乎冰冷的决心。

    就在陈维准备发出出发指令的前一刻,安全屋那扇连接前店的厚重金属门,突然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不是暗铃,而是直接叩门。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瞬间绷紧,武器悄然出鞘半寸,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这个时间,绝不该有访客。

    罗兰无声地移动到门侧,看向窥孔。片刻后,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讶,回头压低声音道:“是白天那位……王室管家。就他一个人。”

    陈维与艾琳对视一眼。艾德琳公主才刚分别不久,她的管家深夜独自前来,必有极其重要且紧急的事情。

    “请他进来。”陈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但保持警戒。

    门无声滑开。老管家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制服,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他手中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用深色绒布包裹的物件。

    “深夜打扰,万分抱歉,陈维顾问,各位。”老管家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得体,却透着一股紧迫感,“长公主殿下命我务必在各位出发前,将此物亲手交予顾问阁下,并转达几句话。”

    他将那绒布包裹的物件双手呈给陈维。入手沉重,长约两尺,宽约一掌。

    陈维揭开绒布。里面是一把带鞘的剑。剑鞘古朴,暗沉无光,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剑柄裹着磨损的深色皮革,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没有任何装饰。整把剑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

    但就在陈维手指触碰到剑鞘的瞬间,他胸前的古玉手串猛地一热,传来一阵强烈而复杂的悸动——并非警示,而是一种……共鸣?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或性质相近的存在。

    “此剑名为‘静默誓言’。”老管家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安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并非王室武库中的神兵利器,它……没有锋刃。”

    陈维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寸许。果然,剑身并非金属寒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介于玉石与骨质之间的灰白色材质,确实没有开刃,更像一把仪式用的钝剑。但剑身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沙般的银芒缓缓流转。

    “它无法用来砍杀实体。”老管家继续道,“它的作用只有一个:斩断‘联系’。”

    斩断联系?

    “并非物理上的连接,而是概念上、规则上的‘纽带’。”老管家解释道,目光扫过昏迷的索恩,“比如,某种强加于灵魂的契约烙印,某个持续抽取生命力的邪恶仪式连接,或者……一个将个体与某个危险存在或地点强行绑定起来的‘信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索恩身上,又猛地回到这把看似朴拙无锋的剑上。

    “殿下说,”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转述秘密的庄重,“地下的‘伤口’之所以危险,不仅在于其本身,更在于它可能与许多事物存在着未被察觉的、古老的‘联系’。这些联系可能成为陷阱,可能引来窥视,也可能在被触发时,造成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静默誓言’或许无法治愈伤口,也无法对抗强大的存在,但它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斩断那些不该存在的‘线’,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或者,切断某种致命的反馈。”

    他看着陈维:“殿下特别嘱咐,此剑使用代价巨大。每斩断一次‘联系’,持剑者自身的一部分‘存在’——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也可能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也会随之被短暂剥离或模糊,需要时间才能缓慢恢复。非到万不得已,切勿轻用。”

    他将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皮质剑套也递给陈维。“请务必收好。殿下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回来。”

    这份馈赠,比之前的符印和哨子要贵重得多,也沉重得多。它不仅是一件可能救命的神奇物品,更代表了艾德琳公主更深层次的投入和期望。她不仅希望他们探明情况,更希望他们有能力应对最糟糕的局势,甚至……可能希望他们能“处理”掉一些东西。

    “公主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转达吗?”陈维将剑缓缓归鞘,感受着那份奇异的沉重与古玉的持续共鸣。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那始终从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殿下还有一句……私人的请求。”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如果……如果在下面,你们遇到了无法理解的存在,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低语,或者看到了……某些属于过去的、本应被遗忘的‘影子’……请尽量保持冷静,不要轻易与之对抗,更不要……深究其名。”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有些知识,有些记忆,其本身便是诅咒。触碰它们,可能会将不该唤醒的东西,带回现世。殿下只是希望,你们的探索,止步于‘伤口’的现状与救治同伴的必要。更深处的真相……或许让它继续沉睡,对所有人都是更好的选择。”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请求。一方面给予斩断联系的利刃,另一方面却又警告不要深究根源。一方面支持探索,另一方面又划定界限。

