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降下来了。”
安德烈扶着窗框,喉结滚了滚,半天没挪开眼。
电视屏幕里,克里姆林宫上空那面红旗一路降到底,夜风卷着旗角,新旗沿着旗杆往上爬。
马卡罗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桌上的伏特加没人动,炉火噼啪响着,烤羊肉的油滴进炭火里。
娜塔莎拿起酒杯,一口喝干。
“我爹押上的那套日子,到这儿算完了。”
李山河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旧日子到头了,咱们的买卖,才刚开张。”
赵刚从外头进来,军大衣上全是雪。
“二哥,船厂的人到位了,浮船坞已经注水,拖船在外海等信号。”
“巴甫连科呢?”
“他在办公室喝酒,范老五让人陪着,废钢合同谈到一百八十美元一吨,他气得直拍桌子。”
“让他拍。”
李山河拿起海图,铺在长桌上。
“马卡罗夫,船体什么时候能下水?”
“两个小时,浮船坞排出压载舱里的水,坞体升起来,船体脱开支座后,拖船就能接上挂钩。”
“港口巡逻艇呢?”
安德烈立刻接话。
“范老五的人放出了走私船的消息,外港巡逻艇去了北岸,航道空出来了。阿尔斯兰和卡亚会在船抵达海峡外锚地前,把领航和补给手续压下去。”
“海峡通行文件?”
“埃姆雷刚发来传真,海上乐园号以商业平台临时航次申报,航线写的是地中海巡回会展项目。”
李山河把传真塞进内袋。
“赵刚,传令,今夜行动。”
赵刚立正。
“明白。”
庄园外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发动,车灯划开雪地。
李山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马卡罗夫还坐在桌边,盯着电视屏幕。
“老马。”
马卡罗夫抬头。
“船走了,船台还在,民船订单也还在。”
“我知道。”
“带着工人回去,升降机照常转,明天照常发工资。”
马卡罗夫站起来,拿起外套。
“李先生,我送你去船台。”
“你留在这儿。”
“我得看着它下水。”
“那就一起去。”
车队冲出庄园,朝黑海船厂开去。
港岛的山河国际办公室灯火通明。
港岛交易所已经收市,宋子文站在电话机旁,桌上摆着伦敦经纪行传来的东欧债权敞口资料。
交易员盯着路透终端上滚动的资料,领带松在领口。
“宋总,几家持有东欧债权的欧洲银行,敞口都压得很重。伦敦和法兰克福的单子得等节后才能成交,咱们还要加仓?”
“加。”
宋子文拿起铅笔,在几份委托单上签字。
“东欧债务一旦被重新估价,谁手里的敞口重,谁的股价先扛不住。”
“空单分成十二个账户,别让人摸到山河国际头上。”
交易员咽了口唾沫。
“要是他们反弹呢?”
“反弹就补,李先生在黑海拖船,咱们在港岛给他备油钱。”
电话响起。
宋子文接起来,听见李山河的声音。
“海峡那边打通了?”
“打通了,阿尔斯兰收了房产文件,卡亚拿了债务清偿书,埃姆雷的家人已经上了去新加坡的飞机。”
“港岛的钱呢?”
“卖空指令已经留给经纪行,市场节后重开,消息会先砸一轮,咱们按预案加空。”
“钱到账以后,先给霍老板补船队改造费,剩下的留作护航储备。”
“明白。”
电话挂断。
黑海船厂里,探照灯照在浮船坞上。
马卡罗夫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攥着通话器。
“压载舱排水!”
泵站轰隆隆转起来,浮船坞两侧的水位开始变化。
船体下方传来金属摩擦声。
咔,咔,咔。
彪子半蹲在拖航挂钩边,扳手沾着油,听见船底传出摩擦声,抬头就喊:“二叔,动了,这大家伙真动了!”
“少喊,盯住钢缆!”
赵刚朝船台外挥手。
外海的拖船亮起信号灯,两艘油轮停在更远处,甲板灯连成一条线。
船厂大门内,娜塔莎站在早已停好的坦克炮塔上,望着海上乐园号。
“李山河,真拖走了以后,你拿什么还我嫁妆?”
李山河抬头看她。
“拿一艘船还你。”
“哪艘?”
“拖回中国那艘。”
娜塔莎跳下炮塔,落在雪地里。
“行,我等着你把它拖到港岛。”
浮船坞继续上浮,海上乐园号的船体脱离船台,朝黑海水面挪去。
马卡罗夫俯在仪表盘前,袖口蹭过额头,又把手按回通话器上。
“坞体再升二十厘米。”
控制员扳下手柄。
船体侧面擦过导轨,钢铁摩擦声拖得老长。
船厂大门方向亮起车灯。
赵刚举起望远镜,盯住冲来的车队。
“二哥,巴甫连科醒酒了,带人往船台冲。”
李山河拿起对讲机。
“范老五呢?”
“他的人在后头追。”
“娜塔莎。”
“我在。”
“把坦克开到门口,别让他们进来。”
娜塔莎抄起短棍,转身往坦克跑。
“早就等这句话了。”
履带碾过雪地,坦克横在铁门前,炮塔转向道路。巴甫连科带来的人踩住刹车,车门开了半边,没人再敢往前迈。
船体已经离开船台大半,拖船钢缆绷紧,朝外海方向拉去。
巴甫连科撞开车门,鞋跟陷进雪里,抬手朝海面乱指:“拦住!那条船不能走!”
范老五的卡车从侧面冲出来,堵住了道路。
他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
“巴甫连科主任,合同还没签呢,你这就想抢货?”
船厂外头乱成一团。
李山河站在海边,望着海上乐园号被拖船带向黑海深处。
四十分钟后,拖船带着船体穿过外港航道。
赵刚跑到他身边。
“二哥,船出港了!”
“通知宋子文,市场重开以后按预案加空。”
“明白。”
拖船带着船体往外海走,船尾灯压在浪头上,留下一条摇晃的亮线。
李山河收起对讲机,转身看向被坦克堵在门外的巴甫连科。
“赵刚,把门关上。”
铁门合拢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海上乐园号驶入夜色,前头是土耳其海峡,也是半个地球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