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道外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李山河把范老五的加密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电报纸上的字迹经过两道中转已经有些模糊,但内容他一个字没看漏。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刚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脸上带着凌晨被叫醒之后特有的那种冷硬表情。
“李总,什么事?”
李山河把电报纸推过去,下巴朝桌面点了一下。
赵刚接过来看了不到半分钟,抬起头。
“太古的人摸到缅北去了。”
“对。”李山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手绘的东南亚地图前,手指点在缅甸北部掸邦的位置上。“范老五在那边卖了一批军火,回撤的时候遭了伏击,老猫挨了一枪,猴子没事,但他们三个人现在等于被困在山里了。”
赵刚把电报纸放回桌上,双手抱在胸前。
“伏击者用的英制装备,步话机是太古远东电子厂的货。”他没用疑问句,直接下了判断。“彼得森在东南亚布的暗棋。”
“没错。”李山河转过身,靠在墙上看着赵刚。“彼得森在港岛金融上栽了跟头,橡胶爆仓亏了几千万,洗钱指控也撤了,他现在正面跟我干不占便宜,就开始走下三滥的路子,找人在缅北截我的军火出货渠道。”
“他的算盘是什么?”
“军火那条线一年能给我回款两三百万美金,不算大头,但这笔钱是走暗线的,不进账面,也不受任何监管。”李山河走回桌边坐下。“彼得森掐断这条线,不是为了抢军火生意,他是要让我在暗处也没有活钱可用,逼我把所有资金都摆到明面上,那样他再走行政手段冻结就容易得多。”
赵刚没说话,等着李山河的下文。
“我要派人过去。”李山河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不能让范老五他们在那边干等着挨打。”
赵刚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派谁?”
“你手底下那帮老兵里面,有没有去过南边的?”
赵刚想了想:“周大庆跟我当年在广州待过,但缅北那种地方他没去过。老张和小刘参加过八零年边境自卫反击的尾巴,在丛林里摸爬滚打过。”
“老张和小刘。”李山河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不够,再加一个。”
“谁?”
“让老张带队,小刘做副手,再从哈尔滨这边挑一个脑子活泛会说几句缅语或者泰语的。”李山河顿了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通讯录翻了几页。“你记不记得上次从广州回来的时候,火车上碰见那个退伍的边防兵,姓韦的,广西人,说自己在金三角那边跑过三年货?”
赵刚的眼神变了一下:“韦国平?那小子我有印象,嘴皮子利索,胆子也大,但他不是咱们编制内的。”
“不需要编制内的。”李山河把通讯录合上。“给他打电话,就说有一趟活儿,一个月时间,报酬五千块现金加一万美金,干完了爱去哪去哪,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赵刚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走?”
“后天。”李山河把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后天得去北京参加通信部的展销会,走之前我要把这边的事安排利索。你让老张他们三个后天出发,走南宁到凭祥口岸出境,过越南转老挝,从万象那边绕进缅北掸邦,这条路最安全。”
“路线我来安排。”赵刚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中越边境划了一条线。“凭祥到谅山,谅山到河内,河内坐车到万象,万象过湄公河进泰北清莱,从清莱往西走就是掸邦的地盘了。全程大概十天到十二天。”
“太慢。”李山河摇了摇头。“范老五那边扛不住十二天。你想办法把前半段压缩一下,南宁到河内如果能搭上军用物资的顺风车,两天就能到。”
赵刚把这个记在心里,没多问。
“装备呢?”
“枪不能带过关,到了万象之后让范老五那边安排人接应,当地弄。”李山河站起来,走到赵刚面前,压低了声音。“但有一样东西必须从国内带过去。”
他从保险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这是林正远从港岛查到的,太古在东南亚的军火代理商网络图,他们在清迈有一个中转仓库,地址在这张纸上。”他把信封递给赵刚。“老张他们到了掸邦之后,第一件事是跟范老五汇合,确认太古的人在当地的据点位置。第二件事,把那个据点连人带货一起端掉。”
赵刚接过信封,没拆开看,直接揣进棉袄内兜里。
“端掉之后呢?”
“人不用留活口。”李山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东西要留,步话机也好电台也好,凡是能证明跟太古有关联的物证,全部打包带回来。”
“我将来要用这些东西,跟彼得森算总账。”
赵刚把棉袄的拉链拉到顶,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李总,老猫的伤……”
“范老五说没伤到骨头,但在那种地方没法好养,你让老张带点消炎药和止血粉过去,军用的那种。”
赵刚点了下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屋的行军床上彪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打起了呼噜。
李山河站在桌前,把电报纸折好压在保险柜底层,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缅北线:老张加小刘加韦国平,后天出发,十天内到位。
目标:太古清迈中转仓库,端掉据点,留物证。
配合:范老五本地接应,老猫恢复后提供火力支援。
他在最后一行字底下画了条横线,横线下面又加了一句。
彼得森,你以为换个地方动手我就够不着你了。
笔记本合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巷子里传来倒骑驴卖豆腐的吆喝声,还有隔壁大妈倒煤灰的搓声,生活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办公室里残留的那股子杀气冲淡了不少。
李山河把大衣披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三月底的哈尔滨已经开始化冻了,屋檐上的冰溜子滴答答往下淌水,地面上的冰层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冷空气,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后天去北京,拿通信行业的入场券。
同一天,三个人从南宁出境,去缅北丛林里替他把太古伸过来的那只手斩断。
两条线同时动,一条在明处争牌照,一条在暗处见真章。
彪子从屋里探出个脑袋,头发支棱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二叔,早饭吃啥?我看巷口那家包子铺开门了。”
李山河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买二十个肉的,五个糖三角,再来两碗豆腐脑。”
“赵刚那份呢?”
“他不吃早饭,人走了。”
彪子缩回脑袋去拿钱,院门口响起自行车铃铛声,魏向前骑着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拐进来,后座上夹着一卷油纸包裹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什么文件筒。
“二哥!”魏向前一脚撑住车,气喘吁吁地从后座上解那个油纸卷。“陈教授让我带过来的,样机的技术参数手册,说让你带去北京展销会上用,他亲手写的,每个数据都核过三遍了。”
李山河接过那卷油纸,掂了掂分量,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用订书钉装订的十六开打印纸,封面上用蓝色钢笔写着《SH-32型程控交换机技术白皮书》,右下角盖着哈工大通信系的公章。
“陈教授还说了一句。”魏向前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说这本手册里的数据全是按三十二路满负荷跑了七十二小时的实测结果写的,不掺水分,拿到北京谁问都经得住。”
李山河把手册重新卷进油纸里,夹在腋下。
“行,替我谢他。”
他把油纸卷递给刚从屋里穿戴整齐出来的彪子。
“拿好了,跟样机一起装箱,后天火车上你亲自抱着,比你那条命还金贵。”
彪子接过去往怀里一揣,撇了撇嘴:“二叔,那包子还买不买了?”
“买。”李山河迈步往院门口走。“买完了回来收拾东西,后天一早走。”
魏向前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二哥,赵刚那边的事……”
李山河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你不该知道的别问,管好研究所和仓库就行。”
魏向前的脚步顿住了,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李山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早春的阳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脚边那片正在融化的薄冰上,水渍慢慢洇开,顺着砖缝往低处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拨电话,第一个打给赵立新的秘书,第二个打给无线电厂的车间主任。
北京展销会还有六天,样机的铁皮外壳上最后一道喷漆今天必须干透。