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渡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两副面具看了多久。
直到内室传来窸窣的翻身声,夹杂着一声睡意朦胧的嘤咛,他才倏然回神,将面具迅速收回暗格。
他并不担心沈清辞会察觉什么。
即便她真听见了,知道了,人也终究在他掌心。
午后她躲在门后偷听,又装睡蒙混,他也不过是顺势戏弄一番,并未真正戳穿。
有些底线,他允许她试探。
有些秘密,她触及了也无妨。
横竖,她逃不掉。
他抬手掀开垂帘,端了盏烛台走进内室。
暖黄的光晕悄然漫开,映着榻上蜷缩的身影。
沈清辞呼吸匀长,睫羽安然覆着,依旧陷在深沉的睡眠里,对光亮的侵入毫无知觉。
谢云渡将灯盏搁在矮几上,转身出去吩咐备水。
待沐浴更衣,一身水汽散尽,再回到里间时,他以为她总该醒了。
即便再疲乏,这个时辰也早该饥肠辘辘。
可她竟还在睡。
烛影摇红,在她安静的侧脸上投下浅浅晃动的光斑。
谢云渡站在榻边静默片刻,终是俯身,打算将人摇醒。
可沈清辞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脸颊正好蹭上他微凉的手背,随即竟将他的手顺势枕在了脸下。
他动作倏然顿住。
暖意透过手背的皮肤丝丝缕缕传来,清晰得惊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被枕住的手,又看向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此刻的她,像寻庇护所的幼兽,蜷缩的姿势透着一股全然的依赖与松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
谢云渡静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强行抽手,也没有将她唤醒或赶走。
他只是极缓慢地将手从她脸颊下挪开,动作小心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移开目光,吹熄了灯。
室内沉入一片朦胧的暗蓝。
他在她身侧和衣躺下,隔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黑暗中,她身上传来微温与极轻的呼吸声。
他凝视着她纤薄背影的轮廓,看了许久,才缓缓阖上眼。
然而未过多久,身侧窸窣轻响。
沈清辞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竟像个寻求热源的绒球般,自然而然地滚进了他怀里。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散乱的乌发蹭着他的下颌,呼吸温软地拂过他颈侧。
她发间浅淡的馨香萦绕在他鼻尖。
谢云渡身形骤然僵住。
黑暗中,他睁开眼,眸底一片沉晦的清醒。
那温软的身躯毫无间隙地贴着他,带着睡眠特有的柔软与信任,与他刻意维持的距离和内心冰冷的恨意,形成近乎荒谬的对比。
他没有动。
只是搭在身侧的手,指节无声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长夜寂静,心跳如擂。
右臂仿若被这情绪刺激了一下,传来钝痛,那痛感在他平复心绪之后才缓慢消失。
等一切归于平静后,谢云渡才后知后觉——方才那阵疼痛袭来时,他竟忍着,没有推开怀里这人。
他到底是怎么了?
竟会为她,一而再地克制本能?
沈清辞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睁眼发现自己竟然还在谢云渡的床上。
昨晚,谢云渡没赶她走吗?
那谢云渡睡哪儿?
她呆呆的看着空荡荡的床侧,心里不禁升起疑惑。
难道谢云渡睡她的床?还是说,看见她死皮赖脸的睡在这里,他干脆嫌弃得把床送给她了,然后跑去那些个姨娘那借床睡?
嗯~也不是不可能。
睡饱的沈清辞,只觉得心情甚好,她伸了个懒腰便雀跃的跳下床。
恰在此时,莲蓉和绿芜端着洗漱用具以及早膳进门。
绿芜看到沈清辞醒了,连忙惊喜的喊道:“小姐。”
今日沈清辞的气色很好,不似前几日那般疲累不堪。
沈清辞点点头,便乖乖坐在凳子上,由着绿芜帮自己梳洗打扮。
莲蓉则是在一边帮忙布筷,沈清辞正处于一个喜气洋洋的状态,没注意到饭桌上放了两套碗筷。
“谢云渡呢?”
“回夫人,侯爷上早朝去了。”
“甚好甚好。”沈清辞点点头。
这个男人都能上早朝了,说明身体恢复得不错了,那她往后终于可以不用通宵熬夜了。
她捧着刚洗完的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红润,神采奕奕。
这才像她这个年纪的样子嘛。
想想前几天都累成啥样了,吃不好睡不好的,说她是老嫂子她都信。
她起身走到饭桌旁坐下,立刻打了鸡血似的发誓要补回来。
她一边大口进食,一边心情愉悦地对绿芜道:“绿芜,待会你让人帮我把那小榻上的被褥收拾一下,还有……”
她咽了咽嘴里的食物,猛喝了口水,“还有,把我这两天带过来换洗的衣物也带回翰香苑去。”
话落。
一片寂静。
莲蓉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绿芜,二人眼神交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给扼住了一般,半天不答话。
“怎么了?”
沈清辞察觉出二人异样。
“夫人,这……”莲蓉正开口解释。
门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要搬去哪儿?”
谢云渡刚下早朝回来,一身朱红官服未换,衣摆随着他迈入门槛的动作划过一道沉肃的弧线。
他惯有的官威与晨间寒气一并卷入,室内气氛骤然沉冷了下来。
这声音来得突然,沈清辞手一颤,险些没握住茶盏。
她定了定神,起身迎上青年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我看你病已好得差不多,想来此处不再需要我。我搬回去,不碍你的眼,岂不两便?”
谢云渡沉默地注视她片刻,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沈清辞这才注意到,桌上早已摆好两副碗箸。
她不由得看向绿芜,对方立刻摇头,以眼神示意并非自己自作主张。
谢云渡未置一词。
莲蓉见状,正要上前为主子布菜盛粥,指尖还未触到勺柄,便被沈清辞轻轻接了过去。
“我来吧。”
莲蓉悄然退至一旁。
沈清辞利落地为谢云渡盛好粥,又夹了几样小菜,这才重新落座,脸上端着温顺的笑意。
谢云渡对她的殷勤却并无反应,只垂眸执起银箸,神情淡得窥不出半分波澜。
沈清辞心中有些没底。
前些日子是为照料他伤势,不得已才宿在此处。
如今他已能如常上朝,为何还容她留在眼前?
其实她并非不愿留下。
早在慕朝那日来寻她时,她便看清了自己的选择。
余生这条路,她得陪着谢云渡走下去。
一来是因为愧疚,二来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一种惩罚吧。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良心能过得去。
她想做些什么,让他对自己改观,或许将来在合适的时机,还能告诉他部分真相。
说到底,她是想把他从那条浸满仇恨的歧路上拉回来。
他不该变成连自己都憎恶的模样。
这念头说来天真,无异于“感化”一个早已病入膏肓的反派。
她并未自负到以为真能改变谁,可留在近处,至少能多为他做些什么。
只是……她终究还是有些怕他的。
若能保持些许距离,于她、于他,或许都更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