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掸邦高原的三月，白天热得人冒油，入夜之后山风从密林里穿过来又凉得渗骨头。
范老五蹲在竹寮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捆发霉的麻袋，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着的烟。他旁边躺着老猫，胳膊上缠着一层已经发黄的纱布，伤口是五天前中的——一颗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7.62毫米步枪弹，贴着肱二头肌的外侧犁过去，没伤到骨头，但血流了小半盆。
猴子在竹寮门口蹲着放哨，AK-47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山下那条泥路。
“哥，你到底发不发那封电报？”猴子回头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范老五把那半截烟塞进嘴里，没点火，牙齿咬着烟卷的纸皮，嚼了两下吐出来一丝烟丝。
“发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昨天半夜趁那帮克钦兵睡了，我摸到山坳那边的电台屋发的，走的是曼德勒中转站的频率，到仰光之后经老挝地面站转国内，李总那边应该今天能收到。”
老猫闭着眼，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哑着嗓子接了一句：“你跟他说什么了？”
“把情况讲了。”范老五用指甲刮了刮麻袋上的霉斑。“军火那批货卖出去了，佤邦联合军的老彭给了溢价，比国内报价高了三成，纯利不下五十万美金。但回撤那天在孟巴拉山口遭了伏，对面七八个人，用的是英制L42A1狙击步枪，打法不像缅军正规部队，也不像当地民团。”
猴子把AK的保险拨弄了一下，接话道：“我看过打剩下的弹壳，黄铜底火上有HTM的钢印，那是英国皇家军械厂的标。这鬼地方能用上这种枪的，除了英国人自己，就是有人专门从外面运进来的。”
范老五站起来，弯着腰走到竹寮的窗洞边往外看了一眼，山下的泥路上空荡的，远处有一辆牛车在慢吞吞地走，赶车的缅族老头穿着龙基，看不出什么威胁。
“我跟老彭打听过。”范老五转过身，蹲回原来的位置。“他说最近三个月，掸邦这一片突然冒出来一个新的军火商，不是本地人，从曼谷方向来的，通过清迈的线进货，卖的全是英制和法制的东西，而且价格压得比咱们还低。”
老猫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即便是在受伤虚弱的状态下，依然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冷。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抢咱们的盘。”
“不光抢盘。”范老五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碎片，那是从伏击现场捡回来的，打碎的步话机残骸里拆出来的零件。“猴子认出来了，这块板子上的编码是太古旗下的远东电子厂的货，深水埗那边出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供给太古自己的通讯系统。”
竹寮里安静了几秒钟，外面的虫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猴子从门口挪了挪屁股，把枪口调了个方向，低声骂了一句。
“彼得森那孙子，打不过咱老大的正面，跑这鬼地方下绊子来了。”
范老五没接话，他把电路板碎片重新揣回口袋，从麻袋后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缅币和几张泰铢，还有三本不同国籍的假护照。
“老猫伤没好利索，猴子你一个人盯着外面也盯不了几天。”他把铁皮盒子盖上，手指在盖子上敲了两下。“我在电报里跟李总说了，请他派人过来，不用多，两三个能打的就行。”
老猫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靠在竹墙上，纱布下面的肌肉绷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没出声，等那阵疼过去了才说话。
“范老五，你觉得李总会怎么办？”
范老五把铁皮盒子塞回麻袋底下，抬头看了老猫一眼。
“你问我？”他咧了下嘴，那表情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笃定。“李总那个人，谁动他的钱，谁动他的线，他从来不是写信骂两句就完事的主。”
“太古的人敢在这旮旯伸手，李总就敢把那只手剁了寄回港岛去。”
猴子在门口嘿笑了两声：“那咱就等着呗，等援兵来了，我他妈亲自去摸那帮英国佬的窝。”
范老五没笑，他走到竹寮的另一头，把一块松动的竹板掀开，底下藏着那台被他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短波电台，天线从竹寮顶部的缝隙里伸出去，在夜色里根本看不见。
他蹲下来，把电台上的频率旋钮调了调，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信号之后才把耳机摘下来。
“今晚轮班，猴子上半夜，我下半夜，老猫你继续养伤。”他站起来把竹板盖回去。“明天我去趟老彭的营地，跟他再核实一下那个新军火商的具体来路，如果真是太古的人，那他在这边肯定有固定据点，找到据点就好办了。”
老猫重新闭上眼，嘴里蹦出来两个字：“别浪。”
范老五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浑身绷着杀气的前狙击手，摆了摆手。
“放心吧猫哥，我范老五在这种地方活了快俩月了，哪个寨子的头人能说上话，哪条路上有暗哨，我门清。”
他把门帘子拉下来，站在竹寮外面的廊子上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夜风，远处的山脊线上挂着一弯月牙，月光底下的密林像一团凝固的黑雾。
这地方不像东北的林子，没有白桦树和落叶松那种干净利落的线条，满眼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和巨大的榕树气根，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某种花的甜腻味道，让人喘不上来气。
范老五从袖口里摸出一根当地产的细烟点上，火柴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就灭了。
他心里清楚，李总的回复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
这两天里，他得想办法让老彭的人在外围多放几道暗哨，同时把撤退路线再踩一遍。
太古的人既然已经动了刀子，就不会只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