    陈维沉默着。他能感觉到老管家话语中的真诚忧虑,这忧虑并非伪装。艾德琳公主似乎知道更多关于地下秘密的可怕之处,但她选择不全部说破,只是给予工具和警告。

    “请转告公主殿下,”陈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她的馈赠与告诫,我们铭记于心。我们会谨慎行事,以救治同伴和评估威胁为首要目标。但有些路,一旦踏上,能看到多远,并非总能由自己决定。”

    老管家深深看了陈维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微微欠身:“愿秩序与平衡庇护诸位。告辞。”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安全屋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那把名为“静默誓言”的无锋剑,静静躺在陈维手中,像一道沉默的谜题,也像一份沉重的责任。

    “斩断‘联系’的剑……”艾琳轻声道,目光落在索恩身上,“或许,真的能帮到他。”

    “代价也不小。”巴顿盯着那剑,“剥离存在……听着就不是什么好滋味。王室的东西,果然没一样是白拿的。”

    “公主的警告更值得在意。”赫伯特推了推眼镜,“‘不要深究其名’,‘不该唤醒的东西’……她在害怕什么?地下的‘伤口’里,除了规则碎片和能量乱流,难道还封印着……活物?或者,某种具有意识的知识体?”

    “不管是什么,”陈维将剑仔细系在腰间,用外衣下摆遮好,“我们都得下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同伴们。经历了王室深夜赠剑与警告的插曲,每个人眼中的决心未曾动摇,反而更添了一份沉凝。

    “出发。”

    没有更多言语。塔格和罗兰率先悄无声息地滑出安全屋,融入巷道的阴影,在前方探路清除可能的眼线。陈维、艾琳、巴顿、赫伯特紧随其后。莱拉留在安全屋,照看索恩并维持与龙瞳徽章的微弱联系,作为最后的通讯节点和接应。

    子夜的钟声,从遥远的城市中心钟楼隐隐传来,低沉而悠远,仿佛在为这场潜入黑暗的旅程敲响序曲。

    钟表巷沉睡在夜色里,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间逡巡。众人如同幽灵般穿过狭窄的巷道,避开零星的路灯光晕,向着旧城区边缘那片被遗忘的废墟前进。

    路途顺利,塔格和罗兰清理了路径上仅有的两个醉汉和一个疑似流浪汉暗哨的角色。不到半小时,那片被破旧仓库和工业废料包围的荒凉地带,便出现在视野中。

    旧运河第三闸口废弃泵房,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水泥巨兽,轮廓模糊,死气沉沉。侧面那处锈蚀严重的通风竖井栅栏,在塔格白天做了手脚后,此刻已被无声地移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铁锈和潮湿尘土味的阴冷空气。

    陈维站在井口边缘,最后一次感知地脉。那股来自东南方向的、空洞而带着“疤痕”感的悸动,比白天更加清晰,如同黑暗中的心跳。而他腕间的古玉手串,也持续传来温热的共鸣,仿佛在呼应,又仿佛在警示。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同伴们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毅的面容。

    然后,率先抓住锈迹斑斑但尚且牢固的铁梯,向下滑入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属于城市脏腑的黑暗之中。

    上方,通风井口的模糊天光迅速缩小,最终变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灰白小点,随即被蜿蜒的通道彻底吞没。

    黑暗、阴冷、带着岁月尘埃与不明气息的空气包裹上来。只有他们手中冷光水晶发出的、被刻意压制到最低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将扭曲的砖石通道和墙壁上湿滑的苔藓映照得影影绰绰。

    地下之旅,正式开始。而公主那句关于“不该唤醒的东西”的警告,如同冰冷的咒语,悄然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底。

    向下,向着那座被时光与秘密埋葬的“沉眠之殿”,向着那道古老的“伤口”,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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