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下了马车,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腿有些软。卫铮的手收紧了些,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正看着沈府那扇大开的大门。
“走。”他说。
只一个字。
沈星遥跟着他往前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松开。
沈鸿弯着腰在前头引路,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把领口都洇湿了一片。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正门。
他们走的是正门。
沈星遥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日她是被人从侧门塞出去的。没有人送她,没有人看她一眼,她抱着那个小箱子,一个人走上花轿。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手心一紧。
是卫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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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乱成一团。
丫鬟们跑来跑去,端茶的端茶,摆果子的摆果子,有个小丫鬟端着茶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被周妈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作死呢!侯爷在外头,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哭,咬着唇把茶水擦干净。
午膳摆在正厅。
沈鸿把压箱底的排场都拿出来了,八冷八热,海参燕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碗碟是官窑的,筷子是银的,连桌布都是新换的。
可卫铮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一桌子菜,没一个是她能吃的。
葱烧海参,上面铺着一层葱丝。凉拌黄瓜,蒜泥搁得足足的。清蒸鲈鱼,鱼身上撒着细细的葱丝姜丝。红烧肘子,酱汁里混着葱段。连那碗汤,都飘着几片葱花。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星遥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米饭。
她看见了那些菜。
每一道都有葱。
在沈府的时候,厨房从不问原主爱吃什么。做什么吃什么,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葱也好,蒜也好,她不爱吃,可她从来不说。
她只是默默挑出来,放在碗边,然后继续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黄瓜切成细丝,拌着蒜泥和醋。她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很嫩,可葱丝的味儿重,她挑了半天,还是有几根漏了,混在鱼肉里,一嚼,满嘴都是葱味。
她忍着,咽下去。
又夹了一筷子别的。
每一筷子都吃得认真,每一口都皱着眉咽下去。
低眉顺眼。
和以前一模一样。
卫铮坐在旁边,看着她。
看着她把葱丝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碗边,看着她皱着眉头把那些她不爱吃的东西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没说一句话,没看他一眼。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和那日在侯府正厅里一样,乖得不得了。
可卫铮知道,不一样。
那日在侯府,她吃东西的样子是高兴的,是放松的,眉眼弯弯的,吃得认认真真。
可现在,她每一口都是在忍。
忍了十九年。
在他的侯府里,他告诉她“不用忍着”。可回到沈府,她又变回了那个不敢说话、不敢挑拣、什么都要忍着的庶女。
卫铮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