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把门关上。”
铁门合拢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海上乐园号还卡在浮船坞的导轨上,船头对着南布格河的黑水。过了这道闸口,前头才是土耳其海峡,也是半个地球的风浪。
赵刚刚把对讲机塞回兜里,黑海船厂方向的探照灯全灭,只剩浮船坞控制台亮着两盏罩着遮光罩的红灯。
马卡罗夫从车里下来,工服外头套着一件旧呢子大衣,手里捏着通话器。
“李先生,灯火管制开始了。”
李山河抬腕看表,十二点零七分。
“压载舱情况。”
“左舷已经放到位,右舷还差八十厘米水位,船体再往下沉二十厘米,就能进入河道。”
“拖船呢?”
“第一艘在前头领航,第二艘压在船尾,霍老板送来的油轮停在外海,范老五的人已经接上了。”
赵刚朝岸边看了一眼。
原本守在那里的两名安全委员会士兵不见了,只留下半截烟头埋在雪里。
“二哥,东岸岗亭清干净了,西岸还有个电话线房,里头藏着巴甫连科留下的两个人。”
“带回来没有?”
“一个跑了,一个让老猫按住了。”
“跑的是谁?”
“船厂修理工,平时替港口巡逻队跑腿,也是巴甫连科安在电话线房里的联络人,身上带着短波电台。”
李山河抬头望向黑沉沉的河道。
“人跑不远,沿岸的路都封住了。”
赵刚抬手招来两名队员。
“顺着铁路桥往北找,看到人先卸枪,别让他开电台。”
“明白。”
两名队员钻进雪里,脚下踩过枯草,朝河堤深处摸去。
浮船坞内传来泵站的轰鸣。
咔,咔,咔。
海上乐园号庞大的船体向前挪动,钢铁擦过导轨,船厂里几百号工人攥着扳手和焊枪,谁也没出声。
马卡罗夫抹了一把脸。
“我在这个船厂干了三十七年,送走过军舰,送走过潜艇,头一回送走一艘没造完的航母。”
李山河看着他。
“这条路没有断。”
“图纸留了,工艺留了,人也留了。等中国把这些东西吃透,船台上缺的那一段,总会有人接着造出来。”
马卡罗夫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只把通话器贴到嘴边。
“左泵停,右泵继续放水。”
控制台那边传来回应。
“收到。”
船体又沉下去半截。
河面上的碎冰被挤开,撞在浮船坞侧壁,发出密集的脆响。
娜塔莎站在船头,身上裹着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短棍挂在腰间。
她没回头。
“李山河。”
“说。”
“我爹当年让我守住船厂,我守到最后,把船给你拖走了。”
“船厂还在。”
“船台也在,你给我签了合同,工人有工资,锅炉房还有煤,这些我知道。”
娜塔莎抬起胳膊,指向尼古拉耶夫城里零散的灯火。
“可我从这儿离开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李山河走到她旁边。
河风卷着雪末打在脸上,船头的铁板结着霜,脚踩上去发滑。
“你想留下?”
“留下能干什么,守着一堆快卖成废铁的工厂,等哪天让人从背后打黑枪?”
“那就一起走。船厂这边有合同和工人守着,你去港岛,把该拿的分红和后路都攥在自己手里。”
娜塔莎偏过脸。
“去中国?”
“先去港岛,等船进了南海,再决定你去哪儿。”
“你说得轻巧。”
“我办事,什么时候让你空着手?”
娜塔莎盯着他看了几秒,抬脚踢在船头铁板上。
“行,我跟你走。”
她又补了一句。
“可你答应我的那份分红,得算数。”
“算。”
北边铁路桥传来两声枪响。修理工朝天放了两枪,想借动静给港口巡逻队报信。
赵刚抬起头,手已经摸到枪套上。
对讲机里响起老猫的声音。
“赵队,北边铁路桥抓到人了,跑的那个修理工藏在桥墩底下,电台刚打开,还没说话。”
“搜干净,带回船厂。”
“收到。”
马卡罗夫握紧通话器。
“李先生,水位够了。”
李山河转身看向控制台。
“开闸。”
马卡罗夫没动。
他望着船体,过了片刻才抬起手。
“开闸。”
铁链绞盘开始转动。
欻啦!
固定在船台两侧的钢索松开,浮船坞托着海上乐园号,顺着引导轨滑入南布格河。
工人们站在黑暗里,有人摘下帽子,有人抬手擦脸,还有人端着伏特加瓶子,朝船体方向举了一下。
彼得罗夫站在人群最前头,嗓子发哑。
“马卡罗夫!”
“我在。”
“船拖走了,咱们这帮人以后怎么办?”
马卡罗夫回头看着他。
“明天照常进厂,民船订单照常干,留下的拿工资,想去中国的签名单。”
彼得罗夫朝船体看了一眼。
“那它呢?”
马卡罗夫嘴里冒出白气。
“它去该去的地方。”
船头越过船厂护堤,河水拍上浮船坞的铁壳。
呜。
前方拖船拉响汽笛。
低沉的声音压过风雪,沿着河道传出去。
海上乐园号出了船厂。
赵刚快步走到李山河身边。
“二哥,俘虏带回来了。”
修理工被两名队员架着,棉帽掉在半路,脸上沾着雪和泥,嘴里还塞着破布。
赵刚抽出他嘴里的布。
“说,巴甫连科让你盯什么。”
修理工咳了几声,眼睛在船体上转了一圈。
“他,他让我盯住零号船台,谁动浮船坞就打电话给港口巡逻队。”
“电话打出去没有?”
“没有,我刚开机就让你们抓住了。”
李山河伸手拿过短波电台,掀开后盖看了一眼。
“频率记下来,按船厂夜班的口径发报。告诉他,浮船坞还在检修,零号船台没人动。”
赵刚明白了。
“二哥,你要钓巴甫连科?”
“让他以为船还在船厂。天亮前,电台里只报浮船坞检修和船台停工。”
河道里,拖船拉着浮船坞转入下游航道。
娜塔莎站在船头,朝越来越远的船厂挥了一下手。
那动作停得很短。
转过身时,她冲李山河喊了一句。
“跳板要收了,你还站那儿干什么,上来!”
李山河踩着跳板走上浮船坞。
赵刚跟在后头,回身交代。
“船厂留两组人,电台按计划发报,天亮前谁都不准开灯。”
“赵队放心。”
跳板被收起。
拖船钢缆绷直,海上乐园号沿着南布格河口外的航道驶去,船厂的塔吊缩成黑影。
马卡罗夫还站在岸上。
直到船体拐过河湾,他才抬手敬了个礼。
李山河看着南边的航道,摸出卫星电话。黑海出口之外,土耳其人留给他们的空档还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