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抓起粗钢钩,扣住缆绳接口,腰上的安全绳被赵刚一把拽住。
“二哥,你下去干啥?”
“把船拽回来。”
“底下全是浪。”
“我知道。”
李山河踩上绞盘平台,整个人贴着湿滑的钢板往前挪,浪头从右舷扑过来,几吨海水砸在背上,脚下的甲板跟着晃。
马卡罗夫抱住护栏,扯着嗓子喊:“接口往左三十公分,锁扣要对准卡槽。”
“赵刚,给我照灯。”
“灯一开,外头全能看见。”
“只照甲板,别照海面。”
赵刚抬手打出手势,两名退伍兵掀开防水布,手电光沿着钢缆扫过来,刚好落在接口上。
李山河抓住锁扣,肩膀顶住绳套,铁钩往下一压。
哐!
锁扣只进去半截。
右侧钢缆又传来一声闷响,整条绳子朝外绷直,拖船船尾立刻被拽得偏了过去。
“二哥,撑不住了。”彪子趴在集装箱后面喊,“再这么拉,咱这条大船得横过来。”
“让左拖船加力,右拖船松三米。”
赵刚抓起对讲机:“左拖船加力,右拖船松三米,听马卡罗夫口令。”
“收到。”
两艘拖船一前一后调整位置,钢缆在浪里划出一道白沫,船身总算回正。
李山河抡起铁钩,对着锁扣又砸了一下。
哐!
卡槽合拢。
马卡罗夫扑过去检查,手掌在锁扣上来回摸了两遍,朝控制舱大喊:“接上了,能拖。”
李山河顺着安全绳退回甲板,彪子赶紧过来拽他。
“二叔,你这人咋啥活儿都抢呢,修缆绳也用不着你亲自下去。”
“你会修?”
“俺也去不会。”
“那你废什么话。”
彪子咧嘴笑了笑,刚要回嘴,瞭望手从桅杆上喊下来。
“南边有船!”
赵刚拿起望远镜,盯着海面看了片刻。
“几条?”
“两条快艇,一艘白船,没挂旗。”
李山河接过望远镜,白船停在距离船队四海里的位置,船身不大,甲板上却架着两支长筒设备。
“美国人的监视船。”
娜塔莎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走到他身边。
“他们还跟着?”
“过了红海也没舍得丢。”
“要不要给他们一炮?”
“咱们现在离马六甲不远,谁先开火,谁就把麻烦请到家门口。”
娜塔莎把枪带往肩上一提。
“那就让他们跟。”
“他们跟不了多久。”
李山河抬头看向马卡罗夫:“老马,缆绳还能撑几天?”
“只要不遇大浪,进马六甲之前能撑住。”
“进海峡之后呢?”
马卡罗夫张了张嘴,没接话。
这艘“海上乐园号”没有自航能力,浮船坞外壳吃水深,拖带距离又长,进了马六甲之后,沿岸港口和船道全会盯着它。
李山河把望远镜递给赵刚。
“给宋子文发电报,让他把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两边的港口合同再核一遍,尤其是转运量和违约条款。”
赵刚问:“这时候还查合同?”
“合同出了岔子,船就得停在海峡里。”
电台很快接通。
宋子文的声音带着长时间熬夜后的沙哑:“二哥,协议都在我手上,新加坡一侧签的是山河能源原油转运合同,三年总量两千四百万吨,港口扩建和储油罐由我们出资。”
“马来西亚呢?”
“巴生港和柔佛各一份,五年转运协议,合同金额合计四亿六千万美元,第一批款项已经进了港口建设账户。”
“美国人有没有找他们?”
“找了。”
“怎么回的?”
“新加坡说要研究船籍和保险文件,马来西亚说要等海事委员会开会,两边都没说放行,也没说扣船。”
李山河靠着驾驶舱门框,听着海浪撞在浮船坞底部。
“拖多久?”
“新加坡能拖三天,马来西亚能拖五天。”
“够了。”
宋子文翻了翻文件:“二哥,美国驻新加坡那边已经放话,说咱们这条船涉及军用资产,谁给它提供补给,谁就会受到金融调查。”
“港口那边怕不怕?”
“港口公司怕,政府不一定怕。”
“你给他们再补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山河能源愿意把下一年度原油转运量提高百分之十五,港口扩建款提前支付,另外把船队维修订单放到他们手里。”
宋子文停了片刻。
“这笔钱可不少。”
“咱们从黑海拖到南海,花的钱还少吗?”
“我明白了。”
“告诉新加坡和马来西亚,谁愿意给船队补给,谁就拿长期合同,谁听美国人的话扣船,谁就连现有合同一起重审。”
“二哥,这话要写进正式函件?”
“写。”
“会不会逼得太紧?”
