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展销会定在哪天？”
魏向前翻开随身的黑皮笔记本，上面密麻贴着便签纸，最顶上那张用红笔圈了个框。
“四月三号，北京展览馆二号厅，赵司长说通信部牵头，各省邮电管理局和地方电信局的一把手都会到场，规模不小。”
李山河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攥着搪瓷缸，茶叶梗在浅棕色的水里打着转。
“陈教授那边样机能不能赶出来？”
“昨天我去了一趟红砖楼，方志远的控制程序已经跑通了三十二路并发，陈教授正在焊最后一块扩展板，说最迟后天能封壳。”魏向前把笔记本合上，搓了搓手。“就是有个事儿，那外壳是无线电厂拿铁皮敲的，喷了漆看着还行，但跟日本富士通那种象牙白的塑料外壳比，卖相差了一截。”
“卖相差不怕。”李山河把搪瓷缸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卖冰棍的老太蹬着倒骑驴刚过去，铃铛声叮当的。“咱们卖的不是卖相，卖的是价格。”
他转过身，手指点了点桌上摊着的一摞文件。
“你去查过没有，现在国内进口一台程控交换机什么价？”
魏向前张口就来：“富士通F-150，到岸价折合人民币四十多万，NEC的D-70更贵，六十万往上走，还不算后续的维保和配件费用，那玩意儿坏一块板子，日本工程师飞过来修一次就得好几万。”
“咱们的呢？”
“陈教授昨天跟我算过，三十二路版本，纯硬件成本不到两万块，加上人工和软件调试，撑死三万出头。”
李山河嘴角动了一下，把那摞文件里夹着的一张名片抽出来，翻了翻背面的字。
“这是赵立新上礼拜电话里提的三个人。”他把名片递给魏向前。“河南邮电管理局副局长姓吴，山东济南电信局的技术处长姓马，还有一个是广西南宁的，姓什么来着？”
“姓覃，覃建华，南宁地区电信局局长。”魏向前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赵立新说这三位对日本设备的价格怨气最大，每年光采购费就占掉他们大半预算，下面县级局排队等设备等得脖子都长了，偏外汇额度卡得死紧，想多买一台都批不下来。”
李山河从桌上拿起钢笔，在白纸上划了三道横线，每道线上面写了个名字。
“你替我给赵立新打个电话，就说展销会之前我想请这三位吃顿饭，地点定在北京，饭店他来挑，我出钱。”
魏向前把名字记下来，抬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二哥，这饭局的意思是……”
“咱们那台样机，去展销会上不是为了拿奖的。”李山河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低了半度。“三十二路的东西跟人家上千路的大机器比，那是拿鸡蛋碰石头，但架不住咱便宜，十分之一的价格，能解决县一级的实际需求，这帮地方局长天被上面压着铺线扩容，手里没钱没设备，你说他想不想要？”
魏向前的眼睛亮了一下。
“二哥的意思是，不跟富士通正面比参数，专门打他们够不着的下沉市场？”
“对。”李山河把白纸对折收进笔记本里。“富士通和NEC瞄的是省级和地级市的大局端，一台机器几十万上百万，县级局根本吃不起。但全国两千多个县城，每个县城的邮电所都急着从拨号盘换成程控，这块市场日本人压根看不上，正好是咱们的菜。”
他走到门口，把棉帘子掀开一半，冲外屋喊了一声。
“彪子！”
“嗯哪！”彪子正蹲在暖气片旁边啃冻梨，嘴边糊着一圈黑色的汁水，含糊糊应了一声。
“后天跟我去趟北京。”
“行，去北京好啊，那嘎嗒烤鸭好吃。”彪子把冻梨核吐进痰盂里，用袖子擦了把嘴。“二叔，咱坐火车还是坐飞机？”
“坐火车，把样机带上，那玩意儿金贵，磕了碰了陈教授能跟我急眼。”
彪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冻梨渣子，嘟囔了一句：“多沉啊那铁疙瘩。”
李山河没搭理他，转头对魏向前说：“你留在哈尔滨盯着研究所，陈教授那边如果还缺什么仪器，你直接从港岛的账上走，别耽搁。另外，别列佐夫斯基承诺的那批KM155芯片，到了没有？”
“前天三驴子来电报说已经从满洲里入境了，押运的车今天晚上应该到哈尔滨。”
“好。”李山河把笔记本揣进棉袄内兜，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芯片到了之后，你亲自送到陈教授手里，让他开始搞六十四路版本的验证，等我从北京回来，我要看到能跑的东西。”
魏向前把最后一条记完，犹豫了一下。
“二哥，还有个事，港岛那边林正远昨天发了份加急电报过来，说彼得森最近在东南亚那边有异动，不光是橡胶的事……”
“这个等我回来再说。”李山河把棉帘子放下，走到外屋穿大衣，声音从帘子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平稳。“彼得森现在是没牙的老虎，橡胶仓位爆了他一身血，短期内翻不了天，但他迟早会找新路子咬过来，那就等他咬的时候再收拾。”
“眼下最要紧的就两件事。”
他把围脖绕了一圈，拉开办公室的木门，三月底的哈尔滨夜风还带着冰碴子，灌进来的冷气让门帘子扑扇了两下。
“第一，北京展销会拿到至少三个省的意向订单，有了订单，通信部才有理由给咱们发经营许可证。”
“第二，后天出发之前，我要跟赵立新通一次电话，把饭局的人名和时间敲死。”
魏向前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把大衣递给李山河。
“二哥，那展销会上万一有人问咱们这机器的核心技术来路……”
李山河已经迈出院门了，回头看了魏向前一眼，嘴角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弧度。
“就说是自主研发的，哈工大产学研合作项目，通信部赵立新司长亲自批的课题。”
他顿了一下，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人家问技术细节，让陈教授上去讲，他那张嘴巴的，讲一整天都不带重样的。”
“人家要是问为啥比日本的便宜这么多呢？”
李山河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声音从夜风里飘回来，带着股子哈尔滨巷子特有的回响。
“就说咱们中国工程师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