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发现军舰编队。”
赵刚话音落下,驾驶舱里几个人全围到了海图旁。
李山河把望远镜递过去:“什么旗?”
“距离太远,看不清,船头有白色灯带,排水量不小。”
马卡罗夫擦了把脸上的汗:“美国人又来了?”
“美国军舰不会挂白灯带。”
娜塔莎伸手拿过望远镜,盯着南边海平线看了许久。
“有一面旗。”
“什么颜色?”
“红色。”
彪子从舱门外探进脑袋:“红旗?哪家的红旗?”
娜塔莎把望远镜递给李山河。
天边浮着几艘灰色舰影,距离还远,轮廓被海雾切得断断续续,领头舰艇的桅杆上挂着一面旗子,红底,旗角的位置有五颗星。
李山河握住望远镜,手掌停在眼前。
那抹红色被晨光托在海面上,越看越清楚。
“是咱们的。”
赵刚立刻抓起电台:“全船注意,前方出现中国海军舰艇,暂时保持原航向,不要擅自发信号。”
彪子一把推开舱门,冲到甲板上。
“二叔,是咱家军舰?”
“是。”
“俺也去去喊人。”
彪子沿着甲板一路跑,嗓门穿过船舱。
“都出来瞅瞅,咱中国的军舰来接咱们了!”
舱门一扇接一扇打开,船厂工人从浮船坞里钻出来,油轮甲板上也站满了人,马卡罗夫扶着栏杆朝南边望去,嘴里喃喃说着俄语。
娜塔莎站在人群后面,手掌搭在帆布包上,脸上的硬劲儿收了些。
“他们真是来接我们的?”
“老周安排的友好访问编队。”
“为了这条船?”
“为了船,也为了船上的人。”
远处的舰艇开始改变航向,领头驱逐舰把船头朝向北侧,速度没有抬高,仍按正常航行节奏靠近。
赵刚看着雷达屏幕。
“二哥,后头那几艘监视船也转向了。”
“几艘?”
“美国一艘,英国一艘,还有两艘挂着商船旗的快艇。”
“让他们跟。”
“海军会管?”
“他们只要不进警戒线,海军不会管。”
“要是进来呢?”
李山河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驱逐舰。
“那就轮到他们管。”
驱逐舰驶到船队左前方,桅杆上的红旗迎着海风展开,舰桥外侧亮起通信灯。
赵刚接通内部频道。
“这里是中国海军友好访问编队,请远东航运船队报告船况与航向。”
赵刚看向李山河。
“报告船况。”
“远东航运船队三艘,拖船两艘,海上乐园号一艘,浮船坞状态正常,左拖缆刚完成更换,人员无伤亡,计划沿既定航线进入南海。”
他把话传出去,驱逐舰很快回了信号。
“收到,编队将在你方左侧伴航,前方航道由我方引导,保持现有航速。”
彪子抱着冲锋枪站在甲板边,冲着军舰喊:“同志,俺也去是东北朝阳沟的,船上有肉罐头,等到了地方给你们送两箱!”
海风把喊声吹散,驱逐舰没有回话,舰桥外却亮起了三次白光。
彪子乐得拍大腿。
“瞅见没,人家答应了。”
赵刚侧过脸:“你听懂什么了?”
“白灯闪三下,不就是收到了吗?”
娜塔莎忍不住笑出声。
马卡罗夫站在船尾,摘下帽子,对着军舰方向行了一个旧式军礼。
李山河走过去。
“老马,等到了大连,国家会给你们安排住处。”
“李先生,我知道。”
“也会安排实验室,设备,工资和家属。”
马卡罗夫看着那面红旗,喉结动了动。
“我们离开黑海船厂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中国只是想要图纸,拿到东西就会把我们丢在边上。”
“你信了?”
“那时候信。”
“现在呢?”
马卡罗夫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前方。
海军驱逐舰与船队并行,舰身灰黑,甲板上的水兵站成一排,红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现在不用信了。”
李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岸以后,用手里的本事说话。”
马卡罗夫点头:“我会把剩下的东西交出来。”
“交给国家的资料先交,交给山河通信和船厂的技术再按合同走,账目清楚,谁也不亏。”
“您还在算账?”
“工人要吃饭,专家要养家,船厂要开工,哪一样不要钱?”
马卡罗夫看了他一眼:“您和那些寡头不一样。”
“少拿这种话哄我。”
“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留着进了大连再说。”
李山河回到驾驶舱,电台再次响起。
这回传来的声音带着长途线路的杂音。
“山河。”
“周叔。”
老周没有立刻说话,呼吸声隔着电流传来。
“船到哪儿了?”
“刚出马六甲,海军编队已经接上。”
“我知道。”
“美国人的监视船退了。”
“他们不会再靠近。”
李山河望着窗外,那艘驱逐舰正压住左侧海浪,舰艏切开一道长长的白线。
“周叔,您安排得够快。”
“你这一路拖着五万吨钢铁回来,我要是慢半步,回头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国内准备接船?”
