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遥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停在碟子边上。
她抬起头,脸色煞白,眼睛里满是惊惧。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怕。
是那种她以为他要杀她的怕。
卫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沈鸿已经跪下了。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
他一跪,满桌子的人都跪下了。沈周氏跪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正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沈鸿急促的喘息声。
沈星遥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
她不敢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他会不会……
她的手指攥紧桌布,指节泛白。
卫铮看着她那副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沈星遥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卫铮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拿起她面前的碗,放在桌上。
“不吃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走。”
沈星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卫铮没看她,转身往外走。
彩怡快步走过来,扶起沈星遥。她的腿软得站不稳,彩怡半扶半抱着她,跟在后头。
沈鸿跪在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知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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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长安街上走着,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家酒楼门口。
彩怡掀开车帘,扶着沈星遥下车。
沈星遥抬头一看——“望月楼”三个字,金字招牌,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长安城里最大的酒楼,听说菜品精致得很,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
卫铮已经下了马车,站在酒楼门口,回头看着她。
沈星遥站在那儿,有些茫然。
“进去。”他说。
沈星遥跟着他走进去。
掌柜的亲自迎出来,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领进二楼雅间。雅间很大,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长安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卫铮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想吃什么,自己点。”
沈星遥看着那本厚厚的菜单,愣住了。
她从没自己点过菜。
在沈府,她吃什么由厨房说了算。在侯府,她吃什么由彩怡安排。她从来没有“想吃什么”的权利。
她翻开菜单,看了几页,又合上。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卫铮看了她一眼,把菜单拿过来,翻了几页,对掌柜的道:“糯米藕,桂花糕,蜜汁山药,芙蓉蒸蛋,清炒时蔬,再要一碗莲子羹。不放葱,不放蒜。”
掌柜的一一记下,退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
沈星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卫铮坐在对面,看着她。
“方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吓着了?”
沈星遥的肩膀微微一颤,没说话。
卫铮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冲你。”他说。
沈星遥抬起头,看着他。
卫铮对上她的目光,那里面还是怕,可除了怕,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是看她忍着吃那些不爱吃的东西,心里堵得慌?
说他一看见她皱眉,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饿了。”
沈星遥愣住了。
卫铮别开目光,看向窗外。
菜上来得很快。
糯米藕软糯香甜,桂花糕入口即化,蜜汁山药甜丝丝的,芙蓉蒸蛋嫩得像豆腐脑。
没有葱,没有蒜,没有一样是她不爱吃的。
沈星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藕,送进嘴里。
甜丝丝的,糯糯的。
她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夹了一块。
卫铮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和那日在侯府正厅里一模一样。眉头不皱了,嘴角微微翘着,吃得认认真真的。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
沈星遥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吃吗?”她小声问。
卫铮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
甜。
他不爱吃甜的。
可他吃了。
沈星遥看着他把那块桂花糕吃完,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远远的,热热闹闹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沈星遥吃完一碗莲子羹,放下勺子,抬起头,发现卫铮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水。
她没有躲开。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声道:“谢谢。”
卫铮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可他觉得,比方才那块桂花糕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