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前两次的激烈接触,谢云渡对这具身体虽谈不上刻骨铭心,却也留下了清晰的肌肉记忆。
但如此清醒地,带着明确意图地去触碰,尚属首次。
那触感温软细腻,陌生而新奇,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魔力。
他不由地探得更深。
沈清辞原本平展的眉头渐渐蹙紧,呼吸也开始紊乱。
若非双手死死抵着褥单,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还不醒么?
谢云渡垂眸,眼底的晦暗渐浓。
就在他指节蓦然收拢的瞬间,沈清辞再也无法忍受,低呼一声,猛地曲肘向后撞去!
谢云渡却仿佛早有预料,手掌轻巧地格住她的肘弯,顺势一压。
“终于不装了?”他嗓音平淡,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嘲意。
沈清辞羞愤交加,恨自己为何不早些醒来,蒙混过关不成,平白让他占了便宜还要被他这般戏弄!
“谢云渡!你明知我装睡,却还要如此欺辱我……你简直无耻!”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面颊绯红。
谢云渡却仍是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欺辱?我以为……你很是受用。”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骤然落下。
谢云渡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
未束的乌发滑落肩侧,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苍白的皮肤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
他神色还算镇定,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未能掩住的错愕。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女子掌掴。
亦是第一次,有人敢碰他的脸。
沈清辞是真的动了怒。
可动手之后,她自己先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隐隐发麻的掌心。
连她都感到疼痛,方才的力道怕是丝毫没有收敛。
打过之后,那点强撑的气势便泄了一半,她强作镇定地抬高声音:“我不许你欺负了我,还要出言羞辱……这一巴掌,我们算扯平。”
她没忘记,谢云渡骨子里早已被仇恨浸透,最擅长的便是将人逼至绝境再从容观赏。
外人只道他温润端方,谁又知他内里早已病态丛生?
若此刻退让,往后只会被他变本加厉地拿捏。
谢云渡半晌没有动静。
他仍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模糊不明。
但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沉冷得让人呼吸困难。
沈清辞咬紧牙关,不肯露怯:“上回你那般对我,我还没同你算账……这一巴掌,算轻的了。你最好记住,我沈清辞,不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谢云渡缓缓转回脸。
颊边红痕醒目,几缕碎发黏在痕迹边缘,他却并未抬手拂开,只那样静默地看向沈清辞。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无端让沈清辞后颈寒毛倒竖。
“不是软柿子……”他重复着她的话。
然后,他向前逼近了一步。
沈清辞下意识想后退,脊背却已抵上床柱,退无可退。
谢云渡并未触碰她,只是俯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身上还带着伤后未散的药气,混杂着原本清冽的茶香,却透出一股危险的压迫感。
“说得好。”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字字清晰,“那你便也给我记好了……”
他目光锁住她倏然瞪大的眼睛。
“从今往后,我捏定你了。”
沈清辞呼吸一滞,撑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褥单,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漏跳半拍。
谢云渡说完,缓缓直起身,伸手取过床头木架上的外袍。
他的视线始终未曾从她脸上挪开半分,动作利落地披衣、系带,玉扣相击,声声清脆,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分明。
见他转身欲走,沈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谢云渡脚步顿住,侧过脸看她。
“你身体还没好全……”话一出口,沈清辞很不自在地便别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后半句别连累我继续加班照顾你,最终变成了未能说出口的腹诽。
谢云渡沉默的看了她片刻,目光掠过她颊边未褪的红晕和她那双因为强作镇定而略显闪烁的眼睛。
少女神情古怪,语气软软的,别扭中藏着一丝……关心?
“我不走。”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缓了些,“就在外间。”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息。
他终又低声补了一句:
“你休息吧。”
语罢,他掀帘而出,将那莫名而起的古怪气氛轻轻隔在了身后。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清辞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陷进床褥里。
她拢了拢被褥,翻了个身,将面颊贴上微凉的枕面,才惊觉自己脸上烫得有多离谱。
折腾一整日,早已心力交瘁,她无力再去细究方才种种。
可刚疲惫合眼,又蓦地睁开。
不对。
这是谢云渡的床。
她的铺盖还在外间临窗那张小榻上。
他那样一个人,向来界限分明,怎会容她占了他的枕席?
他不是……向来厌弃与她有关的一切气息么?
罢了,许是他方才一时被那巴掌打得昏了头,又或是只顾着维持那副八风不动的姿态,忘了赶她。
还是回自己的地方踏实。
可脚尖刚触到冰凉的地板,外间便传来清晰的纸页翻动声,接着是毛笔轻搁于笔架上的细微磕碰。
……他还真在。
方才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尚未消散,此刻若再掀帘而出,
说些“我回榻上睡”之类的话,未免太刻意,也太煞风景。
她重新倒回枕间。
反复的思量拉扯着所剩无几的心神,连带着沈世钧和谢景玄的瓜葛也无暇细想。
外间,谢云渡翻阅文书的声响越发催眠。
少女紧绷的四肢也渐渐放松,疲倦也不断涌上来,没多久陷入了昏睡中。
临近傍晚。
谢云渡将最后一本文书合拢,案上烛火已燃去半截。
他起身,走向靠墙而立的书柜,指尖在某处雕花的凹陷处轻轻一按,暗格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只玄色锦袋。
他将袋子取出,回到案前,解开系绳。
一枚白纹红眼的狐狸面具应声落在檀木桌面上,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釉光。
谢云渡的眸光骤然沉了下去。
心中怒火无声灼烧。
他看着这面具,仿佛就能看见爹娘倒在血泊中,看见谢景玄站在光与火之间,露出冰冷麻木的神色。
“谢、景、玄。”
他齿间碾出这三个字。
然而,就在那恨意即将吞没理智的刹那,他视线忽地凝在面具眼角一道极细微的纹路上。
不对。
他猛地转身,再次触动另一处更为隐蔽的机关,从第二个暗格中取出另一枚面具。
这一枚,明显更旧。
边缘漆色微剥,红色瞳纹因岁月沉淀而略显暗沉。
这是五年前他弃城追击时,谢景玄留下的那一枚。
他将两枚面具并排置于烛火下。
纹样、形态、甚至那种诡艳逼人的神韵,都如出一辙。
可当他把它们同时托在掌心,指尖传来的分量却有着微妙的差异。
旧的那枚,触手温润沉实。
新的这枚,却轻了一丝,质地也略显生脆。
纹样完全相同……材质却不一样?
谢云渡指腹缓缓摩挲着新旧两副面具的边缘,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