“他们现在愿意拖着,就是在等咱们先开口,给他们一个拿钱的台阶。”
宋子文笑了一声:“您这台阶铺得够宽。”
“钱能铺路,合同能压路,港口工人的饭碗能把路钉住。”
李山河挂断电台,转身看向赵刚。
“把两艘油轮分开,前船进马六甲后靠新加坡水域,后船贴马来西亚一侧走,海上乐园号夹在中间。”
赵刚拿起海图:“两边都要借港口的旗?”
“挂远东航运的旗,海上乐园号继续挂民用平台标志,拖船保持低速。”
彪子听了半天,扛着冲锋枪走过来。
“二叔,咱这是要两边都送礼?”
“你有更好的法子?”
“俺也去寻思着,给他们一人一颗香瓜子,谁敢拦就送他下海。”
“那是手雷,不是礼物。”
“礼物得看收的人是谁。”
娜塔莎抬脚踢了他一下:“你少添乱。”
彪子抱着枪往后退:“俺也去就这么一说。”
电台又响了。
这回是老周。
“山河,能听清吗?”
“周叔,您说。”
“海军编队已经提前进入南海,名义上是友好访问,挂的是正常训练航线。”
李山河看了眼赵刚,赵刚立刻把驾驶舱的门关上。
“几艘?”
“一艘驱逐舰,两艘护卫舰,还有一艘补给舰,位置在纳土纳群岛北侧。”
“他们知道咱们的船况吗?”
“知道,船队资料已经送过去了。”
“要是美国人靠近呢?”
“编队会按国际航行规则保持距离,必要的时候给你们做通信引导。”
李山河手掌按在海图上。
“周叔,您这趟友好访问,动静可不小。”
“动静再大也得讲规矩,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
“马六甲那边的港口合同办得怎么样?”
“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两头都已经收钱,合同也盖了章。”
“他们愿意让船进?”
“他们不敢明着答应,也不敢明着拒绝。”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这就够了。”
李山河问:“美国人会不会在海峡里动手?”
“他们敢开军舰进来,沿岸国家就先不答应,真要派小艇,海军会在外海接应。”
“谢了,周叔。”
“你小子别急着谢,我给你打这个电话,还有一句话。”
“您说。”
“船到了南海,离家就近了,可越近越不能大意,国内外都有人等着看你栽跟头。”
李山河看向船尾,风浪把那两条备用拖缆拍得啪啪作响。
“我这一路都没栽。”
“所以才提醒你,最后几步最容易踩空。”
电话断了。
驾驶舱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嗡鸣声,赵刚把电台频道换到船队内部。
“二哥,美国监视船又靠近了两海里。”
“让霍老板把油轮往左压,给它留出一条能看见海上乐园号的路。”
赵刚愣了下:“故意让它看?”
“看见船在走,它就不会急着撞,等它把消息送出去,港口那边反倒更不敢乱动。”
娜塔莎盯着远处的白船。
“你把它当眼睛用了。”
“免费的眼睛,不用白不用。”
凌晨两点,海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航标灯。
马卡罗夫从控制舱出来,手里拿着新收到的航行表。
“李先生,前方进入马六甲外侧航道,三小时后能看到新加坡港的灯。”
李山河收起海图。
“通知全船,进入港口状态,枪械封箱,人员换工装,补给船贴近右侧。”
彪子问:“真不带枪?”
“枪在工具箱里。”
“那俺也去放心了。”
“你带人盯住浮船坞底部,谁敢靠近,先喊话,喊完再动手。”
彪子咧嘴:“俺也去就喜欢这个章程。”
船队向北转向,远处的白色监视船跟着改道。
海上乐园号拖着庞大的浮船坞,慢慢挤进马六甲入口,前方灯火连成一片,航道两侧却各有几艘快艇压在黑暗里。
赵刚拿起望远镜,看了片刻。
“二哥,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人都来了。”
李山河接过望远镜。
两边快艇没有靠近,船头却全朝着海上乐园号。
领头的那艘快艇打出三次白光。
电台里传来陌生的英语声音。
“远东航运船队,请说明大型平台的真实用途。”
李山河伸手拿起话筒。
“民用海上娱乐设施,前往中国进行港口维修。”
“你们的船体资料存在疑点。”
“疑点交给保险公司查。”
“美国方面要求你们停船接受调查。”
“美国方面没有权力管马六甲。”
对方沉默了。
李山河朝宋子文的频道发了一句。
“把合同副本发给两边港口。”
几秒后,新加坡快艇率先让出航道,马来西亚一侧也亮起绿色引导灯。
赵刚看向李山河。
“他们让路了。”
“开船。”
拖船引擎重新抬高转速,海上乐园号缓慢向前。
后方那艘白色监视船还停在原地,船上的无线电忽然传出刺耳杂音,随后断了信号。
娜塔莎朝南边看了一眼。
“美国人的船不跟了。”
李山河没有回头。
“它已经把该送的消息送到了。”
就在船队驶进马六甲最窄的水道时,赵刚的电台突然响起。
“二哥,南边发现军舰编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