“大连港已经清空两个泊位,军方接收组连夜进场,船厂专家和通信专家都有安排。”
“北方明珠号呢?”
老周沉默几秒。
“山河,船名可以换回来。”
李山河抬眼看向娜塔莎。
娜塔莎听见这句话,朝他走来。
“换成什么?”
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北方明珠号。”
娜塔莎的手指搭在桌边,没再说话。
从黑海船台离开以来,海上乐园号这个名字替他们挡住了太多目光,挡住了海峡的炮口,挡住了保险公司的文件,也挡住了美国人的追踪。
现在船已经进入南海。
那些临时搭上的伪装,到了该摘下来的时候。
赵刚问:“二哥,旗要不要换?”
“暂时不换。”
“为什么?”
“进大连港之前,等老周的信号。”
老周接过话:“船进领海后,编队会发正式通报,海上乐园号恢复原名,所有人员按国内接收程序登记。”
“明白。”
“还有件事。”
“您说。”
“美国人刚递交了一份新文件,要求中国说明这艘船的产权来源,英国保险商也准备在港岛起诉山河国际。”
李山河笑了下。
“他们总算追到门口了。”
“你准备怎么处理?”
“让顾明远接案,产权文件一份不少,合同见证人也活着,船厂工人还能作证。”
“保险方面呢?”
“海上互助基金继续赔付,港岛那边照原计划扩充保险池。”
“资金够吗?”
宋子文的声音从旁边电台里插进来:“周主任,资金够,北方石油下一船原油已经签了信用证,港口转运款也能提前回笼。”
老周听见后,嗓子里多了点笑声。
“你们这是打算把海上的路也买下来。”
李山河看着前方驱逐舰。
“路买不下来,就让它变成自己的路。”
海面渐渐开阔,马六甲两侧的陆地退到身后,南海的风带着潮气扑进驾驶舱。
船队速度提升了一点。
那几艘美国监视船停在远处,隔着警戒距离拍照,舰艇却没有再靠近。
彪子从甲板上冲回来,脑门上全是汗。
“二叔,海军那边问咱船上有没有伤员,还问咱们缺不缺柴油。”
“怎么回的?”
“俺也去说柴油还够,肉罐头不够。”
赵刚皱眉:“你少跟军舰乱说。”
“人家问了,俺也去不得答。”
李山河看着他:“你回去告诉军舰,肉罐头有,等靠港送过去。”
“俺也去这就去。”
彪子转身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二叔,真到了大连,咱们是不是就算回家了?”
李山河没有马上回答。
舷窗外,驱逐舰的灰色舰身切过浪头,红旗一直没有落下。
“进了大连港,才算。”
“那俺也去得先给咱家里发电报。”
“发什么?”
“告诉田婶子,船接回来了,二叔也没缺胳膊少腿。”
“滚去发。”
彪子乐呵呵地跑了。
下午三点,领航舰发来新的航线坐标。
赵刚看完电文,把纸递给李山河。
“二哥,编队让咱们转向东北,直接走国内航线。”
李山河看着海图上那条红线,手掌在大连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通知全船。”
“说什么?”
“把所有旗子换下来。”
赵刚拿起对讲机,声音传遍船队。
“全船准备,十五分钟后更换船旗,人员整理甲板,武器封存,设备清单交接。”
油轮上先升起了中国国旗,随后拖船也换上红旗。
海上乐园号外层的帆布被一块块收起,露出下方沉重的钢铁船体。
娜塔莎站在甲板前端,看着那面旗子升到最高处。
“它终于能用自己的名字了。”
李山河站在她身边。
“还差最后一段路。”
“你总说还差。”
“事情没落地之前,谁敢提前庆祝?”
娜塔莎转头看他。
“到了中国以后,我能下船吗?”
“你想去哪儿?”
“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东北冬天冷,城里也没黑海漂亮。”
“我见过黑海船厂,也见过你们的港岛,我想看看能让你拼命带船回去的地方。”
李山河望着北方。
“到了大连,再往哈尔滨走,朝阳沟在更北边。”
娜塔莎伸手拍了拍帆布包。
“那我跟你去。”
“你父亲的文件怎么办?”
“带着。”
“船厂的事呢?”
“马卡罗夫能处理。”
“他要是处理不了?”
娜塔莎抬眼看向海军驱逐舰。
“你们的国家会接住他。”
李山河看了她两秒,拿起电台。
“赵刚,给老周发信号,娜塔莎和马卡罗夫列入国内专家家属接收名单。”
娜塔莎没有反对,只把帆布包背到肩上。
南海上空云层散开,夕阳落在舰艇和船体之间,海面拖出一条金色长路。
李山河站在船头,望着那面红旗,电台里忽然传来老周的声音。
“山河,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